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因你不同--李开复自传]-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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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家中。
田纳西州位于美国南部,1796 年被接纳为美利 坚合众国第十六个州。这是一个有着田园风光,但 是经济不算很发达的州。哥哥的家就坐落在田纳西
州的 0ak Ridge,翻译成中文叫做橡树岭。
说起橡树岭这个地名的由来,还有一段很有趣 的故事。橡树岭本来是一片山岭,上面长满了橡树。 l914 年,一位自称可以未卜先知的居民约翰·亨德
里克斯(John Hendrix)看到了未来,他说:“当我躺 在森林里的时候,有一个声音告诉我,这个橡树岭 上面会盖满房屋和工厂,这些房屋和工厂会帮助美 国打赢一场战争。战争结束后,会有一个城市留下 来。”
20 多年后,美国卷入第二次世界大战。l942, 美国开始实施“曼哈顿计划”(美国陆军部利用核裂 变反应来研制原子弹的计划),挑中橡树岭来设计制 造原子弹。本来只有少数人把家安在这个“乡下的 乡下”,“曼哈顿计划”推行后,这里的居民很快从
l942 年的 3 000 人飙升至 l945 年的 75 000 人。直
到 l945 年 8 月 6 日,美国在广岛和长崎投下原子弹, 周围的人才知道这 7 万多人是做什么的。
亨德里克斯的预言竟然实现了。
“二战”过后,美国把这个高度机密的实验室 变成了橡树岭国家实验室,在那里继续做非机密的 物理、生化研究。慢慢的,橡树岭的人口又从 75 000 人下降至 27 000 人。
1949 年,这个城市正式取名 为橡树岭。1959 年,橡树岭有了自己的市长、市议会,成了名副其 实的城市。
对我来说,美国的一切都是新鲜的,不同的汽 车,不同的人,不同的环境。人烟稀少,风景秀丽, 这里和台湾就像是两个世界。
初到 橡 树岭
哥哥的家是一幢 400 平方米的两层小楼,我被
安排住在二楼。屋子前面有一个大院子,院子里有
一大片的草地,屋后有一堵高高的篱笆墙,各种植 物在上面缠绕。随着四季更迭,篱笆的颜色也变化 无穷。春天的时候,篱笆里会长满各种颜色的玫瑰 花,满院飘满花香。嫂嫂每天剪下几支玫瑰,插在 客厅的花瓶里。冬天的时候,漫天的雪花飘下来, 盖在篱笆上,那是我记忆中最美的一幕。
刚到橡树岭的第一个月,我就第一次见到了传 说中的雪。我兴奋地在院子里跑着,笑着,追逐着 雪花。等雪积到了一定的厚度,我就和哥哥一起堆 雪人,打雪仗。虽然弄得浑身湿透,但是我一直在 开心地大笑。
夏天的时候,每个星期,我都会推着割草机帮 哥哥割草,那是我比较喜欢的劳动。有的时候,我 也会去院子里的菜地里,帮着收割我们种的瓜果蔬 菜,例如冬瓜、雪豆、韭菜等等。橡树岭是个非常 偏僻的小镇,买不到中国菜,有了这些自种的瓜果 蔬菜,我们就可以自己做一些中国菜吃。
在一个孩子的眼睛里,新鲜的事物让人应接不
暇,这一切的一切如同换了天地一般。
哥哥是橡树岭实验室的生物化学研究员,每天 早上很早就出门做实验了。嫂嫂也是生物化学博士, 工作同样辛苦,也是经常很早出门。但在生活方面, 哥哥嫂嫂总是尽心尽力地照顾我。
虽然如此,我这个从前的“小皇帝”到了美国 之后,忽然长大了,一下子改掉了坐享其成的毛病。 以前从来不干一点家务的我,现在早上起来,不但 会叠好被子,整理好自己的床,还经常下楼给哥哥 嫂嫂做早餐。美国的早餐都比较简单,我会把谷物 放到碗里,然后用牛奶冲好,还会在杯子里倒好果 汁。等家里人吃过饭以后,我还会把碗洗好放到碗
架上。
对于自己的变化,我也不知该如何解释。似乎 我的潜意识里就知道,离开妈妈的温暖呵护,我就 必须摆脱原来的懒散状态。我的内心里似乎有一种 感觉,没有妈妈在,一切就真的要靠自己了。
哥哥嫂嫂一家,过的是非常美国化的平淡生活。 我刚到美国的时候,哥哥嫂嫂每天晚上都会帮我补
