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她来过-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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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解?”
方琛小声念道,思索着陈牧的话,从到伏流乡的第一天起,不管是否出于她的本心,她都在不知不觉中穿入瑨州市多次了,有时候忙得七窍生烟时,她甚至会忘了这里曾经的不适。
这算和解吗?
她轻轻贴在陈牧的臂弯里,看着天边落山的斜阳,忽然潸然泪下:“我早就没有那么在意了,真的。”
陈牧吻了吻她的额头:“好。”
友谊河并不难找,就在城南钟灵毓秀的四牌楼处,陈牧和方琛打车赶来,穿过幢幢的牌楼,来到了一条栽满梧桐的街道。
这便是方琛所说的梧桐街了。
“我以前记得爸爸骑着单车载着我走过大街的时候,梧桐树才这么点大,”天色已入夜,但两旁明亮的路灯丝毫没影响方琛的兴致,她走在前面,比着手势,跟陈牧描述着,“刚刚发新芽呢。”
“那会儿你也刚刚发新芽,”陈牧在街边买了两只东北大板,递了一支给她,“吃吧。”
梧桐街道中央有条绿化带,带内有一道长长的不知名黄色花丛,随着清风徐徐吹来,轻柔精巧的花蕊随风飘曳,散着淡淡的花朵芳香。
梧桐街是条单行道,此时正值酷暑,路上没多少行人,方琛走在梧桐树下,徜徉在令人心醉神迷的夏夜里,偶尔对陈牧乖巧地笑笑,一路上讲个不停。
“快看这里,这儿原来是一家豆汁铺,很多老人家喜欢到这儿吃早餐。”
“那儿原来是家童装大杂烩店铺,好像叫‘东方红星’,我的衣服和玩具大部分都是从那儿买的,我爸爸很大方的。”
“这里以前有家卖糖葫芦的呢,可甜了,你要是尝一口,肯定会觉得手里的东北大板都没味道了。”
陈牧频频点头,表示自己在听,偶尔趁无人经过的时候,上前挽住她的腰,在她的唇上吻上一下:“谁说东北大板没味道了?我尝尝,挺甜的啊。”
方琛则把他推得远远的,雀跃地朝前跑去:“抓不到我。”
陈牧配合着上前,再次捉到她:“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
方琛脸上的笑容忽然消解了,她指着面前的一片空地道:“到了。”
然而和梧桐街上其他生意盎然的生活区域不同,这里一片衰落的破败之相,空旷的垃圾场内孤单地耸立着一间低矮的铁皮房,房子的铝制外皮锈迹斑斑,中间卷起一层剥落的残迹。
铁皮房内塞满了各种生活日用垃圾,房子旁边还燃着两米多高的焚烧炉,肆无忌惮地冒着阵阵浓重的白烟。
方琛望着堆积得密如鱼鳞的垃圾,愣在了一旁。
陈牧接过方琛手里融化了一半的大板,拿起纸巾为她擦了擦手:“是不是认错地了?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方琛摇着头:“不会错的,十五年了,变成什么样子都不奇怪。”
十五年,说长也长,她对一切变化好像都有了心理预期。
陈牧看了看四周,垃圾场左右空空如也,几乎不搭其他房屋,他走到前面,问一位夜跑的大叔:“大哥,这里以前是四十八号小区吗?”
大叔抹着额头的汗,愤愤地说道:“是啊,四十到六十号全在这儿了,之前说要拆迁,不知道怎么变成了这个鬼样子。”
大叔说起这件事义愤填膺,忍不住对陈牧发起了牢骚,把不作为处理环境问题的环保局骂了个遍,还说要投诉,市长的信箱不能只做摆设吧,对老百姓的事置之不理啊。
陈牧寒暄地笑笑,转头去看方琛,她呆站在垃圾场门口,脸色被燃着的火光映得红彤彤的。
半响,她对陈牧道:“我们回去吧。”
陈牧走过去,把她拥在怀里,紧紧地抱着她:“方琛,你会有新的家。”
方琛的眼泪一涌而下,蹭在陈牧白色短袖的胸口前:“我明白的,其实我猜到了的……我只是……”
“我懂,因为我也想,想我爸。”
陈牧拍着她的头,把她小心翼翼地护在臂膀里,胡乱地吻着她的头发,嗅着发里的丝丝清香,目光望着烟火缭绕的焚烧炉。燃烧的烟雾袅袅升起,将他和方琛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而在对面的世界里,有个熟悉的身影注视着他和她,在陈牧的目光触及之时,那个人瞬间消失了。
陈牧抱着方琛腰部的手骤然一紧。
方琛睁着泪光迷蒙的眼睛,抬头看着陈牧:“怎么了?”
陈牧摇摇头,笑着摸着她的脸:“没事,我们回家。”
他拉着方琛,沿着来时的梧桐街,一步一步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第81章 情梦不愿醒
昨天去了一趟梧桐街回来后,方琛好像病了一场,跑了无数次的洗手间,吐了一整夜,早上躺在床上,仍是脸色煞白,有些力不可支。
陈牧喂她喝了小杯水,跟她说道:“今天别去店里了,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方琛刚出医院不久,对白色单调的病房深恶痛绝,实在不愿因一点小病再去光顾。
她摇着头,声音微弱:“我不想去,也不想吃药,可以吗?”
