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夜晚-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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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兰耸耸肩道:“有可能。他告诉你,想叫你去看看那个营地,是因为它……”克兰一根手指朝下指着那封信。“‘很特别,令人慰藉。’但他拒绝告诉你怎样特别,怎样令人慰藉。他还说担心也许给你的东西满足不了你的期待。”
“我开车来这儿途中一直在想。”格雷迪的喉咙发紧。“很明显布赖恩·贝特西和在交通事故中遇难的那10个人,都把这营地看做庇护所——一个远离世人的私人俱乐部,一个他们可以互相支持的环境优美的场所。
在布赖恩的信中,他或许觉得他将营地赞扬得太过分了,我会失望——因为这个地方对我没对那群人那样重要。与此同时,那个营地很特别,它确实环境优美。因此他把它送给我。或许布赖恩因为他从未将我纳入那个群体而感到内疚,或许他希望我开创自己的群体。谁知道呢?他处于精神紧张状态,从整体上说他有点前言不搭后语。”
“那么关于营地你打算怎么办呢?”
“关于……”
格雷迪的目光往下看,好一阵没开腔。“我不知道。如果他给我其他什么东西——比方说一块手表——假如我不想被唤起回忆,我会把它扔掉吗?或者我会把它当成珍爱之物?”
两天后艾达·罗思帮助格雷迪作出抉择。不是她刻意所为。抉择是在公墓那儿作出的。
虽然格雷迪希望在出殡时成为一个抬灵柩的人,但是艾达没有邀请他。
格雷迪努力与她取得联系,去过她家,也去过小酒馆,却未能成功。那天早晨的炎热和潮气使他汗流浃背,这使他想起一年前的炎热和潮气,当时他来到同一个公墓,抱着他妻儿的骨灰瓮进入陵墓。当他刚要从壁龛处转过身来并走回他的汽车那儿时,他觉得在他身后有人,一个恼怒的人,但他不知道他是如何感觉到的。很奇怪,他感觉到了那种恼怒,他僵在那里,忽然艾达在他背后咆哮道:“你难道不能离开这个地方吗?”
格雷迪转过身来,艾达正对他怒目而视,她眼角满是皱纹,目光中透出的恼怒令人困惑。虽然他在葬礼前后都尽力想要接近她.她却回避格雷油.在公墓里,格雷迪尽他最大努力用眼光跟她打招呼,但艾达故意将目光移开的倔强劲头使他的努力受到挫折。
此时她的目光咄咄逼人,令人不安:“婊子养的!”她骂道。憔悴的面孔,加上朝后梳的头发,使这女人更像一副骷髅。格雷迪不禁向后退缩,问道:“为什么你那样称呼我,艾达?我没干过什么与你作对的事。我怀念他俩,我来此向他们表示哀悼。你为啥——”
“别跟我玩花样!”
“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个营地!布赖恩的律师跟我谈起遗嘱!我那活该见鬼的弟弟如此自怜,把那个小酒馆搞得一塌糊涂还不够;从他开枪自杀以来,我一直拼命维持小酒馆的收支平衡才没让他的债权人接管那地方,这还不够。不,我得弄明白到底为啥——他把我继承下来的小酒馆抵押出去,而你得到的森林中的营地却是付清款子的,免费而利索!我不知道你怎样欺诈他。我无法想像你如何利用死去的妻儿愚弄他,诱使他送给你营地。但是你可以拿此做赌注。只要我没断气,我会在法庭上跟你斗争到底。布赖恩发过誓要照顾我老天作证,我一定要他信守诺言。你不应该得到任何东西!他的孪生女儿去世时,你根本不在场。你没有在那里帮过他的忙,你是后来者。可以料想,只要我没断气,那么我将拥有那个营地。我会把那些房子都毁掉,把游泳池填平,用盐把一切都覆盖起来。但是见鬼,我需要钱。所以相反的是我要让那份遗嘱作废并且卖掉那个地方!我将得到我该得的钱!你得不到任何东西!”
