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角兽-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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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阳不说话,只是愣愣地看著他的脸,唇色变得苍白,脸上残余的潮红也迅速退去,留下一层细细密密的汗,半晌,咬了咬唇,看得出他在尽量克制,可声音还是发抖著,“如果那样,我会离开,反正这样的事,你也不是第一次做,几年前,我已经被抛弃过一次,这一次,也一样。”
对面的,与他直视的一直悠闲而带著戏谑的思贤的眼神,轻微地抖了那麽一下,而後那张恶魔的面具,再度挂上似笑非笑的残酷,“是麽?”
那一个瞬间,韩阳终於想起每次在看到这恶魔地眼神时,那种似是而非的熟悉感觉是什麽──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李忆时心底升起的恐惧,现在的恶魔,与那时的李忆的眼神一模一样,那是,可以毫不犹豫杀人的,冰冷眼神。
“还给我!”突然呼吸急促起来,韩阳抬手压住胸口,虽然恐惧并未消退,却也不再躲避那双冷酷的眸,“我的思贤还给我!”
终於大声喊出来,对这样的反抗,恶魔却只是眉头皱了皱,放开自己的手,转过身,看著前方,没有回应。
隐隐觉得头疼,韩阳晃动的视线里模糊看见被扔在脚边的水瓶和散落在车窗角落里的白色药片,一种莫名的恐惧突然袭来,他本能的抬手想抓住思贤,像以往每次一样,而这次,挥手却落空,没得到支撑和帮助,全身失去力气的跌回座椅上,呼吸也变得困难,“我是有恨过你的,只是……”
韩阳说话的声音渐渐变小,最後近乎呢喃,可是听在恶魔的耳朵里,却字字真切。
“只是,比起恨你,我更恨的那个,是我自己……”压在胸口的手贴著身体滑下来,落在座椅上,韩阳蜷曲的四肢逐渐摊开,头也因为没有力量支撑而垂落到胸口,漂亮的眸子慢慢闭起,只有唇瓣翕动著,“对那个只有一身力气,明明有一身力气,却无法保护你,只能看著,你受伤而,毫无办法的,自己,憎恨著,恨,到,想,要,杀,死……”
太阳没入江中,安静著,在赵思贤的耳边仿佛发出了巨大的咚地一声,震得他双耳发麻。
耳边回荡著许多声音的混响,吵杂的,尖锐的,呼喊声,碰撞声,爆炸声,碎裂声,一声声刺激著脆弱的神经,持续著想要把人逼疯。
很久很久,久到晚霞都散尽,只剩星辉,思贤才慢慢从趴伏的方向盘上起身,抬手捞起身边的人,紧紧地紧紧地抱在怀里,被喂了药的韩阳安静地呼吸,睡著了的模样,身体柔软地在他的怀里被勒紧。
思贤将脸埋在韩阳肩膀,沈默了一会儿,双肩开始剧烈抖动,而在韩阳的肩膀上,有一片潮湿的痕迹在逐渐扩大蔓延。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事到如今只能说对不起,不是故意要把你推出去面对那些难题,只是我必须要让你知道,就算是一个人也可以在这个世界里好好活下来的生存本能和技巧,这些,不是自己去面对去经历,无论别人怎麽教你,以你温柔的个性,也绝对无法学会。
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全部。
就算我不在你身边,让你也可以,好好的,活下去。
给你你应得的地位和尊敬,帮你在这个世界赢得更多的筹码,就算没有李氏替你遮风挡雨,你仍然可以活得很好。
“哥……你……”
做得很好,比我想象地要好得多,就这样,继续下去,就算有一天我突然……的话,你也可以,一个人,也可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在带你回来的时候,在那个信誓旦旦的时候,我并不知道,原来我,是那个人无论如何,一定要杀死的存在。
为什麽我要那麽天真的以为这只是家族仇恨与情人背叛那麽简单,为什麽我要那麽该死的选择这条路!
