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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南方有嘉木-第61章

小说: 南方有嘉木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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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出门啊。”丈人说。
  “出门。”
  “那正好,拐个弯把杭盼就接回来了。”
  “她们什么时候想回来,什么时候自己回来就是。”
  “嘉和。”方律师有些不悦,“差不多了,该让西冷下台阶了。”
  嘉和淡淡地说:“爸爸,这么多年,给她下的台阶还少吗?”
  方伯平愣了一下,脸便热了起来,心中暗暗吃惊,原来这小子心里明白,他一直还记得结婚前后那场风波。他想,他是小看了女婿了。
  “嘉和,我知道西冷任性。”
  “不是任性。”
  “那是什么?”
  “她从来也不真正晓得我们杭家人。”嘉和说,眼睛一直就看着前方,“她把我们杭家人看错了。”
  “言重了吧。”方伯平说。
  “爸爸,我要去火车站,有事,咱们回头再谈吧。”
  “你到火车站?你去迎接军阀?”
  “这和迎接军阀是两码事,我是去接工会长。他被宋梅村扣了作人质,同车从嘉兴回来——”
  方伯平悄悄一跺脚:“嘉和,你好糊涂!北伐军快打过来了。”
  “可北伐军现在还没过来呀。”嘉和道,“那些人杀人放火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总得有人去挡住他们。”
  “那也不该是你啊。”方伯平气得直拉自己的胡子,“国民革命军眼看着要打过来,你不好好卖你的茶,等着他们来,你去凑什么热闹?钱出了也就罢了,光天化日之下去迎接来梅村——你啊,你怎么那么糊涂?”
  “我不是去接来梅村,我是去接王竹斋。”
  “王竹斋我也不准你去接!”方伯平一喊,声音就响了。
  嘉和被他岳父的声音吓了一跳,他从来没有想过,岳父有这样一条嗓子。原来女儿还是酷似乃父。
  嘉和掏出了怀表,看了一看,说:“我得去了。”
  黄包车夫一使劲跑了起来,方伯平被甩在了马路上。这个当岳父的,今天才领教到了女婿的风采。
  嘉和没有想到他一意孤行地要去迎接王竹斋,究竟有着什么说不出来的理由。仿佛命运就是这样地安排:它让你与西岸吵架,让西冷回娘家,让岳父来火上加油,让你本来去不去火车站都可以的心情,变成了非去不可的决心。你去了,你却没有陪着王竹斋回商会。你在火车站见着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男孩与一个一眼就认出来的女人。
  看来,嘉和真的是变化很大了。也许是他过于衣冠楚楚,也许他神情肃穆,使人不敢认真地仰视。总之,那女人向他深深地鞠下一躬,并用纯正的普通话问他,羊坝头的车路怎么走时,完全没有想到,她所问的人,竟是当年杭天醉老板的大少爷杭嘉和。
  嘉和却一眼把她给认出来了。说不出这是什么原因,他的头皮一下子就紧了起来,他的目光因为害怕触及什么而被压迫了下去。
  但他还是抬起了头,他看着这个年轻女子。她穿着和服,纤手拉着的那个男孩子,看上去也不过四五岁。嘉和看见那个男孩子时,心里强烈地一动,一种感激与亲切又夹带着惆怅与辛酸的东西,猛烈地冲了上来。
  “是要去羊坝头吗?”他轻轻地问。
  “是的,先生。”女人说。
  “是去忘忧茶庄吗?”
  “是的,先生。”女人抬起头来,有些疑惑地看着嘉和。
  嘉和默默地摘下自己的礼帽,摘下自己的金丝眼镜。年轻的日本女人便突然踩着碎步冲了几步,然后又幽雅地停住,深深地朝嘉和鞠了一躬,便把孩子推上去,对儿子说了一串日语。那孩子便大胆地立正,掏出半只黑瓷茶盏,“御”字对着嘉和,用中国话清清脆脆地说:“大伯父,我叫杭汉,我的父亲是杭嘉平,我的母亲叫羽田叶子,我的爷爷住在中国忘忧茶庄,他叫杭天醉。”
  北伐军军官杭嘉平这些年的经历,又坎坷又简单。1920年春一师风潮之后离开故乡杭州,屈指算来,有七年矣。其间先在北京搞工读团,后去法国勤工俭学,再复转道日本东京进武备学堂。在此期间,重与少女叶子相遇。此时。叶子已在父亲所建的家园中,学习里干家茶道数年。两个青梅竹马的青年,重逢也很有意思。那一日,原来是父亲带着叶子去相亲的,叶子低头踩着碎步走着,总觉得有个青年在后面跟着她,她忍不住回头一看,那青年几分面熟几分面生,她一时愣住了。
  青年见她愕然,想了想,从随身的囊中取出一个纸盒,盒内半只茶盏,他把盏底有“御”字的那一面伸向她,两人就打作了一团。“嘉平是你啊!我都认不出你来了。”叶子说。
  “我也真不敢认你。你竟然出落得如此花容月貌。”
  他们俩热烈地说着话,羽田在一旁淡淡地应付,他对这个曾经拿着三节棍赶他的中国青年有一种提防,但亦有几分尊敬。
  他不想打搅他们。结果等他过去拜见男方家人时,只剩下媒人了。媒人说:“习茶道的女子,竟然和支那人闹得火热,我们都看到了。叫我的脸都没处搁呢!”