格雷迪感到心脏快要蹦出体外。艾达以不罢休的劲头谴责他利用对妻儿的悲伤,操纵布赖恩在遗嘱中赠予他那个营地,这使他愤怒得浑身颤抖。他说:“好,艾达。不管你要干什么。”他浑身颤抖得更厉害了,“但要仔细听着,因为有些东西你还没意识到。在此之前,我原打算放弃那个营地,并转让给你。我相信你应该得到它。但你犯了个错误,你不应该提到……耶稣啊,不,我突然改变了主意。那个营地是我的。虽然我过去不想要,但是现在我想要了。原因就是为了对付你,艾达。由于你侮辱了我的妻儿,你该下地狱。要是你能再次将脚踏上那个营地,我也会下地狱。”
格雷迪在营地入口处,将那根黄颜色的“禁止入内——犯罪现场”隔离带子从铁丝网孔栅栏上撕去。他用克兰给他的钥匙,打开大门的锁,用力将大门推开,心情苦恼地走进营地。
群山之中的那个山谷静得使人感到压抑,他轻轻拂去眉毛上的汗水,坚定地阔步走向那个游泳池,穿过木头的大门走到池边的水泥地上,布赖恩和贝特西的尸体一度躺过的那地方仍有白粉笔勾勒出的人形轮廓。在鲜血、骨头和脑浆的遗迹上方仍有几只苍蝇嗡嗡地飞来飞去。看见这些东西,格雷迪恶心得胆汁都要吐出来,随后怀着愤慨的决心挺直了腰板。
他心想,好了,我可以将它清理一下,可以应付那些回忆。最主要的还是我要保留布赖恩的赠予。
艾达得不到它。
怀着愤怒的心情,格雷迪转身走过用白粉笔勾勒的轮廓。随后他离开游泳池,没有去看烧烤宴地坑,径直走近那所可以过夜睡觉的煤渣砖房。尽管他有点神不守舍,但他隐约警觉到自己在重复那次克兰中尉带领他从一所房子到另一所房子的参观顺序。他瞅了一眼煤渣砖房的内部,目光扫过厨房间的那些炉灶,然后又走向那座最小的房子,也就是他在克兰面前称之为神龛的那座建筑物。
在房内昏暗的光线下,那种静寂令人窒息。石板地面一定使他的脚步发出回音,正当橡木拼装的墙壁好像要吸收他进门发出的杂音时,脚步声又盖过了杂音。他很不轻松地审视壁炉前那排教堂座位。他抬起紧张的目光望着壁炉架上方在美国国旗与烛台中间的那8个已身故的微笑着的孩子的照片。他的双膝摇摇晃晃地走近那些照片,怀着敬畏,他抚摸着布赖恩和贝特西的花季双胞胎女儿的相片。
多么漂亮。
多么富有朝气。
那么快就命归黄泉。
上帝保佑她们。
最后格雷迪将他哀悼的目光移向那张令人沉痛的照片——那个戴眼镜的由于牙齿上装有矫正架而微笑起来有点发窘的10岁男孩——他如此触动格雷迪,使他想起自己如此深切怀念的儿子。
此时他再次听见那种惊人的溅水声,便急速转身朝着敞开的房门。他皱起眉头,不由得回忆起上次他也是在这里听见溅水声。
溅水声来自游泳池。否则格雷迪不会那么肯定,直到他匆匆跑出去,审视在游泳池附近的那些警察,结果意识到他弄错了,没有人掉进池中——然而溅水声一直栩栩如生。
此刻还是那样的溅水声。格雷迪急忙从阴暗的神龛屋跑到夏天的烈日炫目的强光下,眼前所见把他吓了一跳,这次和上次不同,他见到一个小伙子——18岁左右,留着棕色短发,肌肉强健,戴一副游泳护目镜并穿了一条臂部紧绷的游泳裤——正从游泳池这端有力地划水前进,水面泛起波纹,他动作灵活地朝着另一边游去。他的速度令人吃惊,破浪前进的样子便人着迷。
格雷迪顿感踌躇。真的见鬼了?他先前未曾听见有汽车驶进的声音。他无法想像那个小伙子会步行穿过那条山路到达营地,脱下衣服换上泳装,并跳入游泳池——除非他觉得自己属于这儿,或者他吃准没有人会来到这里。
格雷迪心想:那男孩肯定见到大门外我那辆巡逻车了。但如果他是属于这儿的,为什么不喊叫几声引起我的注意?如果他不属于这儿,又为啥不从那条山路原路返回呢?在游泳池旁边没有任何衣服,那男孩在什么地方脱的衣服?天哪!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皱起眉头克制住惊奇,跑向游泳池。“嗨!”他大喊道,“你想干啥?你没有任何权利呆在这儿!这地方是我的!滚出游泳池!离开——”
当格雷迪冲进游泳池大门时,他的嗓子快要撕裂了。那小伙子挥动手臂,双腿蹬水,一路破浪穿越游泳池,从对面一头又弹回来,借助反冲力意志坚定地划着水。
格雷迪更加坚持不懈地大叫着:“回答我!停下来,见鬼!我是警察!你在侵犯私人领地!在我……之前滚出游泳池——”
但是游泳者不断地划水,从近旁的池边又反弹出去,还是朝着对面的池边破浪前进。格雷迪不禁想起一位努力摘取奥运会金牌的运动员。
“我最后一次警告你!滚出游泳池!”格雷迪嚎叫道,他的嗓子几近破裂。“你还有30秒时间!过后我立即打电话喊人来!我们会把你拖出来,并——”
那个游泳者根本不理睬他,在水中翻腾,动作灵活地划水前进。
格雷迪如此急速地大叫大嚷,以至于上气不接下气。他向背后摸索,抓住一把红杉木椅子,斜身靠在上面。他的胸口不停地起伏着。当他的心跳加速,视力变得模糊时,他挣扎着保持身体平衡,紧盯着那个神奇的游泳者。
一秒又一秒,一分又一分,时间在延长。最后期限似乎也在自相矛盾地推迟。最后那个游泳者的体力开始渐渐不支。在疲倦地游完最后一圈后,那个小伙子紧紧抓住游泳池那一端的边缘,作深呼吸,摸索着伸出手臂顶住池边,蠕动着爬上水泥地面。他坚定地站立起来,身体上沾着的水往下滴落,沿着游泳池边缘朝格雷迪慢吞吞地走来。
“你终于注意到了吗?”格雷迪费力地离开那把红杉木椅子。“你是否准备说明一下,你来这儿干什么?”
