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中没有女性-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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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金属碎片,石头也全都翻了出来。所以没过多久,我们浑身又破破烂烂的了。因为我们不是坐在坦克车里,而是在地上爬来爬去。坦克常常起火燃烧,坦克手就是活下来,身上也被烧伤了。我们也会烧伤的,因为要钻到火里去,要往外背浑身着火的人。从舱口往外背一个人很困难,特别是炮塔射手。
“我们都是没有经过军事训练就到部队来的,所以对于什么军衔是什么官儿,一无所知。司务长一个劲儿向我们灌输说,现在你们是真正的军人了,应该向任何军街比你高的人敬礼,走路要挺胸昂头,大衣要扣好纽扣。
“可是那些男兵呢?见我们都是些黄毛丫头,便总爱拿我们开玩笑。有一次,卫生排派我去打开水。我到了炊事员那儿,他打量着我说:
“‘你来干什么?’
“我答道:
“‘打开、开水。’
“‘水没烧。’
“‘为什么?’
“‘炊事员们还在锅里洗澡。现在先洗澡,然后用锅烧开水……’“我信以为真,提起水桶往回走。迎面遇到了医生:
“‘你怎么空手回来了?’
“我回答说:
“‘炊事员们在锅里洗澡呢,水还没烧。’
“医生搔搔后脑勺,问:
“‘哪有炊事员在锅里洗澡的?’
“他带着我转回去,狠狠教训了那个炊事员一顿,给我灌了满满两桶开水。
“我提着开水桶,迎面又碰上了政治部主任和旅长。我立刻想起来,上级教我们要向每个军官行礼,因为我是列兵。可现在来了两位军官,我该怎么同时向他们两人敬礼呢?我—边走一边想。等走到跟前,我放下水桶,两只手同时举到帽檐上,分别向他们两人行礼。他们正走着本来没注意我,这时却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是谁教你这样敬礼的呀?’
“‘准尉教的,他说必须向每个军衔比我们高的人敬礼,而你们是两个人在一起走……’“对于我们女孩子来说,军队里的样样事情都是深奥复杂的。要学会识别肩章标志就特别困难。我们参军那会儿,还有菱形的、小方块的和长方形的各种领章。你总得费劲去想,某某军官是什么军衔。有一次,一个军官对我说,你把这包文件给大尉送去。可我怎么识别他是大尉呢?我边走边想,结果把‘大尉’这两字搞忘了。我走到他跟前说:
“‘叔叔,有个叔叔,就是那边的一个叔叔,叫我给您送这个来……’“到底是哪个叔叔呀?’
“就是穿蓝裤子绿上衣的那个……’
“我们记得住的,不是这个中尉或那个大尉,而是别的特征:好看的或难看的,棕色头发的或者高个子的……‘喏,就是那个大高个儿!’——你马上就知道是指谁了。
“不用说,当我看到了烧焦的工作服、烧焦的胳膊、烧焦的面孔时,我才懂了,这就叫战争。坦克手们从燃烧的坦克里跳出来,浑身都着了火,而且除比之外,他们还常常断了胳膊、断了腿,伤势都很严重。他们躺在那里,向你请求道:我要死了,请写信给我妈。或者,写封信给我妻子……每逢这时,我们心里都有一种比恐怖更折磨人的感受。
“有一回我双腿受伤,坦克手们把我抬到一个村庄。我记得这村庄是在基洛夫格勒一带,叫黄村。卫生营所在地的女房东哭着说:
“‘真细(是)的,介(这)么年青的小伙子!……’“坦克兵们笑了:
“‘大妈,介(这)不细(是)伙子,细(是)个丫头!”
“她坐在我身旁,仔细端详说:
“‘细(是)丫头?细(是)丫头?明明细(是)个年轻小伙儿嘛……’“我那时头发都剃了,穿着连衫裤工作服,戴着坦克帽——象个地地道道的小伙子……大妈在高板床上给我让个位置,甚至还为我宰了一头小猪,好让我快些养好身子……她老是怜悯地说:
“‘莫不细(是)男人不够了,介(这)么一个小妞儿都挑来打仗……还细(是)个小丫头嘛。’“我十八岁那年,在库尔斯克会战中,被授予一枚战斗纪念章和红星勋章;十九岁时,获得了卫国战争二级勋章。部队补充新兵时,来了许多小伙子,他们年纪很轻。对他们来说,勋章当然是很稀奇的。何况我和他们年龄差不多,都是十八、九岁。有一次,几个小伙子讥笑地问我:‘你是怎么弄到这勋章的? ……你也参加过战斗?’甚至还有这样故意挖苦的:‘难道子弹会穿过坦克铁甲吗?’“后来,我在战场上冒着枪林弹雨给他们中的一个小伙子包扎。我记得,他叫谢戈列瓦特。他请求我原谅:
“好护士,原谅我吧,我那时挖苦过你……’“你问我们那时懂不懂爱情?如果说懂,那也是中学生的爱情,而中学生的爱情是幼稚的。我记得,一次我们被包围……四面八方的敌军围得越来越紧。我们下了决心:夜里行动,或者突围出去,或者死掉拉倒。我们知道,死的可能性最大……我不知道,下面这件事该不该对你讲……
“我们坐等黑夜到来——毕竟还是想冲出去啊。当时营长负了伤,米莎自告奋勇担负起营长的职责。他最多十九岁……突然,他对我说:
“‘你总尝过滋味儿吧?’
