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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山有木兮木有枝-第24章

小说: 山有木兮木有枝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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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之前,我必须要你亲口应下。”
她的眼睫,轻颤了一下,隔了片刻,终是抬起,露出满是红丝的眼眸。
他看了,脸上,现出一抹宠溺的笑容,带着些许酸楚,却已经不再掩饰。柔声道:“我会将马三保留给你,他是我的心腹死士,虽是个阉人,身手却不俗。我会让他带着你出城,找一处万全之地暂避。”
她靠在身后的香台前,一动不动,默然望着他,眼眸中,再无丝毫波澜。
他撩开她额前的散发,再道:“毋庸担心,尽管跟着他去,本王既能将你交给他,他定会护你周全。”
他叹口气,伸出长臂,再一次将之抱入怀中,哑声道:“秦罗敷,尔听好——自此之后,本王不会再负你,尔,大可放心。”
“世间男子所能给你的,本王,都会尽数给你。”
“他日,本王也定会让你看见,天下男儿虽众,无如燕王。”
见她仍是不答,他低下头,轻笑道:“尔,听清了么?”
她垂下眼睫,唇瓣张了张,似要说什么,却因了方才的窒息,伤及咽喉,发不出一声。
他见了,眸光也随之黝黯了下来,薄唇,轻轻覆住她的,却不曾吻入,只于唇齿相接处,再低道:“罗敷痴儿,尔,已经得逞了。”
见她睁着双眼犹似不解,他解嘲道:“本王的心,早已经是你的了。”语调极轻,语气更淡,却仿似夏夜惊雷,刹那间,点亮长空,更击落了重重阴霾,化为覆雨,润人心田。
她心内大痛,小手,终,违了心意,轻轻抬起,攀上他的俊颜。
他接过她的手掌,交握于自己的大掌之中,唇舌,随即重重侵入檀口之内,深且重地吻下。男儿醇厚的麝香之气,汩汩自他舌尖哺入她喉中,万语千言,在两人的唇舌之间,交缠翻卷,此刻,只余彼此间息息相通的无语绸缪。
不过须臾,他即已放开她,长身立起,低头笑道:“秦罗敷,留好你的小命,等着我。”
话音甫落,人已掉转身,大步而去,再也不曾回下头。
她半卧在香台前的蒲团之上,死死望着被卸除了门扉之后空洞无比的门框处,眼睁睁看着那一副高大挺拔的身躯消失在自个面前,再等了有片刻,终是忍不住胸腔之处的虚无之痛,双臂伏在香台之上,低低而泣。
她的燕王,她的无如燕王。
马三保轻声迈入内殿,望着蒲团之上的女子,欠身施礼道:“秦姑娘,三保已经备好了马车,事不宜迟,迟走,不如早走。王爷交待,今夜必须连夜将姑娘送出城外。”
他没有自称“奴才”,也没有再称呼她为“主子”,当然是为了掩人耳目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宜之策。
他身后,尚立有两名便装侍卫,俱是寻常百姓装扮,面目,看着也稀松无奇。但,只有他自知,他们俩都是燕王身边一等一的好手,即便是以一对十,也未必会败下阵。
非但身手好,这二人跟随燕王鞍前马后效命,已近十年,俱是忠心不二,宁死不屈的有勇有谋之士。
但,即便如此,他们三个大男人护送一介小女子上路,终有不便,只是此刻,已来不及再回燕王府调拨宫女随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眼下,如此紧要关口,这些避忌,都只能暂且置于一旁不顾了。
罗敷再擦一擦泪痕,手臂撑于地上,想要直起身,一连试了数次,才勉强立起。
等行至外殿,却见门外的风雪已经停了,墙角之处的藤篮也没了踪影,眼前所见景物,只剩白皑皑一片。
她踽踽随着他们走出庙门,果不其然,雪地之上,正停了一辆简陋的马车。再回转身,马三保不知何时已换了一身马夫的行头走出庙门,手中执了一根马鞭,郑重道:“姑娘,上车吧?”