那个游泳者向他走近,没理睬他。
格雷迪握紧拳头,用气得变硬的手掌用力朝游泳者的肩膀推过去。但是他的手掌——他哆嗦着——穿透了游泳者。
与此同时,游泳者穿过了格雷迪的身体——就像空气细微的流动,一股冰凉的空气。当格雷迪扭转身子、不知所措地看着那个游泳者从他侧面浮现出来时,他的胸部在旋转,他感到他一直被支配着,被消耗着,随后被抛弃掉。
“嗨!”格雷迪竭力大叫。
此时那个小伙子——他那肌肉发达的身体滴着水,他的短发依附在低垂的脑袋上,他绷紧的形体突然下沉——顷刻间化为乌有。炎热、潮湿的空气似乎像起了一点涟漪。接着又在顷刻间,空气又变得停滞静止——那个游泳者却无影无踪。
格雷迪感到肺部被抽空了,他拼命要吸入一些空气。他的手摸索着伸向那把红杉木椅子。但是在他感觉到它实实在在的坚固时,他的神志顿时崩溃,他的身体也支持不住了。
不可能!他残存的推理能力在尖叫。
当内心的惊呼发出共鸣时,他对着水泥地目瞪口呆。
那个游泳者的脚印赫然不见了。
格雷迪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好长一段时间,最后他振作精神使自己站立起来。
那个小伙子是个陌生人。
然而他看上去不知怎么有些面熟,令人不安。
不。
格雷迪犹豫起来。泪水从他脸上淌下,一种压制不住的冲动,让他走向那所最小的房子。
他进入那个昏暗的神龛,经过教堂座位,抓住壁炉上方的炉台,抬起他不信任的目光望着蜡烛上方,他的视线集中在他左方的那张照片上。
穿着军装的一个小伙子。
就是克兰说过的在越南战死的那个英俊的小伙子。
就是那个在游泳池中有力地划水游泳的小伙子,他冰凉地穿过格雷迪的身体然后突然消失。
厨房里茶具柜内的那瓶酒在招手示意。格雷迪用战战兢兢的手将酒倒出,大口吞下,一副愁眉苦脸、瑟瑟发抖的模样。他已经记不清他如何驾车从那个营地穿越群山回到博斯沃什的经过。
他心想:我失去了记忆力。然后倾斜酒瓶准备将波本酒倒进杯子。
但是他的感觉麻木,他没法干。
电话铃骤然响起。他抓起电话。
“喂。”他的声音仿佛从远方传来o“你终于回来了,你这个婊子养的,”艾达说,“我正想着你乐意知道,我的律师同意我的看法。我弟弟显然精神失常,那份遗嘱无效。”
“艾达,我现在不想跟你争吵。”格雷迪的脑袋在悸动。“我们可以让法官裁决。”
“你他妈的要赌啊,那就在法庭上见!”
“你在浪费时间,我打算在这件事上跟你斗一斗。”
“但我会斗得更狠,”艾达说,“你不会有机会!”
当她猛地摔下电话,格雷迪的耳膜在悸动。
电话铃声又响了。偏偏又是……
他迅速抓起电话贴在耳边说:“艾达,我听够了!不要再打电话给我!从现在起,让你的律师去找我的律师谈!”
“是本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听上去很迷惑。
“是杰夫吧?我的上帝,对不起!我本来不想大声叫嚷,我想是因为……”
“你的声音听起来可不太好呀。”
格雷迪在颤抖。
“一定是不平静的一天。”克兰说。
“你不知道。”
“我打电话是因为……你需要有人陪吗?有没有什么办法我可以帮帮你?”
格雷迪颓然靠在墙上。“没有。但我感激你的关心,知道有别人关心是好事。我想我能对付。再想一下,等等,有点事。”
“告诉我。”
“你那晚打电话给我,告诉我关于那场车祸,关于布赖恩和贝特西的那些遇难的朋友……”
克兰松了口气:“我记得。”
“受害者的名字。我当时十分惶恐,没把它们记下来。他们是谁?”
“究竟你为什么想要……”
“我无法马上作出解释。”
克兰踌躇了一下,说:“等一下。”他那边发出一阵乱翻乱找的声响,好像是在一份档案里分类查阅。“詹宁斯,马特森,兰德尔,兰利,贝克。”
“我还需要他们的地址和电话号码。”格雷迪说。
克兰又将这些信息提供给他,补充完后,他很困惑。“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些信息。”
“是哪家父母在越南失去了儿子?”
“兰利和贝克,但你为什么……”
“谢谢。我真的对此表示感激,稍后我会跟你谈。”
“我为你担心,本。”
格雷迪挂上电话。
兰利和贝克。
格雷迪审视着电话号码。两家父母的电话号码都说明,他们住在博斯沃什和匹兹堡之间的区域。他按下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