陈牧拿她没办法,妥协说:“那我们就约定半天的期限,如果下午还是不见轻,就得跟我去医院。”
方琛闭着眼睛说:“好。”
陈牧拿起夏凉被,盖在她的小腹处:“饿了说话,我去热饭。”
方琛讶然:“你不去上班吗?”
陈牧拧了条热毛巾,为她擦脸和手:“请假了。”
方琛像犯了多大的错误似的,忙摇手:“你去忙,我一个人可以的。”
陈牧索性赖在她身边躺下了:“我已经一个月没轮休了,陈太太,不让我休息了怎么的?”
方琛这才为自己的反应过度笑了:“真的不是因为我?”
陈牧揉着她的耳朵:“不全是。”
发现不是自己拖累了他,方琛心情好了颇多,她扎在陈牧怀里,低声说道:“我想妈妈了,想找时间回趟家,去看看她。”
陈牧想了想说:“我跟你一起去,就月尾吧。”
几天后是杜宇回国的日子,这些天他用杜靓妮的手机跟杜宇保持着“正常”的联系,至少还有一周的时间,他得接着把戏演下去。
等杜宇回来,或者是在他回来之前,陈牧得完成另外一件事才能心安。
他得抓到杜轩,或者看着他落网才行。
袁木杰满世界找杜轩却无所得,他和陈牧之前想的一样,都以为他逃了,但从最新发现来看,杜轩可能根本没逃去哪儿,而是像个鬼魅的影子,流窜在云来县城内。
昨天在垃圾场对面看到的人,依然如故的黑色穿着,诡秘行踪,兴许就是他,不过他跟着两人做什么呢?如果是为了找陈牧算九龙冠的账还好,如果不是……
陈牧不愿意去想这个问题,他愿竭尽所有可能的努力,守在方琛的身边,守得一天是一天。
“喂,”看到陈牧有些出神,方琛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是不是在想哪天遇到的漂亮小妞?我警告你,不许想哦,偷偷在心里想也不行。”
“我有你呢,谁都不想。”
陈牧微侧起身,将她抱在怀里,唇吻在她的脖颈,手在她的胸前似有若无地游移。
方琛涨红着脸,娇弱的身体颤抖地起伏着:“你欺负我。”
陈牧印上她的唇:“就欺负你。”
方琛疲惫的样子像只受了惊的小松鼠,她笑着,努力攀着他的颈:“坏蛋。”
陈牧却只是摸着她的脸,心里默默地感叹,她闯入他的生活,给了他一场无与伦比的情梦,如果这场梦永远不醒多好,他们就在彼此的身边,近到垂手而得。他可以一直这么看着她,除了岁月可以侵染的容颜,他们之间什么都不会改变。
可惜在现实条件的允许下,陈牧当下的想法只是奢望。
他只陪了方琛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之后,他被袁木杰的电话叫到了老地方,文化街的面馆。
出门前,他曾在心里演练多遍,想对方琛千嘱咐万叮咛,一个人在家的话门也要反锁,不要一个人出去,如果实在吃不消得去看病,记得坐公共交通工具,走人最多的街道,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联系他,告诉他坐标何处。
但他最终没这么做,人生最大的恐惧只是恐惧本身,不管他本人如何担心,他都不能把方琛拽入这种忙乱中,这些本就不该让她来承担的。
袁木杰看到陈牧,爽快地跟他撂了话,审了一夜在“金色轩阳”犯了事的伙计,恩威并用,并不避讳用了非常手段,也没能撬开对方的嘴。
陈牧苦笑了两声:“不奇怪啊,奇怪的是你一点收获都没有,干嘛还叫我来?”
袁木杰四下看了看,凑近过去,对陈牧道:“你真当市局刑警队是草台班子?他的嘴没撬开,不是还有个老板吗?”
陈牧马上追问:“他都知道些什么?”
“他说伙计叫白昌,四个月前进的店,话不多,勤快,看着也老实,但没想到他的手这么狠,从老板描述的情况来看,白昌就是沙龙湾的格斗少年之一,我正找人核对沙龙湾流落在外的打手数量,这次一定得查清楚,以绝后患。”
袁木杰点上一根烟,悠然说道。
“白昌进来不久给老板推荐过几个跑单的客户,你猜其中有谁?”
“杜靓妮?不对!”
陈牧说完就否了,杜靓妮来瑨州打的是冬虫夏草的幌子,不大可能暴露那么早,去牵涉过多的古董案件中,这么说只能是另外一个人了。
“老赵?”
袁木杰打了个响指:“对头。”
“九龙冠是老赵送过去的?”