  就那么意外地,把这门亲事给搅黄了。
  嘉平和叶子实际上是私奔的。整个过程又传奇又浪漫,不像是发生在日本国。羽田先生觉得丢尽了脸,连茶道师也不愿再做下去。他事先一点也没有想到,叶子竟然会私奔,嘉平只是来向他简单地求了一次婚,甚至连正襟危坐都没有做到。他穿着武备学堂的校服,站在露院里,突然说:“羽田先生,请允许我娶叶子小姐为妻。”
  羽田先生很吃惊,说:“你们中国人,都是这样求婚的吗?”
  嘉平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不是我们中国都这样求婚,是作为中国人的杭嘉平就这样求婚。”
  羽田回去便对叶子说:“以后不要和嘉平来往了,我不会允许你嫁给他的。”
  “为什么?父亲,因为他是中国人?”
  羽田摇头,说:“因为他无所畏惧。”
  “无所畏惧,不好吗?”
  “无所畏惧,会把自己和亲人带到地狱里去的。”
  “父亲,我不明白,干利休不是无所畏惧吗?”
  “所以他切腹自杀了。”
  叶子静静地想了一下,突然说:“父亲,我明白了。你不是真正的茶人。”
  羽田吃惊,又很恼火。叶子不像是一个标准的日本女孩,她在中国呆的日子太长久了。杭家肯定是中国少有的家族。在这个忘忧楼府中,女人很有力地生存着,男人却温文尔雅,不施暴力,但心灵自由,不受约束。也许,他们就是这样,滋长出了在大事物面前的无所畏惧。羽田很爱他的独女,但总为她过于坦率和情感上对中国无意有意的倾斜而伤感。
  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叶子如此神速地便和嘉平私奔了。其实他们就住在一个城市里,但羽田见不到叶子。他也不想见到她。
  嘉平做什么事情都这样胆大妄为、不知害怕。他把叶子安顿了下来,两人快快乐乐地结了婚。那天夜里,叶子羞怯了,不知如何是好,嘉平洗了澡出来,跪在叶子面前,说:“让我看看,让我看看,长成什么样了?”
  他就左边一橹右边一橹,把叶子的衣肩橹了下来,光滑的肩背闪闪的,缎子一样,胸乳像小兔子,白白的,长着红眼睛。
  嘉平禁不住惊叹了一声:“叶子,你长那么大了。”
  叶子本来羞怯着呢,此时也忍不住笑,说:“坏东西!你什么时候看到过的?”
  “你在我们家时看到的呀!你洗澡,窗没关严,我就看见了。小兔子还很小呢。”
  “什么,你真看见了?”叶子跳了起来,又捂住脸,“你骗我!”
  “怎么是骗你?我叫嘉和也来看的。”
  “他也看到了?”
  “当然看到了。”嘉平还很得意,“不过他这个人太复杂,看了一眼就不让我看,关紧了窗,还一本正经地拉钩,不让我说出去呢。”
  “哎呀呀,哎呀呀,你们呀,我怎么办啊。”叶子捂着脸,半裸着身子,便倒在了榻榻米上。
  “还有什么办法呢?除了嫁给我,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嘉平就扑了上来,和叶子闹成了一团。他从来没有做过爱,也不知做爱是怎么一回事,他甚至从来就没碰过女人一个小手指。当然这并不是说他没有握过女人的手。他和方西冷小姐互称同志的日子里,没少握手,有时方西给小姐还冷一阵热一阵地发颤,嘉平很奇怪。嘉平知道方西冷小姐看中他。但他对她却一点感觉也没有。不像是对叶子,他见着叶子,就想把她一口吞下去。
  两个不会做爱的纯洁的年轻人,又笑又闹又紧张地折腾了一夜,总算把男人和女人是怎么回事弄明白了。他们交颈而睡,像两只天鹅,他们不管明天还会发生什么事。
  杭汉一岁的时候,嘉平回国去了广州,临行前说:“叶子,你等着,我会来接你的。”
  叶子跪在榻榻米上,不说话。嘉平已经了解她了,她的不说就是说,想了想,摸出那“御”字爿,说:“见物如见人。”
  杭汉四岁的时候,叶子收到了嘉平的来信,原来北伐就要开始了,原来嘉平还活着。
  叶子是在离别日本的前三天,才抱着自己的孩子,去看望父亲的。她步人露院的时候,父亲身着和服,正往胸前搭着一块温布,在鹅卵石铺成的地上,走来走去,拿那块湿布,来吸空气中的灰尘。这动作叶子看得很熟悉。
  羽田看到女儿,站住了说:“回来了?”
