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评传-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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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王都督。在衙门里的人物,穿布衣来的,不上十天也大概换上皮袍子了,天气还并不冷。我被摆在师范学校校长的饭碗旁边,王都督给了我校款二百元。爱农做监学,还是那件布袍子,但不大喝酒了 ,也很少有工
夫谈闲天①。
这便是他们所身经的辛亥革命。当时,有几位年青的学生,办了一种报纸,对军政府有所攻击,顶的还是鲁迅的招牌,但是青年们的居心和王都督的
手法,都使他十分痛心。
辛亥革命的使人失望,几乎到处都是一样的。许季弗从南京来请鲁迅到
南京教育部去,范爱农对他说:〃这里又是那样,住不得,你快去吧!〃①这是很凄凉的话头!鲁迅自己也说:见过辛亥革命,见过二次革命,见过袁世凯称帝,见过张勋复辟,看来看去,就看得怀疑起来,于是失望,颓唐得很。他用讽刺的笔法来写阿0的革命,才勾出了真实的一面。《阿^正传》第七章开头便标明宣统三年九月十四日,举人老爷送箱子来赵家寄存,把革命消息带给了未庄,使得阿0兴奋起来,在街上发出造反的口号,吓得全村的人十分惊惶。他的警句是:〃我要什么就要什么,我欢喜谁就是谁。〃买了他搭连的赵白眼想探他的口气,问道:〃阿0哥,像我们这样穷朋友是不要紧的吧?〃阿0回答道:〃穷朋友,你总比我有钱。〃据周作人说:这一个场面乃是实有的,确实是阿桂自己的事。那时,杭州已经反正,县城的文武官员都已逃走,城防空虚, 人心惶惶,阿桂在街上掉臂走着嚷道:〃我们的时候来了,到了明天,我们钱也有了,老婆也有了。〃有破落的大家子弟对他说:〃我们这样人家可以不要怕。〃 阿桂对答得好,〃你们总比我有。〃有即是说有油水,不一定严格的说钱。在那一天的夜里,嵊县的王金发由省城率队到来,自己立起了军政分府,阿^一觉醒来,已经失掉了他的机会,他的成功便只是上边所说的那一个时期,这之后他想革命只有静修庵一路,但是那里也已经给秀才与洋鬼子去革过了。
周作人说阿0在静修庵革命失败,原因是赵秀才与钱假洋鬼子先下了手,这里显示出来他们三人原是一伙儿,不过计划与手段有迟早巧拙之分罢了。正传里写士大夫阶级绝不多费笔墨,却可以看出这对于革命有保守与进取两派,也可以说甲是世故派,乙是投机派。举人老爷与钱太爷不曾露面,赵太爷的态度,可以对阿0的话为证,他反对秀才驱逐阿0的主张,以为怕要结怨。这是旧的投机派。新的便要更有计划了,第一步是静修庵,第二步则是〃柿油党〃;有了这银桃子的党章挂在胸前,在乡间就成了 土皇帝,什么人都看不在眼里,何况是阿0呢?阿0想要投效,前去拜访假洋鬼子,遇着正讲催促洪哥动手的故事,看见阿0便吆喝滚出去,阿0从哭丧棒底下逃了出来,不曾被打;但假洋鬼子既然不许可他革命,他的前途便完全没有了。
依郑振铎的说法:〃像阿0那样的一个人,终于要做起革命党来,终于受
到那样大团圆的结局,似乎连作者他自己在最初写作时也是料不到的。至少
在人格上似乎是两个。〃鲁迅却不赞同这一种说法,他说:〃据我的意思,中国倘不革命,阿便不做,既然革命,就会做的;我的阿(^的命运,也只能如此
人格也恐怕并不是两个。民国元年已经过去,无可追踪了,但此后倘再有改革,我相信还会有阿^似的革命党出现。我也很愿意如人们所说,我只写出了现在以前的或一时期,但我还恐怕我所看见,并非现代的前方,而是其后, 或者竟是二三十年之后。其实也不算辱没了革命党;阿0究竟已经用竹筷
盘上他的辫子了。
《阿0正传》第八章开头便说:〃未庄的人心日见其安静了。据传来的消息,知道革命党虽然进了城,倒还没有什么大异样。〃①这样简单的一句话里, 便包括了辛亥革命后社会上换汤不换药的混沌情形,虽然王金发做了军政分府都督,总揽民政军事之权,本文中说知县和把总还是原官,并不是事实;但见举人老爷也做了什么官的话却是真的,因为当时投机派摇身一变,做了新贵的的确不少。一群旧人都拥上了台,与清朝不同的,便只是少了一根辫子。这是鲁迅笔下的辛亥革命(他在《阿0正传》之前,曾写了《怀旧》,立意相同;)。
七民初的潜修生涯
辛亥革命,说穿来只是〃盘辫子〃与〃剪辫子〃的革命,其使我们失望,那是必