“‘尝过什么?’我那时倒很想吃点什么。
“‘不是什么,是人……’
“‘没——有——……’
“我也还没有尝过那滋味儿。要是就这么死掉了,却还不知道什么是爱情的滋味儿……夜里我们会被打死的……’“‘你说些什么呀,傻瓜蛋!’我这才明白他的意思。
“可怕的不是你被打死,而是你就要死了,却还不懂得生活,什么滋味都没有尝过。这是最可怕的。我们为了生活而死,可还不知道什么是生活。”
我们又回到了最痛苦、最折磨人的话题上来。
“……在坦克部队里,卫生员死得相当多。因为坦克上没有规定给我们的位置,只能紧紧趴在铁甲上面。我们只担心一件事,就是别把脚伸到履带里去。还必须留神哪辆坦克起火……然后要跟着跑过去,爬上去……在前线时,我们共有五个知心女友:柳芭雅辛斯卡亚,舒拉·基赛廖娃,托妮亚·鲍布柯娃,季娜·拉泰什,还有我。坦克兵们都管我们叫.‘科纳柯沃城的五姑娘’。那四位女伴后来全都牺牲了……
“在柳芭·雅辛斯卡亚牺牲的那场战斗前夜,我和她坐在一起,互相搂着,说心里话。这已经是一九四三年了,我们师打到了德聂伯河畔。柳芭突然对我说:‘你知道吗,我在这次战斗中会死的……我有一种预感。今天我到司务长那儿去,求他发一件新衬衣给我,可他舍不得,说是你不久前才领过一件。明天早上我们两人一起去吧,你陪我去求求他。’我安慰她说:‘我已经和你一起打了两年仗,现在子弹都怕我们了。’“可是到了早上,她还是——个劲儿地劝我一同去找司务长。我们总算讨到两件新衬衣。这样,她终于有了件贴身的新衬衣……雪白雪白的,有一道小松紧带儿……结果她真牺牲了,全身是血……白的衬衣,红的血,红白相间——这情形到今天还留在我记忆里。她事前已经想到了……
“我们四个人一起把她抬到担架上,她的身子似乎特别重。我们把所有的小伙子安葬在一起(在那次战斗里我们死了很多人),而把柳芭放在最上面。我实在无法相信这一事实:她已经不在了,她已经死了。我想:我要从她那儿得到点东西留做纪念。她手上戴着一枚戒指,是什么质料的,金的还是普通的我都不知道。我把它取了下来,虽然小伙子们都劝我,说你还是不要拿,这是不祥之兆。最后告别时,每个人都按惯例撒上一把土,我也撒了,而且把我自己的戒指也投了下去,投进坟里,……留给柳芭……我记得她很喜欢我这枚戒指……她的一家人,父亲参加了整个战争,活着回来了,她哥哥也从战场上回来了。连男人都活着回来了……而柳邑却死了……。舒拉·基赛廖娃,是我们几个当中最漂亮的一个,她是被烧死的。她把重伤员藏在干草垛里,敌人开枪扫射,草垛着了火。舒拉本可以逃出来,可那样就得扔下伤员,而他们谁都动弹不了……结果,伤员全都烧死了,舒拉也和他们一起……
“托妮亚·鲍布柯娃牺牲的详细经过,我是不久前才刚刚得知的。她是为了掩护情人才被迫击炮弹片击中。弹片飞舞时,那真是千钧一发呵……她怎么还能抢在前头?她救了彼佳·鲍依切夫斯基中尉的命,她爱着他。这样,中尉便活了下来。
“三十年后,彼佳·鲍依切夫斯基从克拉斯诺达尔来到莫斯科。在我们前线老战士的聚会上,他找到了我。这一切都是他告诉我的。我和他一起到了鲍里索夫,找到了托妮亚牺牲的地点。他从她坟上取回了一把土。后来他写信给我说,他把这土撒在他自己母亲的坟头上了。‘我有两个母亲,’他这样写道,‘一个是生我的母亲,一个是托妮亚,她救了我的性命……’“我们五个姑娘当初—起离开母校,可是只有我一个人回到了妈妈身边。我干吗要回来呢?伙伴们都死了,而我却回来了……瞧,她们的照片全挂在这里。我们一共五个人……
“我到过很多地方,给人讲她们的故事……我还亲自动手写……儿子对我说:‘你总是没功夫。’可是我们前线老兵的聚会我却回回不拉。不论我人怎样不舒服,我爬也要爬去……我是为这个活着的……这次的聚会完了,再等下次……”
尼娜·雅柯夫列夫娜突然出乎意料地朗诵起诗来:
我一生历经了无数事物,
但最最美好的回忆,
莫过于在烈火中抢救同志,
从死神手里夺回战友……
“这是我写的诗。”她不好意思拙承认,“我在前线就写诗,现在还在写。姑娘们可喜欢了……”
这也是件奇事儿,她们中间很多人在前线写诗,到如今还在用心誊写,保存在家庭档案里——诗歌写得虽然苯拙,但令人感动,充满了真诚的情感。我从采访和多次的会见中,已经养成习惯,看待这种感情就象看待文献一样。正是在这感情的文献中,我听到了时代的语言,见到了一代人的风貌。
尼娜·雅柯夫列夫娜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两年前,我找到了瓦尼亚·波兹得尼亚柯夫。我们当时都以为他死了,谁知他还活着。他那辆坦克(他是车长)在普罗霍洛夫卡会战中打掉了德军的两辆坦克,他的坦克也被打中起火了。坦克手们全牺牲了,只剩下瓦尼亚一个人——但失去了双眼,全身烧伤。我们把他送到医院里,大家都以为他活不成了。不料过了三十年,我竟找到了他。还记得,我走上他家那座楼梯时,两腿直发软:是他吗?不会弄错人吧?他亲自开了门,用双手抚摸着我,辨认着:‘小尼娜,是你吗?小尼娜,是你吗?’您想啊,过了这么多年,他还认得我!