我宁可同你流浪天涯海角,哪怕乞讨。
等到真相在那人面前揭开的时候,他一定会不惜代价的要我的命。
那时候,你只要站在一边远远地看就好,无论是恨著我,还是形同陌路,无论怎样,都好。
如果我能活下来,我会重新去追,你的人,和你的爱,不惜代价的追回来。
而如果我死了……
我一辈子,只对你说这一次谎言,不求原谅,只求你,就算一个人,也要好好的,好好的,活著,活下去。
我爱你,却也必须,伤害你……
对不起……
事到如今,只能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的哥,我的爱……
D1 物是人非
D1 物是人非
在这个世界,确切的说,K国首都S城的某个圈子里,长久以来都维持著一种极为微妙的平衡,没人记得这种平衡是何时因何而建立,但却都小心翼翼的努力维系著,因为没有人知道,这平衡一旦打破,这个世界,会变成什麽样。
那一天,这个世界如同被投下一颗预想之外的原子弹,这微妙而脆弱的平衡,顷刻间被打破。
而这颗几乎具有毁灭性威力的原子弹,没人想得到,竟然是俊的死讯。
那个仿佛永远不会衰老,如同狐妖一般妩媚勾人的漂亮男人,昨天好像还游走在上流社会的晚宴中,用尽手段勾走了在场所有男人女人的心,再冷静自持的男人面对他,也会顷刻丧失理智,没人是他的对手,无论总统和大臣换成谁,总统府的大门永远对他敞开,他到底跟多少人上过床,随著他的死,变成了永远的秘密。
李氏用本部大厅开追思会,算是给予这个一手将李氏拖入云端的男人最高的荣耀,而之後一百天的时间里,李氏所有员工,甚至包括海外分公司,上班时间都要穿著黑色,以寄托哀思。火烛中的遗像,是个青春少年,神采飞扬,带著点叛逆期特有的张狂,尽管那麽漂亮的一张脸,却找不到丝毫妩媚的痕迹,甚至有点大男人的嚣张与不屑,不知是谁特意选了这麽一张照片放上去,来祭拜的人,无论是谁,在看到这张照片时,都毫无例外一脸若有所思。
那个在他们身下哭泣扭动,如同妖精一般或者狂野或者羞涩的,比女子还要充满诱惑的俊,那个他们所熟悉的虽然人尽可夫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拒绝的俊,是真正的俊吗?
这麽想的时候,不由得觉得遗憾,熟悉他身体每一寸敏感点,却竟然不知道他究竟是个什麽样的人。
送来的鲜花摆在路边,堆满了两条街,还不算大厅和地下仓库及停车场的那些,什麽颜色都有,但毫无例外全部是玫瑰,“就算走了,也还是要漂漂亮亮的才行,那孩子,只有玫瑰才衬得起他。”
大厅里有人压抑著哭泣,有人脚步踉跄,有人祭拜点燃香烛,有人跪坐在龛旁,久久不走,有人自说自话的念叨著什麽,认真的在火盆里焚烧,有人站在门口环视了大厅一眼,不由得感叹,“虽然活著的时候名声不好听,但死了还真风光,能让这麽多有头有脸的人私下里认真拜祭的,恐怕整个K国也就他一个了吧。”
深夜的时候,有些人不愿离去而守在大厅,李氏家属倒并没有驱赶,还体贴准备了舒服的躺椅供他们休息。
因为俊的突然离世而成为李氏董事长的赵思贤,这一次真是做尽了孝子贤孙的本分,仪式的时候开场白就煽情地让人落泪──俊叔跟我父亲的关系,多少年都是公开的秘密,现在俊叔去那个世界跟父亲相聚了,在这里,我不想再让两个人都难过,所以,从现在开始,即便是在大家面前,我也想叫他爸爸,而不再是俊叔。
这孩子对俊的情分,立刻获得了在场人的好感,俊就算是死了,也还是能给李氏带来利益,在那个世界,不知道他看著这一切,是想哭更多一些还是想笑更多一些。
那之後在面对媒体的时候,赵思贤又认真表示自己会守灵100天,日夜不离,之後三年的时间也会为俊穿黑衣,迅速树立了知情达理的好男人形象,他也真是说到做到,日夜守在大厅,办公吃饭睡觉都在这里,让许多人感动得鼻涕眼泪一把。
第七天的夜里,守在大厅的人都睡熟,只有思贤站在门口,远远看著天空,只有窄窄一条的月牙,深冬冷冷的风里,更显冷清,这时候一辆车缓缓停在他面前。
车里的人没出来,只摇下车窗,黑暗里思贤隐约能分辨那人的轮廓,看清楚之後心里吃了一惊,却还是一脸坦然的走下楼梯来到半开的车窗前,躬下身,“您怎麽来了?这几天附近都是媒体,如果……”
“国家重要的栋梁逝世,总统来探望一下也无可厚非,放心吧,昨天总理大臣来的时候,就已经清理干净了。”车里的人说著却还是用帽子盖住大半张脸,同时用手帕掩住口,“我只是想来问你一件事,小俊他到底,是怎麽死的!报纸上说是病,我怎麽都不知道他有这麽严重的病?”
“那是因为……”除了他自己和他的医生还有那个人以外,俊从没将自己的病情告诉任何人,而那个人,也因为先於别人了解他的病情却还替他隐瞒而惹祸上身,“他不想让大家都来担心他,脑瘤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是恶性无法控制了。”
“他这种倔强的性子,要怎麽样才能改改呢……”
这是思贤第一次听到这个男人用这种无奈又宠溺的温柔口气说话,脸上却毫不在意像根本没听到,那人无意抬头看见敞开的大门里,华丽却藏不住逝去悲伤的灵堂,不由叹了口气,“是谁让你把那些花放在这里的?”