她轻轻点头,扶着他的手臂,登上马车。
他,并不像燕王府内的其他宦人,身形远比一般男子健硕许多,长手长腿,举止也利落大方,眉目间,更透着俊朗与聪睿,丝毫不输于寻常男儿一分。
先前,他对她管束极严,她眼前所见的,不过是云萝等诸位近身宫女,除此之外,就只有一些老幼不齐的宦人随侍。
见她坐入车厢,马三保随即向身后两名侍卫微微点头,这两人会意,立刻也爬上马车,坐于他身侧。一个个抄手于袖中,在车座之上,东歪西倒,一副猥琐状,兀自点头瞌睡。
马三保轻扬长鞭,驾下的老马即刻会意,踏起四蹄,嘶鸣数声,只见车轮辘辘,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她并未再去掀开面前的门帘,眼前,已不会再有她想见之人。
山长水阔,再相见,不知已是何时何处?
而,她的身畔,竟有一只小小的铜手炉,预先塞满了热炭,裹在粗使的棉布内,捂暖了冰冷麻木的手指,也温暖了人心之内的寒凉。
手炉旁,甚至还有几只熟红薯,隔着包裹,隐隐散出香味。
她将手炉置于膝上,取出一只红薯,双手捧于掌中,一滴女儿的清泪,终于,自眼睫之上盈落。
腹中,竟觉出几分饥饿来,遂,将热腾腾的红薯送至唇边,才咬了一口,小脸之上,却绽出一抹止都止不住的笑颜。
次年,建文元年,四月。湘王朱柏,被废。
所称罪状,为有人密告湘王“伪造宝钞,无故杀人”。
帝,派使者到荆州湘王封地质询,且,以兵相迫。湘王畏惧,一时却无以自明(意:澄清),向来使曰:“吾闻前代大臣下吏,多自引决,身高皇帝子,南面为王,岂能辱仆隶手求生活乎?”遂,关闭宫门自^焚而亡,妻子宫人,皆随之,可谓惨烈之至。
同年五月,代王朱桂,被废为庶人,幽禁于大同。齐王朱榑,被废为庶人,囚于京师。
到六月,西平侯沐晟上书,奏报岷王“有过”,于是再将岷王朱楩,废为庶人,迁往漳州流放。
新帝登基,不过一年,已有五位亲王,先后被废黜,真可谓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犹记当日,允炆曾向先帝高祖言之凿凿:“虏不靖,诸王御之,诸王不靖,则先以德怀之,以礼制之,不可则削其地,又不可则废置其人,又甚则举兵伐之。”
然,其新立未久,就撕下面目,先后以“莫须有”之罪,将五位叔王治罪,何来“以德怀之,以礼制之” 在先之说?
所谓“骨肉之恩,日月之明”,俱为笑谈。





第四卷 崔嵬 第一章 银钩空寄恨
  更新时间:20101015 10:33:42 本章字数:5786

建文元年,六月初五。
戌时刚过,一轮缺月如银钩,高悬于墨染一样的天际。
黄色琉璃瓦铺就的重檐庑殿顶,被冷月的清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光,远处檐角的脊兽上,竟落了几只迷途的惊鸟,才立了片刻,便扑簌簌震着双翅,复又远去。
眼前,是满池的碧荷,或浓或淡,迎风怒放,映着潋滟的水影,犹如美人照镜,寒鸦渡水。一阵微风徐过,扑鼻的荷香,馥郁清润。
此处,临水而建海棠亭,以供内廷赏荷观月之用。
她拎起裙裾,步下石阶,俯身半跪于亭台之上。卷起粉色的衣袖,指尖轻移,掬了一点湖水在手心内,揉碎了水中的月影。
执事宫人琼珠在她身后屈膝一礼,请着示下:“娘娘,可以奏曲了吗?”
