纹身姑娘-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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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哲顺裹上浴巾前来开门,酒店经理礼貌等候在门外,打量了哲顺一眼,礼貌说“客人,虽是你的自由,也尽量收着点情绪,相安无事是好的,只怕其他客人误会惊动警察。”哲顺没有回话,点头算作回答,锁了门。余光正看到周临客房里陌生的男人女人,一双眼珠子上像画满了千百个问号,燃烧着熊熊火焰。哲顺匆忙翻找女人随身的包,果然很快找到烟与火,背靠着房门软软坐下,点燃一支烟。听到门外经理对客人道歉“大家都是过来人,这位客人定然不会再惊扰,我在这里对大家表示真诚歉意。”隐约中似乎又听到一句略带幽怨的话语,一个女人的话音“若是你能如那房间里的男人般强壮,我才懒得管会不会惊扰他人。”最后一声关门声散去后,这一层楼彻底安静下来。
哲顺不停眨巴着嘴唇,一支烟随呼吸极速烧掉半截,没有一丝烟雾沿着气管进入肺里,半截烟头被扔在地毯上,眨眼烙下个小拇指头大小的黑点。哲顺匆匆穿好了衣服,离开了客房,大厅里没等经理过来说话,逃也似的冲进雪地里。这一次他落荒而逃,在红唇女人安然入睡的时候,他从没打算认识这些女人中的一个,所以向来从容,只是这一次,他想逃,想逃离这个逐渐熟悉的酒店。地面积雪在融化,可天空又开始下起鹅毛般的雪。哲顺不分东西方向,一路奔逃,大口喘着气,停下来的时候,独自站在名典小屋外的桥上,小屋门紧锁着,整个城市似乎只为他留下了桥头这最后一盏灯,没有月光,没有人烟。他想:这个寒冷冬夜,所有人已归家,纹身姑娘应该如是。
这是哲顺将自己的情绪从血色的被窝里挣出来的渴求,这时候他坚信自己犯了错,大错。不,不止是错,而是迷途,而是初醒身在迷途之中,感到在沉沦的慌乱。他首先想认错,其次需要一个人的原谅。一个他相信高高在上,尊贵的人,女人。之所以不以为这个女人是陈青,是因为陈青是一团温热的水,背着妻子的名分,对他的一切纵容都显示出迫不得已,无能为力的脆弱感。这一点,陈青显然不及纹身姑娘,哲顺这样想起来,错当名典小屋是个大房子里的小盒子,小盒子里刚好容得下一个人,这个人必须是纹身姑娘,能给于他宽恕的主。
这种时刻,吹过城市冷风,一身奔跑留下汗水,内衣已经湿透,哲顺仍旧承受着烈酒淹没大脑带来的沉重感,有种正浸泡在桥下小河里的错觉,但在错觉之外,他知道自己无比清醒,像那种专注于工作时候认真而有主见的自己,默默看着灯光,小河水在冰层下流动的哗哗声像在这个只留下他一个人的城市偷偷弹奏一首优美的曲子。他随后望向小屋拉下来黑色的门帘,不时反射桥头这颗孤灯的光华。哲顺在桥头与小屋门前来回踱步,河水叮叮当当的声音虽有些精灵跳动的美意,却不能安抚他心中焦躁。掀掉栏杆上厚厚堆积的白雪,眼前的雪花重复交织像大雪又浓了几分,有了大雨倾盆的气魄。他突然想到这条小河,秋日里的小河,河水比不上冬天的清冽,但柔柔的是条温暖的丝带,那个女人躺在河底,笑脸满足。那时纹身姑娘轻笑,他回味着渐渐品味到其中的嘲弄,她像只自由的鸟,这是根本,鸟总飞行在天空,高处,就能俯视下来。她竟是在嘲笑那个死去的女人,是懦弱呢!还是罪有应得?哲顺停在桥头,小楼里那扇窗黑沉沉的像是被挖掉眼球的双眼,冬夜有风却不多么急促,仍旧吹动窗户里的白色窗帘,吹响窗棱,噗噗响动。
他在桥头坐下来,什么也不再想起,只感到孤独。苦笑,夜更冰凉,老头却不再靠在自己肩头打着呼噜熟睡。雪地触手的冰凉,顷刻间侵袭全身,哲顺紧紧身上衣物,没有不可承受的冰冷,静静坐着,看着,一夜如墨天空的雪,不曾惹一丝尘埃,即便明天车轮滚过以后它们融化变成乌黑的路面积水,但此刻只是在降落,自由飞舞,婴儿初生一般。大约在某个时候,也许就是到达黎明第一秒的瞬间,桥头有个惊叫的声音,锋利而短促,哀鸿一瞬。哲顺便走,他本意发笑,可却没有笑声,也没有肌肉拉扯回馈大脑,尽管不确定自己是否笑出来,哲顺仍旧为此惊叹。他当自己在舞动,当然是一种平常人难以做出来的舞蹈动作,大体是人们常见的机械舞,脚步与其他肢体动作定然到了人类能见极限美感的程度,哲顺很确定。顾名思义机械舞之舞姿犹如机械,但凡追求此道者,莫不是模仿,简单或是深入的模仿,哲顺以为都在模仿动作,却不能模仿到灵魂。绝不可能,人能模仿到机械的灵魂,若机械也有灵魂存在。而哲顺以为自己做到了极致,来源于肢体的运动轨迹,他想自己无意模仿机械的动作与虚无的灵魂,而是此刻身体本身是一具傀儡,一副木偶,起源于人类模仿自身创造的最简单机械。这样想来,脸上冰冻的肌肉似也融化了几分,他得意裂开嘴角:人类模仿自身创造傀儡,木偶,又再模仿这自身创造的事物,做了舞姿,看来无比美丽。