然的。那时的鲁迅,已经到了北京,看了走马式的政治局面,他摸到了病根所在,便沉默下去了。《两地书》中,他在一封复许广平的信中提到了他自己的看法。他说:〃说起民元的事来,那时确是光明得多,当时我也在南京教育部,觉得中国将来很有希望。自然;那时恶劣分子固然也有的,然而他总失败。一到二年二次革命失败之后,即渐渐坏下去,坏而又坏,遂成了现在的情形。其实这也
不是新漆的坏,乃是涂饰的新漆剥落巳尽,于是旧相又显了出来。使奴才主持家政,那里会有好样子。最好的革命是排满,容易做到的,其次的改革是要国民改革自己的劣根性,于是就不肯了。所以,此后最要紧的是改革国民性,否则, 无论是专制,是共和,是什么什么,招牌虽换,货色照旧,全不行的。但说到这类的改革,便是真叫做'无从措手'。不但此也,现在虽只想将'政象'稍稍改善,而且非常之难。在中国活动是现有两种'主义者,,外表都很新的,但我研究他们的精神,还是旧货,所以我现在无所属,但希望他们自己觉悟,自动的改良而已。例如世界主义者而同志自己先打架,无政府主义者的报馆而用护兵守门,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土匪也不行,河南的单知道烧抢,东三省的渐趋于保护鸦片, 总之是抱'发财主义7的居多,梁山泊劫富济贫的事,巳成为书本子上的故事了。军队里也不好,排挤的风甚盛,勇敢无私的一定孤立,为敌所乘,同人不救,终至阵亡,而巧滑骑墙,专图地盘者反很得意。我有几个学生在军中,倘不同化,怕鲁 终不能占得势力,但若同化;则占得势力又于将来何益。……我又无拳无勇,真: 没有法,在手头的只有笔墨,能写这封信一类的不得要领的东西而已。但我总传 还想对于根深蒂固的所谓旧文明,施行袭击,令其动摇,冀于将来有万一之希
望。而且留心看看,居然也有几个不问成败而要战斗的人。虽然意见和我并不尽同,但这是前几年所没有遇到的。……要成联合战线,还在将来。〃①
他对于中国的民族性从社会根柢上看,可说是十分悲观的。而民初的社
会政治,都使他十分失望。
他在另外一篇《灯下漫笔》中,有更深切的剖析,他说:实际上,中国人向来就没有争到过〃人〃的价格,至多不过是奴隶,到现在还如此;然而下于奴隶的时候,却是数见不鲜的。中国的百姓是中立的,战时连自己也不知道属于哪一面,但又属于无论哪一面。强盗来了,就属于官,当然该被杀掉;官兵既到,该是自家人了吧,但仍然要被杀掠,仿佛又属于强盗似的。这时候,百姓就希望有一个一定的主子,拿他们去做百姓一不敢,是拿他们去做牛马,情愿自己寻草吃,只求他决定他们怎样跑。假使真有谁能够替他们决定,定下什么奴隶规则来,自然就〃皇恩浩荡〃了。可惜的是往往暂时没有谁能定。举其大者,则如五胡十六国的时候,黄巢的时候,五代的时候,宋末元末的时候,
除了老例的服役纳粮以外,都还要受意外的灾殃。张献忠的脾气更古怪了, 不服役纳粮的要杀,服役纳粮的也要杀,敌他的要杀,降他的也要杀,将奴隶规则毁得粉碎。这时候,百^4就希望来一个另外的主子,较为顾及他们的奴隶规则的,无论仍旧,或者新颁,总之是有一种规则,使他们可以上奴隶的轨
道。〃时日曷丧,余及汝偕亡!〃愤言而已,决心实行的不多见。实际上,大概是群盗如麻,纷乱至极之后,就有一个较强,或较聪明,或较狡猾,或是外族的人物出来,较有秩序地收拾了天下。规定规则:怎样服役,怎样纳粮,怎样磕头,怎样颂圣。而且这规则是不像现在那样朝三暮四的。于是便〃万姓腾欢〃 了;用成语来说,就叫作〃天下太平〃。因此,他下十分沉痛的结论:任凭你爱排场的学者们怎样铺张,修史时候设些什么〃汉族发祥时代〃,〃汉族发达时代〃;〃汉族中兴时代〃的好题目,好意诚然是可感的,但措辞太绕弯子了。有
其更直截了当的说法在这里:1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1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这一种循环,也就是先儒之所谓〃一治一乱〃。
鲁迅在他的《呐喊》自序中,说过民初那一时期的心境:〃^寂寞又一天一天的长大起来,如大毒蛇,缠住了我的灵魂了。……这于我太痛苦。我于是用了种种法,来麻醉自己的灵魂,使我沉人于国民中,使我回到古代去,后来也亲历或旁观过几样更寂寞,更悲哀的事,都为我所不愿追怀,甘心使他们和我的脑一同消灭在泥土里的,但我的麻醉法却也似乎已经奏了功,再没有青年时候的慷慨激昂的意思了。 3会馆里有三间屋,相传是往昔曾在院子里的