“他母亲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他和她一起过活。她和我们一起坐在桌旁,不停地抹着泪。我问她:
“‘您干吗还要哭?我们老战友会面了,应该高兴才对’“她回答我说:
“‘我三个儿子上了战场。两个死了,只有瓦尼亚活着回来了。’“可是她的瓦尼亚的两只眼睛没了……
“我问他:
“‘瓦尼亚,你最后看到的是普罗霍洛夫卡战场,是坦克大战……你还记得那一天吗?’“您猜他是怎么回答我的?
“‘我只有一件事感到遗憾:我过早下命令叫全体乘员离了车(而小伙子们后来还是都牺牲了)。不然,我们本可以再打掉一辆德国坦克的……’“这就是他一生中唯一的憾事……”
我同尼娜·雅柯夫列夫娜的接触还在继续,不过已经是书信交往了。我根据录音带把她的故事整理出来后,遵照诺言,给她寄了一本去。几个星期后,从莫斯科来了一包很重的挂号印刷品。我拆开一看,是剪报,文章,和关于卫国战争老战士尼娜·雅柯夫列夫娜·维什涅夫斯卡娅的军事爱国主义贡献的正式报告。我寄给她的那本资料也邮了回来,里面简直没剩下什么了——删得面目全非。关于炊事员在大锅里洗澡的那段滑稽文字、甚至丝毫无损于她的“叔叔,那边的叔叔派我给您送来这个”那段,也删掉了……在写有米沙故事的那页纸上,划了三个愤怒的问号。我不得不解释说,我需要的不是什么剪报,而是她的生动讲述。
后来我又不止一次地碰到这种事:在同一个人身上存在着两种真实。譬如,如果在房间里除了讲述人之外,还有个什么亲朋好友或者邻里街坊,那她就讲得缺乏激情,缺乏信任,远不如和我单独呆在一起的时候。我甚至认定了这样一个规律:听者越多,故事越是枯燥无味。尼娜·雅柯夫列夫娜自己也这样说,她对我谈的是—种战争:“就象跟女儿谈心一样,要让你们知道,当时我们完全还是孩子,却不得不经历那一切。”而另一种战争,却是为演讲大厅准备的,“人家怎么说我也怎么说,象报纸上的官样文章……
我读着尼娜·雅柯夫列夫娜的来信,回忆着那天我们在她的餐桌旁无拘无束喝茶的情景。她一个人讲,我们两人一起哭。
第04章“我们这幢楼里有两场战争……”
明斯克的卡霍夫斯克大街上有一幢小楼。我一推开这幢楼的大门,就有人对我说,“我们这幢楼里有两场战争。”海军中士奥尔佳·瓦西里耶夫娜·彼得维申斯卡雅在波罗的海海巡部队里服过役。她的丈夫萨乌尔·亨利霍维奇则当过步兵中士。
我和萨乌尔·亨利霍维奇两人在看他们的家庭像册。奥尔佳·瓦西里耶夫娜正在与女儿通电话。
“她在发布晚间命令呢。”萨乌尔·亨利霍维奇开玩笑说。
隔着玻璃门可以听到她的声音:
“她咳嗽了?她在我这儿一整天,连一声也没有咳嗽过。你要给她喝点热茶,掺点儿马林果酱,用我的头巾把她喉咙裹好……”
一听就知道,外婆的头巾是外孙女的灵丹妙药。
“难道这就是我吗?”奥尔佳·瓦西里耶夫娜打完电话,回到我们旁边,双手捧起一张照片说。在照片上,她身穿水兵服装,胸前挂满了战斗勋章。“我每次看到这些照片,总感到十分惊讶。我们的外孙女五岁时,有一次萨乌尔把相片拿给她看,她问我:‘外婆,你早先是个男孩,是吗?’您能想得到吗?……”这时她的脸色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