习英文,教我做功课。周末会带我下馆子吃饭,有
时候打保龄球,有时候看场电影。有的周末,哥哥 嫂嫂家里会来一些华人朋友打麻将、打乒乓、唱卡 拉 OK。
最初的几个月里,妈妈一直陪着我,但我能感 觉到她的孤独。她在美国没有朋友,语言不通,饮 食也不太适应,每天都躲在房间里看电视,可电视 节目全是英文的,她也看不懂,只能找一些能大致 看懂的猜题节目来看。那段日子,她唯一的快乐时 光,是家里来人打麻将的时候,除此之外,大多数 时间,她都很沉默。
次年 3 月,家里又来了一个小孩,他是我二姐 的儿子瑞声。由于哥哥嫂嫂没有孩子,因此,二姐 决定把她的JL 子过继给哥哥。来的时候,瑞声只 有 6 岁,又瘦又小,因为弱视,还带着厚厚的镜片, 他总是腼腆地笑着。到了美国之后,他就改姓李, 管哥哥嫂嫂叫爸爸妈妈。
又来了一个小朋友,家里多了些欢声笑语,而 我也有了个小侄子做伴,我们一起住进了二楼的卧
室。瑞声性情温和,不爱说话。我在学校学了什么
新鲜的东西,都会告诉瑞声,当然,我有时候也欺 负他。那时候,我经常跟他玩“21 点”的游戏,由 于每次都是我洗牌,对牌的顺序心中有数,因此, 他每次都是惨败。每次他输了,我都会告诉他:“你 今天输了 l00 美元,以后还我。”老实的瑞声每次都 想赢回来,当然结果还是不停地输,到最后,他欠 我的债竟然达到了 l 亿美元后来,我考上了哥伦比 亚大学,出发的前一晚,我认真地对瑞声说:“上大
学前,我想送你一个礼物。”瑞声抬起头来问: “啊,是吗,是什么啊?”我用郑重的口气说:
“你欠我的那 l 亿美金不用还了”说完忍不住哈哈 大笑。瑞声也笑了。
后来瑞声考上了华盛顿大学医学院,毕业后在 得州做了一名成功的医生。我们现在还时有通信,
回味那 6 年一起度过的美好时光。
攻克 英 文
到了橡树岭,我在圣玛丽中学上七年级和八年
级,相当于台湾的初一和初二。圣玛丽中学是一所 l950 年创立的天主教公立中学,由于是义务制教育, 因此学校的学费全免。在那所学校里,教学楼建成 教堂的模样,老师大部分是修女,她们为人严肃认 真,但是充满了爱心。
在圣玛丽读书的两年里,每天早上、中午和下 课,我都会和老师同学做三次祷告,祷告词已经烂 熟于心,到现在还可以脱口而出。
我们在天 上的父 , 愿人都尊 你的名 为圣。 我们日用 的饮食 , 今日赐给 我们。 免我们的 债, 如同我们 免了人 的债。 不叫我们 遇见试 探,
救我们脱 离凶恶 ,直到永 远。阿 门
在圣玛丽中学的祷告,让我第一次感觉到了宗
教的力量,它涤荡我的心灵,让我感觉到宽容,仁 爱。我们要去教堂“望弥撒”、“领圣体”,这让我十 分惊奇。这也许是我不知不觉与西方文化碰撞的第
一步。
去美国之前,我只学过半年英语,因此,语言 障碍成为我面临的最大难关。刚开始,同学和老师 说的话,我几乎一句也听不懂,那种感觉非常痛苦, 那“催眠”一般的语速,总让我在课堂上打起瞌睡, 有时候,听到同学们因为老师的一句笑话笑得前仰 后合,我才从梦中惊醒,但还是摸不着头脑。天书 一般的英文,开始让我有些望而却步,后来,我干
脆带几本中文的武侠小说到课上去读,因为觉得怎 么听也听不懂,还不如看小说。美国的教育颇为宽 松,修女老师看到了,多半不会当面指责你,而是 听之任之。
其实,我心里是暗暗憋了一股劲的。那么聪明 的我,不应该被语言绊倒啊于是,我找了一大本英
文单词来背,经常背到半夜,不会的就一次次地翻
厚厚的中英对照字典。不过,没多久,我就发现这 并不是学英文的最好方法,因为,即使当时记住了 一个单词,但是使用率不高的话,就会完全忘记。 我终于悟到了,在没有语境的情况下,背单词是没
用的。
后来,我还是下定决心用多交流的方式来学习 英文。下了课,我不再胆怯,站在同学中间听他们 说话。如果 5 个词当中有 4 个听懂了,只有一个听 不懂,我也会赶紧问,同学们会再用英文解释一遍 给我听。回家以后,我会默默回忆我听不懂的单词, 然后记下来。而上课的时候,遇到听不懂的,我也 勇敢举手问老师,“Sorry,I didn’t follow.Can you say again what you mean?(对不起,我没跟上, 可以再说一遍你的意思吗?)”