她轻轻颔一颔首。
琼珠得了口谕,随即双掌合击,不过须臾,一曲清澈的笛音,便自对岸传出。笛音之后,是低回苍劲的琴声相合,一明一暗,一抑一扬,隔着月夜之下的池水听来,宛若阴阳相生,沧海月明,天作之合。
琼珠侧耳听了半阙,忍不住蹙眉轻道:“娘娘,这是什么曲子?奴婢竟从未听过。好听是好听,可实在太过悲戚,今儿是娘娘的千秋万寿,奴婢怕陛下听到会……”
她并不回头,只低头看着自个水中的倒影,自语道:“寒枝,今儿是你我的生辰,你听见真儿为你奏的笛音了么?”
夜风中,只有那阙《越人歌》,曲折婉转,划破长空。
她与她,虽非同胞,也非骨肉之亲,因着师从于京师同一个教席门下而偶识,也算得是同门姐妹,却,巧到同年同月同日而生。
她习琴,她习笛,琴笛合奏,屡屡胜却人间无数。
如今,人去楼空,只余一曲弦歌传世。
琼珠见她落泪,俯身,低低劝道:“皇后娘娘,您如今有了身子,万不可过于哀伤。”
她并不答,只望着水深处出神。
波心荡,冷月无声。
水面上,伊人笑靥如花,绿衣素颜,竟栩栩如生。
这支曲子,由她当日所谱,只有她二人习得。她依稀凭着记忆填下来,叫身边的伎人于年年今夜奏出。或许这些伎人,已经一早将此曲流传于教坊市井,再推湖及海,直至桑田都不及处。
琼珠再听了片刻,才轻道:“娘娘方才唤的,是一位故人么?”
她直起身子,半靠着扶栏而坐,望着满池的菡萏,拭去泪痕。
如果她还在,也应该和她一样许了人家了吧?
但,世间又有几个女儿家能同这曲中的越女一般有幸,能够得遇王子,再为王子所喜,结成连理?
即便是她,贵为中宫之后,也不过是仅凭一道御旨、父母之命,进了这深宫大内度日。他虽待她怜恤有加,却并非女儿心内之人。
琼珠问了一声,半晌不见她答话,遂,不敢再接腔。
她原本是太后身边的宫人,自打皇太孙登基后,便被太后亲拨至皇后身边服侍,才在她身边不过一年,有些旧人、旧事自是不熟。
琼珠再看一眼身后挑灯的宫人们,轻声相劝道:“娘娘,时辰不早了,奴婢怕这会子皇上已经下了晚朝了。”
今夜,是她的生辰,原本该阖宫欢庆才对。
因着高祖皇帝才薨未久,新帝特下旨,所有礼乐一律从简。眼前这位主子,性子素来谦和,放着这么大的日子,倒显得比平日还冷清了几分。
但,典虽从简,一早起,圣旨即至。除了赐下许多珠宝珍玩外,今夜戌时三刻,皇上还会亲至坤宁宫,与皇后娘娘一起用膳,共度良辰吉时。
此刻,时辰怕已经无多,再不走,恐圣驾已出了乾清宫也未可知。琼珠不敢深劝,又担心失仪,一双眼眸定定地望着主子,殷殷之色,再明显不过。
映真缓缓而起,扶着她的手臂,拾级而上,再步出海棠亭外。由两排宫人在前执着宫灯,一路迤逦着往前行去。
等走出亭外约莫十步处,才淡淡命道:“叫她们,都停了吧。”意思是叫对岸的伎人无需再奏乐。
一面说,一面又转头问道:“小林子回来怎么说?”
琼珠刚吩咐完身侧的宫人前去对岸传谕,才止声,听到主子再问,忙回道:“奴婢早起问了他,听说近日京城里并无新奇事,只盛传着一支民谣,连街头小儿都会吟咏。”
“都说些什么?”