人类本身的躯体毫无美感,静立的人通常毫无吸引力。假若有,则需要在万千人海中用自我意志寻找一个不凡的,适应双眼需求的。本身一个普通的人,则是河边一颗鹅卵石,若不从石群中挑选出来,铁定是绝难于美关联的。
哲顺甚是担忧,身上冰层融化了,肢体柔软起来,就没了这独特高远的美感,不再有这种肢体凝固的特殊触觉。那样就得用心支配,变得不够简单。但又有疑惑,不由自主竟也显得难能可贵。
温暖的过程中,哲顺坐在椅子里,感到迟来的冷意,不停抖动,双手捧起纹身姑娘煮好的咖啡,喝了一口,内里暖了一阵,身在肌肉反而感到至寒,抖动剧烈变成抽搐,直到一杯咖啡喝完,纹身姑娘加来的被子团成团温暖起来才停住。她坐在椅子里,困意十足,喝着咖啡仍旧不停呵欠。哲顺低着头,正看到她睡裙下的双脚,闪着琥珀光芒,似在流淌香浓的油。
“陈青说你们昨日回去的,改日期了吗?”喝完一杯又喝了半杯,今夜的黑咖啡分量比往日重,纹身姑娘才勉强止住困意。
哲顺摇摇头,似乎脑袋里仍装着一瓶烈酒。
“她一个人回去了吧!”她似不是询问哲顺,哲顺望她,便缥缈起来,似虚无的一抹清烟。
哲顺点点头,默认。纹身姑娘叹气,转身端来热水说“先泡个脚,暖和了洗个热水澡,把身上的污垢洗干净。饿了的话,等等我给你煮点东西。”
哲顺摇头,脱掉鞋袜,将脚泡在热水里。先前一刻他本想夺门逃去,却艰难忍住了。纹身姑娘难得的善意让他倍感温暖,犹如被娇宠,似乎从她这里得到这样的馈赠,是在认识她的名字之前,听她说“客人,纹身吗?”他便几乎感动得快要流下眼泪。即便她看到自己身体上的污垢,定能猜想到自己灵魂里的污秽,也不想逃,不能逃,愿被他看穿,看透,看得明明白白。温度从脚掌开始,传遍全身,哲顺舒适的仰躺下来。纹身姑娘这间小小的纹身工作室,多么温暖。哲顺享受着彻底放纵,解脱,自由的快乐,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像个使人发笑的小丑,没有搂紧的衣衫里漏出来肚皮上才从白鸡皮模样变得光滑有力的皮肤,染着暗沉的血,哲顺以为很美,如小河里躺着的女人头顶的河水里氤氲开来的那一抹水母丝足般的殷红之花,只是被自己囫囵中揉乱了,变成一片枯萎的牡丹花瓣,仍旧不妨碍它美着。
泡脚的水冷却,应纹身姑娘要求,哲顺进浴室清洗身上血迹,他先前突然看到肚皮皮肤上这血迹,内心是被罪恶感包裹起来的,但此刻静静站在纹身姑娘的浴室里,他想这进步太过巨大,显然这份罪恶并不如使他慌乱的时刻那般一无是处,至少对于他心中尊贵的纹身姑娘,哲顺以为自己与他之间的距离得到靠近。是这样的,在她一个人的家里洗澡,看她的日常用品,挂在浴室外的梳妆台玻璃镜面上的红色内裤,像窥视到她隐藏的秘密一般。干涸后又被热水冲洗流下,前一刻看起来污秽不堪的血迹被热水冲刷稀释,沿着双腿流下,流进地板上联通下水道的孔,流去前先在地板上铺上一层水,扭转着做个微小的漩涡,灯光下一半是清水,一半是血丝,哲顺臆想到,那就像是大海里生长的海藻,捞起来可以做一盘美味的菜肴,如果这时的血丝也能捞起来,那该是何种味道,一盘鲜艳的菜,材料是血。
哲顺裹在一条女士浴巾里,光着一对肩膀,钻进椅子里的被子团里,毫无疑问,镜子里看到灯光照亮他脸上皮肤,有股风度翩翩,文弱书生的安静书卷气。他希望纹身姑娘看他一眼,带着嘲讽或是惊奇的眼神,直视或是偷偷一撇。纹身姑娘却始终盯着桌子上老旧的书,不知是因为困意难忍,还是她此时心情糟糕,头像耸拉着,不停挥发着沮丧与落寞。
她先说“我其实很厌恶你,这样的男人。若不是陈青,你今夜会冻死在桥头。”
可这与陈青分明无关,她离开了这个城市,并不知晓哲顺宁愿蹲在雪地里也不回家。哲顺不安质问“是因为那个叫原溪的男人吗?”