槐树上缢死过一个女人的,现在槐树已经高不可攀了 ,而这屋还没有人住;许多年,我便寓在这屋里抄古碑。客中少有人来,古碑中也遇不到什么问题与
主义,而我的生命却居然暗暗的消去了,这也就是我唯一的愿望。〃①这段话的暗示性非常强,因此,有人要讨论鲁迅抄碑文的心境如何?目的何在?方法如何?等等了。
民初,袁世凯政权下的政治空气,那是十分低沉的;鲁迅那时在教育部做
事,住在5会馆补树书屋,抄点古碑,表示对世务不闻不问,这种消极方式,可
以避免当局的注意,也是我们所了解的。5会馆,便是绍兴县馆,原名山(阴)
会(稽)邑馆;在北京宣武门外南半截胡同北头,这地段不箅很好,因为接近菜巿口,幸而民国以后不在那里杀人了,所以出入总还是自由清净的。会馆在
路西,进门往南是一个大院子,正面朝东一大间,供着先贤牌位;便是仰蕺堂。堂屋南偏有一条小弄堂,通到堂后的小院子,往北跨过一个圆洞门,那里边便是补树书屋了。补树书屋本身是朝东一排四间房屋,在第二间中间开门,南首住房一间,北首两间相连。鲁迅住时,只使用迤南的三间。鲁迅抄碑就在补树书屋那两间房里,当初是在南偏,后来移到北边的一间去了。据周作人的说法,洪宪帝制活动时,袁世凯的特务如陆建章的军警执法处;大概继承的是东厂的统系,也着实可怕,由它抓去失踪的人至今无可计箅。北京文官大小一律受到注意,生恐他们反对或表示不服,以此人人设法逃避耳目,大约只
要有一种嗜好,重的嫖赌蓄妾,轻则玩古董书画,也就多少可以放心。教育部里鲁迅的一班朋友,如许寿裳等等如何办法,是不得而知,但他们打麻将总是
在行的,那么即此也巳可以及格了。鲁迅却连〃挖花〃都不会,只好假装玩玩
古董,又买不起金石品,便限于纸张,收集些石刻拓本来看。单拿拓本来看,
也不能敷衍漫长的岁月,又不能有这些钱去每天买一张,于是动手来抄。这
样一块汉碑的文字,有时候可供半个月的抄写,这是很合箅的事。因为这与誊清草稿不同,原本碑大字多,特别汉碑又多断缺漫漶,拓本上一个字若有若
无,要左右远近的细看,才能稍微辨别出来,用以消遣时光,是再好也没有的, 就只是破费心思也不少罢了 。
后来帝制失败了,袁世凯也死了,鲁迅还是继续抄下去,因为他最初抄碑
?…「?—。? 1 、 ^。^、。?」
七 民初的潘;生涯
虽是别有目的,但是抄下去,他也发生了一种校勘的兴趣,这兴趣便持续了好几年,后来才被创作和批评的兴趣替代了去。他抄了碑文,拿来和王兰泉的
《金石萃编》对比,看出书上错误的很多,于是他立意要来精密的写成一个可信的定本。这是他抄碑的进一步的成就。
鲁迅校勘碑文的方法;是先用尺畺定了碑文的螅悖布感校啃屑缸郑�
随后按字抄录下去,到了行末,便画上一条横线,至于残缺的字,昔存今残,昔缺而今微的形影的,也都一一分别注明〔从前吴山夫的《金石存》,魏稼孙的《缋语堂碑录》,大抵也用此法〉。这样的校碑工作,不仅养成他的细密校勘修
养,而且有积极的一面。
我们且看鲁迅生平知己许寿裳先生的追忆:自民二以后,他常常看见鲁
迅伏案校书;单是一部《嵇康集》,不知道校过多少遍,参照诸本,不厌精详,所以成为校勘最善之书。其序文有云:〃今此校定,则排摈旧校,力存原文,其为
浓墨所灭,不得已而从改本者,则曰字从旧校,以着可疑。义得两通,而旧校
辄改从刻本者,则曰各本作某,以存其异。〃并作《逸文考》、《着余考》各一卷附
于末尾,便可窥见他的功夫的邃密。许氏说:〃鲁迅对于魏汉文章素所爱诵, 尤其称许孔融和嵇康的文章,我们读《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便
可得其梗概。为什么这样称许呢?就因为鲁迅的性格,严气正性,宁愿覆折, 憎恶权势,视若蔑如,缟犒焉坚贞如白玉,懔懔焉劲烈如秋霜,很有一部分和孔嵇二人相类似的缘故。〃此外,鲁迅搜辑并考证历代小说史料,计有《古小说钩沉》、《唐宋传奇集》、《小说旧闻鈔》三部,是他的中国小说史略的副册,搜罗的勤劬,考证的认真,允推独步。近年来研究小说者虽渐次加多了,宋以后的
史料虽有所获了 ,但是搜辑古逸之功,还未见有能及鲁迅的呢!
许氏说到鲁迅中年研究汉代画像,晚年则提倡版画,工作的范围很广;搜集并研究汉魏六朝石刻,不但注意其文字,而且研究其画像和图案,是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