“奴婢,不敢说。”
她不动声色地轻道:“但说无妨。”
“是。”
“小林子亲耳听到他们唱什么——莫逐燕,逐燕燕高飞,高飞上帝畿。”
她足下一滞,随即平复如初。
此燕,非彼燕,此燕,有特指,连街头小儿都知晓,她岂会不知?此刻,整个大明江山,怕已是山雨欲来,连整座紫禁城都笼罩着不散的阴霾,何况是民间。
昆明湖,地处内庭之西,距坤宁宫尚有一段距离,她的仪仗才行了百尺有余,就见天子近前的大内总管王宝和领着几个小宫人急急地迎面奔来。
等行至她跟前,诸人赶紧行礼。
琼珠忙问:“可是圣驾到了?”
王宝和欠身赔笑道:“回娘娘,乾清宫刚散了晚朝,圣上说歇息片刻就起驾坤宁宫,老奴听说娘娘在昆明湖,忙赶来回了。”
她略略点头,轻道:“今儿晚朝,皇上见了哪位臣工没有?”
“回娘娘,先是兵部尚书齐泰、太常寺卿黄子澄二位大人有本奏,话说到一半,又报魏国公徐辉祖觐见,后来,皇上又召了左都督徐增寿来。”
“可说了些什么?”
高祖有严律,后宫不得干政,但,他和她之间是少年结发,他素知她的和顺贤淑,向来不避讳与她谈议前朝之事。故,宫中这些宦人宫女,在她跟前,也多不避言。
果然,她话音刚落,那王宝和即哈了个腰,笑道:“不过是削藩之事,老奴听着,圣上似有些恻隐,好像是燕王叫人送来一封书信,说他病重,思儿心切,求皇上赦了世子,许他回封国探亲。但,齐、黄两位大人力劝,请圣上三思。正说着,魏国公拿了他与徐王妃的书柬前来见驾,恳请陛下千万不要偏信燕王所言。”
她略有些奇怪,不禁脱口而出道:“徐王妃说什么?”
“倒也没说什么,好像是魏国公问徐王妃最近府中可好,燕王的身体可有渐好,徐王妃回信说燕王身子本无碍,请兄长毋庸挂念之类。”
她笑了,眉间却沁出冷意。原来骨肉至亲,之于江山社稷天下大计,都算不得什么,左右不过是为了利益二字罢了。
“皇上怎么说?”
“皇上见魏国公说得恳切,就命人把徐王妃的弟弟左都督徐增寿也叫了来,让他回话。”
她冷声道:“徐增寿说了?”
“回娘娘,说了。”
“他怎么说?”
“那徐增寿拍着胸脯和陛下保证,说是燕王确实病重,让陛下千万体恤骨肉亲情,暂且将小世子放回北平探亲。”
“放了么?”
“回娘娘,放了。”
她叹口气,不再相问。
她知道他会放,这也难怪他,一个尚不足弱冠之年的少年天子,新立未久,性子虽急切,秉性却柔弱。
既急于成事,又终不免拘泥于“孝悌仁义”四字,畏首畏尾,瞻前顾后。
仅削燕一计,手段或急或缓,欲盖,且弥彰,只当天下人与燕王俱是傻子。如今,已经一连削了五位叔王,诸王无不怨声载道,即便往日与燕王不和的,此刻,都站在他一边。可说是大明朝半壁江山都跟着倾颓,人心惶惶,不可终日。此等形势,又岂是放一个世子能够和缓的?
前面,已经可以看见坤宁宫的月台,飞檐之下,高挑着八角宫灯,将汉白玉的长阶映照得通如白昼。左右各设的铜龟、铜鹤、日晷,掩在灯影中,比白日平添了几分阴森。鎏金的香炉内,燃着袅袅的烟雾,香气煦暖正阳,才传入鼻尖,便直沁入人心内,方才的空落,竟已去了一半。
她并不移步,只在连接乾清与坤宁二宫的穿堂间恭候圣驾。王宝和见她停了步,赶紧疾行而去,往乾清宫迎驾去了。
果不其然,才等了一盏茶功夫,就看见那抹明黄的身影大步而来。
她屈膝见礼,口中娇声道:“臣妾,见过陛下。”
他扶住她,略显苍白的面庞之上,露出一抹笑意,含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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