“不是,我想起父亲,一个似乎没有心的男人。如你这般自由的,自我的,自负的男人。”
“那不是我的错,感情连带是不公正的诋毁。”
“你与他同样,都使我厌恶。而你更让人厌恶,因为你的学识。他是个懵懂无知的人,所以无心之事多半能被原谅,而你是懂得,有层次的人,不懂是罪,似懂非懂同样。我想你未能明白的是,你取陈青为妻这个事实,你为何取她为妻!”
哲顺终于没能说出往日坚信,并能对陈青无比肯定的回答“我爱你。”他不懂爱情的真实意义,也从未思考过,但硬要脱口而出,面对内心诚恳的认定的话,他如果爱一个女人,确定与这个女人有一份爱情,那得是纹身姑娘,没有理由的,不论是初见的好奇,随后为她贴上的高贵或者神秘的标签。哲顺偷偷承认,自己如果懂得爱一个女人,则是纹身姑娘。为何不是陈青呢?他仍旧记得陈青的话“爱一个女人,就不顾一切的想要娶她为妻。”只是现在哲顺对于这句话有别意的理解,来自于婚姻生活的循环往复,俩个人每日相见消除一切秘密的彼此了解,从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到灵魂的每一处遐想。哲顺以为,他不爱陈青,是因为婚姻,导致美好的生活里日日蒙蔽本能的精神需求,也就是人总不能缺少的新鲜感。恰当的是,纹身姑娘常让哲顺不解,不满,不开心,但却总是如将熟未熟的水果,无比新鲜。这是后话,哲顺其实只是忘不下,曾经的一些记忆画面,一个人,俩朵花,其一高贵圣洁,另其一神秘炽烈。
“陈青是符合我心中幻想,拥有所有我需要的特质的完美女人,对于婚姻。而且,人总是贪婪的,拥有一件完美事物的欲望,不可抵御。”哲顺换了个优雅的方式回答纹身姑娘。他又思考过为何娶陈青为妻,理由是:在那些日子,正,只,愿娶她而已。
“所以我厌恶你是正确的,你的情感像没有成熟的苹果,外表已经俊美,内里还很酸涩。这事,我是陈青的朋友,也不该说起,但我曾经过类似的世界。我想我的父母在我记事之前,俩个人的生活要比陈青的柔顺的多,但可能已有如你类似的茫然。母亲是个乖巧的女人,可以在屋子里呆上一年,如果她不愿意动弹。而父亲相反,他总想离开屋子,哪怕是围着房子毫无目的的转圈圈,我不知道他们为何要这样,为何不能坐下来讲讲有趣的故事,或者什么都不说靠近坐着打盹也好。他们总要做对方不那么喜欢做的事。可能有时候会因为用来煮汤的白菜是用清水洗三次还是四次这样的小事争论不休,真是无聊的俩人。为何不能争论,谁对谁更尊重,更在乎一点呢!父亲有一年外出打工,过年那段回家,我正傻乎乎的看到他晒得黝黑的脸颊,他哈哈笑着,将母亲拥抱起来,我正是记下母亲那时羞涩的笑脸,才近乎与认得幸福这个词语。但他们又使坏,非要争论不休,父亲以为自己是个见过外面世界的能人,母亲则不满他坐井观天的炫耀。这许多事多么微小呀!我不高兴,只是由于这俩个人,总争论些是使彼此距离拉远的小事,而能让彼此都羞涩一些的小事却不提。”
“很遗憾你有这样一份不满的记忆。”
“她说,你们很快会有一个孩子,组成真正幸福的家庭。哲顺,你身上带着其他女人的味道,这可不是小事。”
“嗯。”
“现在,我不仅厌恶你,更惧怕你。”哲顺震惊而失落的看到如掉进深渊里的纹身姑娘,连询问一个他为何让她感到害怕的理由也没有,如她看着河底死去的女人轻笑哲顺感到不满,或许他平淡看待自己相遇的那些陌生女人,女人染在他皮肤上的血迹,纹身姑娘则感到不满,甚至害怕。但纹身姑娘打消了哲顺的念头,当然哲顺很不高兴,她说“我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