“是啊,老板说他完全不知道此事,跟老赵做的是倒卖高仿玉石的生意,我调了监控,四月中到五月初这段时间,有两天的监控内容是遗失的,应该有人动了手脚,用来隐瞒拆分九龙冠的事实。”
袁木杰敲着手里的烟灰,吐了一口烟丝,咳了咳道。
“发现杜靓妮涉案的时候,我派兄弟查过此人,但苦于无凭无据,只能放了,现在好了,人证物证俱在,他逃不了。”
陈牧听着袁木杰的话,发现他们远比听到看到的做得要多,现在想来,当时杜靓妮出现在云来县并不是偶然,也许正在找合适的储物点。
方琛那天看到的杜轩,他看到的梁子,是一伙儿同来的。
“除了这些呢?”陈牧不大相信袁木杰来找他,只是为了“汇报”案情,多半应该还有别的事情,“有杜轩的消息了?”
“金色轩阳的老板说,白昌工作期间去过延吉。”
“沙龙湾就在延吉,他回去也不奇怪啊。”
“沙龙湾在依兰镇西岭河附近,他回的是北宫街道,前几天刚回去过一次。”
“你怀疑他是去找杜轩了?”
袁木杰点着头:“是。”
陈牧摇头,不太认同:“不会。”
“看看这些,总该是证据了吧?”袁木杰扔给陈牧几张照片,“昨天北宫派出所接到报案,一对去集市卖菜的父子被人抢车杀害,目击证人说的凶手,与杜轩的特征很吻合。”
陈牧望着照片上父子的惨状,两人本来已经额前中枪,但喉咙均被补切了一条细细的刀片伤口,跟杜轩之前杀人的方式基本雷同。
可如果他是杜轩,昨晚出现的人是谁呢?一个人又不可能在同一时间出现在两个城市啊。
袁木杰看陈牧陷入了沉思,问他:“你觉得哪里不对?”
陈牧说出了自己的疑问:“我昨天见过杜轩,在友谊河梧桐街。”
“你看清楚了?”袁木杰也吃了一惊,这件事可不是闹着玩的,直接关系到主力队员接下来的工作重心,“你确定?”
陈牧想起昨夜眼前飘荡的烟雾,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确实不算是看清楚了,那个人只是很像而已。
袁木杰哀叹:“也许是你太紧张了,我这就找人查一下周边监控,这样什么都清楚了。”
目前也只能做这么做了,陈牧掐着太阳穴:“如果杜轩在北宫的话,你打算怎么做?”
袁木杰直截了当:“杀去延吉,抓人,不管是北宫还是延吉市局,都不会比我们更了解杜轩。”
陈牧注意到袁木杰看着自己的隐隐心思,笑着摁灭烟:“我们?我可不是袁队长的队员。”
“这要紧吗?”袁木杰一副放下成见的模样,对陈牧做着邀请姿态,“我需要你帮忙,跟我去延吉。”
陈牧不为所动:“为什么是我?你已经很了解他了。”
袁木杰耐心劝说:“不会比你更了解。”
“你想什么时候去?”
“现在,马上。”
“不行。”
“陈牧?”
“我老婆病了。”
袁木杰愣了愣,退了一步:“你可以早上过去,但不要迟于明晚。”
“我考虑一下。”
陈牧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回答。
袁木杰没有步步紧逼,对陈牧道:“他在外面一天,危险就增加一天,死去的人又不知道会多几个,我不能冒险。”
说完,他把桌上剩下的半盒烟推到陈牧跟前,转身走了。
陈牧回到家,思绪还没从和袁木杰的会面中转过神,就看到方琛恢复了半身的元气,跑过来扑进了他怀里。
她满脸欢喜地说道:“妈妈说坐晚上的飞机来看我,明天中午就能到,我会去瑨州市接她。”
事情虽然有些突然,但也在意料之中,陈牧捏着方琛的鼻头:“世上只有妈妈好啊,跋涉千里来看你。”
方琛仰着头点了点:“可不是嘛,明天要见丈母娘了,紧张吗?”
“方琛……”陈牧抱着妻子的腰,贴着她的脸面道,“我明天要去延吉。”
他上午刚说了休假的,现在又说出去,不过方琛似乎早习惯了他工作性质上的“善变”,笑道:“没关系,我会跟妈妈解释,你不是怕得躲出去了。”
陈牧触摸着方琛微红的脸:“明天先去医院检查一下吧,不然我不放心。”
“好的。”方琛没有拒绝,她转身想去端饭,“我煮了薏米粥……”
陈牧却没放她,带着不舍和留恋,就那样紧抱着她。
方琛疑惑地看着陈牧,但只是一瞬间,便按捺住了心里的困思,扬起手,顺势也抱住了他。人家说男人都是长不大的男孩,她以前还不信,至少陈牧这种的熟男不是这样的。
但她错了,她发现陈牧近来越来越粘人了,每次都要抱她好久才撒手。
好吧,方琛想,就这样抱着吧,抱他一个世纪,抱到他们都白了头,抱到一生一世那么久。
☆、第82章 人未聚
第二天,艳阳高照,风和日丽,无数个夏末里平平凡凡的一天。
陈牧先方琛一步出发,方琛拿着为他装好的行李箱,送他出了大门,刚想跟他说几句悄悄话,转眼却看到一身便装的许良站在电梯口。
陈牧提起拉杆箱,对方琛说:“让小许陪你去医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