“这个,因为爸爸生前说过他只喜欢黑玫瑰,而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知道他的喜好,那个人的花,一定要放在离他最近的地方。”这话一半是胡扯,那些黑玫瑰送过来的时候,思贤就从送花人和搬用工人的小心翼翼中看出端倪,除了总统以外,谁能调动总统的亲信保镖来当搬运工呢。於是他自作主张将这些花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而显然眼前的这位很吃他这一套,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都哽咽了。
“小俊这孩子,明知道他对我不是真心,但哄人的手段,让你怎麽都割舍不下,如果不是因为这样,我後来也不会冷落他,让他没了靠山,落在Lee的手里。”
原来他的最後一个靠山,竟然是你,思贤不易察觉的皱眉,却没再开口。
“没事了,你先回去吧”男人从窗口递出一张纸,思贤接了去,男人压低声音,“说到底我也有对不起小俊的地方,以後你如果有什麽为难的,就来找我吧。”
微弱的光线下,能看清纸片上一串号码,思贤道了声谢,却发现男人没有离开的意思。
“今天是第七天,小俊会回来,我想,在这里等等他,你先去吧……”
黑色贴膜的车窗慢慢摇起,思贤在旁边又站了会儿才离开,难怪今晚留下来的人这麽多,难怪他一直心神不宁,原来是这样──只是,恐怕这些人都是空等一场吧,就算俊的灵魂真的回来,他会去的地方,也不过只有一个而已。
尖细的月牙发出些微的光,透过落地窗,刻薄地扫在大床上孤单蜷缩的人身上,熟睡的人与噩梦搏斗一样表情痛苦,几个翻身之後突然发出尖锐的喊声,挣扎著坐起来,“俊叔!李忆!”
半空中乱舞的手被人捉住,他才喘息急促地睁开眼睛,借著微弱的灯光看清眼前的人,表情仍旧痛苦地五官皱成一团,半晌才慢慢恢复过来,从对面的人手中接过杯子,抖著手腕喝了一大口,因为手腕不停地抖,水洒了一半,那人叹了口气,接过杯子,站起身让他靠在自己手臂上,就著自己的手又喂他喝了几口水。
“对不起”他看著被子上的大滩水渍,声音闷闷地道歉。
“我帮你换一床被子,放手。”那人一根根剥开他紧紧攥住被角的手指,把潮湿的被子扔到地上,从柜子里再拿了一床出来,哄著他躺下又仔细帮他盖好,“睡吧,没事了。”
“今天,是第几天了?”脑子里想了半天,也数不清楚,一团的乱。
“头七了。”那人想都不想就回答,握著他的手,并被他偶尔手腕的抽搐牵动著手臂一抖一抖的。
每天都重复同样的对话,这个头七,其实已经过去许久了,具体几天,自己早就不记得了。
“李忆,会回来吗?”看那人出神不回答,他又问了句,声音却已经哽咽了,“李忆会回来吗?”
那人回神,嗯了一声点点头,“说不定就在哪里看著你呢,看著你这个无论他活著还是死了都一样让他担心的家夥。”
“俊叔呢,俊叔怎麽样?”
“他……”那人拧了眉头,像每一天一样,尽量控制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他还好,还在医院里,还在睡,情况很平静。”
“呜”他发出小动物一样的呜咽,向被子里钻了钻。
“他也在担心你啊……”
“对不起,Andy……”他把被子向上拖,盖住下巴,不知所以的道歉,“对不起。”
“说什麽呢,傻孩子”Andy抬手把他被汗水濡湿的额发拨到一边,温柔的抚摸著他因为消瘦而颧骨突出的脸颊,“如果真的觉得对不起,那麽你要快点好起来,你是俊在这个世界上最後信任的人,因为有你他才能放心的离开,所以,你不能这麽逃避下去的,韩阳,你要快点好起来啊。”
“我还能……”眼泪突然流出来,不停颤抖的手腕想去擦却根本做不到,试了几次都失败的韩阳,突然爆发似的大声哭出来,“我这副样子,还能做些什麽啊!”
Andy皱紧眉,不管他虽然拼命但其实异常无力的挣扎与捶打,还是将他紧紧抱在了怀里,任由他大声的哭,用力咬住自己的肩膀,眼泪砸在背上,隐隐的刺痛。
俊,如果你的灵魂还在,就保佑这个孩子吧,让他能重新站起来,让他给这个已经不见天日的世界,带来些许光明和温暖吧,哪怕,只有一点点……
纤细的月光无法照到的地下室,角落里燃著昏暗的灯,微弱的光线跳动挣扎著,下一秒就会死亡般虚弱。
莫相靠在另外的角落里,安静地坐著,黑暗里唯有一双眸明亮地盯住眼前的人看,那个男人,仿佛一夕间衰老下去,曾经冷酷残忍如同撒旦,周身却环照著六翼天使的光辉,那麽俊逸洒脱,而现在,鬓角斑白,连背都再挺不直似的微微驮著,那个漂亮男人和李忆的死,将他压垮了。
原来,传说中的Lee,并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