在到橡树岭圣玛丽学校的第一年,修女老师们 也对我十分照顾。校长玛丽·大卫修女(Sister Mary David)甚至牺牲自己的午饭时间帮我一对一地补习 英文,她复印了小学一年级的课文,每天拿来给我
念。我还清晰地记得,她教我的第一篇课文是:
I have a dog named Spot( 我有一 条叫小 花的
狗)
See Spot walk( 看小花走) See Spot run( 看小花跑)
从这样简单的课文起步,我们坚持了一年。在
这一年里,我的英文水平迅速提高。学校里所有的 老师还允许我享受“开卷考试”的特殊待遇,她们 让我把试卷带回家,并且告诉我,
“题目里不认识的单词,你就查字典吧,但是 你不能看书找答案噢。”
我每次回到家都严格按照老师说的做,题目里 不认识的单词就去查字典,但是从来没有去翻书找 过答案。因为,我觉得这是老师给我的最大信任, 我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通过种种渠道的学习,我的英文终于逐渐接近 同龄人的水平了。一年以后,我完全可以听瞳老师
讲的话了,英文会话也没有问题了。我想,这和我
年龄小,容易接受新的语言不无关系,但也和我大 胆地使用,不怕出丑有关。后来我也发现,那些 l2 岁以前到美国的孩子,往往都能学会没有口音的英
语。
到了暑假,我和妈妈经常去三姐在亚特兰大的 家里玩,而她
们也经常给我 布置很多背单 词的功课。到 了初中三年级, 也就是到美国 两年之后,我 写的作文《漠
视——新世纪 美国最大的敌 人》居然获得 了田纳西州的 前十名。这对
于我的英文水平,无疑是一个莫大的肯定。
州际作文比赛都是订一个笼统的题目,然后让 写作者在这个范围内写一篇文章。当时美国即将进 入建国以来的第三个世纪,因此,当年州际作文比 赛的题目是——《美国第三世纪最大的挑战》,当时, 很多参赛者将挑战定义为能源危机、环境恶化等。 而我另辟蹊径,将挑战定义在了精神层面,那就是
——漠视。
我在文章里写道:
美国的成 功是来 自美国人 对自由 和快乐 的追 寻。但是 ,随着 越战和其 他社会 问题的 出现, 许多 美国人不 再通过 参与来实 现价值 观,他们不 再积极 、 漠视精神 、放弃 理想。他 们失去 了那种 让美国 伟大 的积极精 神。许 多美国人 越来越 冷漠, 抽烟酗 酒、 吸食毒品 ,没 有目标 。人们 在心理 上什么 都不在 乎。 以前,人 们说美 国人只关 心自己 ,现在 ,美国 人甚 至连自己 也不再 关心,这 是最大 的问题 。这种 价值 观的潜移 默化的 变化,会 使得人 类一切 进步的 因素
得以减弱 ,甚至 倒退。因 此,当 今美国 社会面 临的
最大的挑 战,不 是别的, 而是我 们如何 改变人 与人 之间的漠 视。
作文比赛的名次一公布,整个学校就轰动了 人们不敢相信,这个中国台湾的男孩,来美国不过 两年,居然就在英文方面取得了这样的成绩。
但是,这并非故事的结尾。州作文比赛的传统 是评选出前十名优胜者,这十名优胜者还要通过一 轮答辩决出第一名,谁的问题回答得好,谁就能取 得最终的胜利。
当时,答辩在距橡树岭四个小时车程的另一个 小镇举行。那个周末,嫂嫂驱车几百公里把我送到 了答辩地点。在答辩的过程中,戴着厚厚眼镜的女 老师温和地问我,“如果你认为美国人当中缺乏热情, 存在漠 视的情 况, 那么 你如何 看待 拉尔夫· 纳德 (Ralph Nader)的观点呢?”
“What?Who is Ralph Nader?(什么?谁是拉尔
夫·纳德?)”我被这个问题问得措手不及,脑子一
片空白。我眼神里流露出的惊讶被老师捕捉到了,
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失去了得到州际作文比赛 第一名的机会。
回到橡树岭,我对这个让我与“第一”失之交 臂的神秘人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赶紧去学校的图 书馆寻找答案。我得知,纳德是一个著名的消费者 权益保护倡导者,促成了一系列法案的产生。他一 生都在与人们的漠视作斗争,他的行为与抗议漠视 有着紧密的联系。
这件事情给了我很深刻的启示,尽管纳德在美 国算不上是家喻户晓的人物,但是,他确实和我的 作文有着紧密的联系。我终于理解了,对于一种语 言文化的掌握,远远不只是会说当地的语言,了解 当地的风俗,更要对这种文化的历史和这个国家的 制度有深刻的了解。另外,在写作方面,不仅仅要 靠犀利的观点、华丽的语言,还需要充足的论据, 而这都需要倾注大量的心血和多年的积累。
有了这次印象深刻的答辩,在学习语言的时候, 我也更加关注新闻事件背后的意义,我知道,只有
多读书,多查阅资料,多了解历史,才能真正深入
一种文化的内核。我徜徉在语言的汪洋大海里,乐
此不疲。
在努力攻克英文的同时,我也没有忘记对中文 的持续学习。妈妈每年来陪我住 6 个月,这期间, 我们自然是用汉语交流,另外 6 个月,她要求我每 星期给她写一封家信,而且必须用中文写,这样我 就不会忘记中文。而妈妈每次在给我回信的同时, 都会把我的信寄回来,她会认真地修改,标出错别 字和用词不当的地方,就跟批改作文一样。我几乎 每天都在用中文写作,这样的习惯,让我没有像很 多小留学生一样,习惯了新的语言,却渐渐丢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