  女儿把孩子推到膝前,紧张地说:“这是我儿子。”
  “我知道这是你儿子。”羽田身上搭着的那块湿布掉了下来。他走过去,就一把抱住了杭汉。
  “叫外公。”他说。
  “外公。”杭汉说。
  “像他的父亲,”羽田对女儿说,“胆子大。”
  女儿又说:“我要回杭州去。”
  父亲又怔住了,捡起了湿布,贴在胸前,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也不说一句话。
  “京都的远亲,要来会一会呢。”他说,“我想搬到京都去了。”
  女儿沉默了片刻,说:“去那里也好,有人照顾你啊。”
  羽田叹了口气,问:“一定要去杭州吗?”
  “一定的。”
  “你……喜欢这个中国人什么呢?”
  “……无所畏惧吧。”女儿说。
  羽田想了一想,说:“他可能会使他的儿子成为孤儿。”
  叶子也想了一想,抬起头来,说:“是的,可能的。”
  “那么,我就没什么要交代了。”
  父女俩就在龛室前跪了下来。案上一大盆清水,盛在一只瓦蓝色大浅洗盆中,里面盛了一底的鹅卵石,看不见一点绿色。
  他们行了一次茶道。父亲把茶盏双手捧给女儿时,女儿在父亲嚼过的地方贴住了唇,然后,又叫过她的儿子,在她吸过的地方,贴住了唇。
  1927年,无论如何都可以说是一个特殊的年份。甚至那一年的自然界也受到了来自社会的暗示,作为一种相辅相成的呈现,它给了那一年心火如潮的杭州人一个意外温暖的春天。杭州郊外的茶山茶蓬铁绿的老叶上,提前绽了芽,吞吞吐吐地终究张开了雀一般的舌头,一夜春风,便密密麻麻浅绿了一片,一朵一朵地连成了波浪,在十里琅挡岭上,铺泻开一条绵延壮阔的巨长茶带,绿袖长舞,直抵远方。
  第三十一章
  那一年2月,从表面上看,是杭家大媳妇方西岸情绪最高昂、社交活动最频繁的岁月;从内里看也是她心乱如麻佯作镇静的难捱时光。她忙于组织着女青年会的姑娘们制作标语和彩旗什么的,忙得像一个女社会活动家。但还是没有忘记回家来,拉住叶子的手,心情复杂地问:“你就是嘉平的妻子?”
  叶子很羞怯地低下了头,她已经长成了一个标准的日本妇人。中国虽然没有榻榻米,使她无法去按照传统的日本茶道礼仪来向家人献茶,但她还是一本正经地用中国的盖碗茶盏点了一杯茶,举案齐眉地捧给了方西岸。方西冷这几年品茶也品出水平来了,问:“这么绿糊糊的,什么茶?”
  “是日本带来的蒸青茶末。嫂子,你尝一尝讷不成敬意了”
  方西冷喝着,便想,这个叶子是乖巧,瞧她说的话,婆婆一定喜欢,还有嘉平。虽然青梅竹马,但跑到日本去寻真理,竟然娶一个不知真理为何物的东洋女子做老婆,也是绝了。方西冷想到嘉平便有些心酸,放下碗盏说:“我走了。”
  叶子看着那剩下的半碗茶,什么也没说,便默默地弯下半个身子去,说:“走好。”
  方西冷走到了门口,回头一看,见那日本女人还弯着腰,低着头。她的心又一酸,想,她就是靠这样把男人弄到手的呢,她那英雄般的丈夫,可是要凯旋了。
  她间都不愿问自己的丈夫干什么去了,不是在茶庄卖茶,便是又到哪里张罗着送钱去了,总之是唱配角的料。心气倒是高,自她回娘家后,竟然一次也不来叫,弄得方西岸没办法,只好自己把杭盼又送回去。送回去也好,有那东洋女人看着呢,杭忆、杭盼,加上一个杭汉,杭家也算是热闹了。方西冷就杭家住几天,娘家住几天,两头跑。杭家的人也不管她,嘉和对她爱理不理,去书房搭了一张铺,这也是一件叫方西冷难以理解的事情。他们过去并无大的争执,磕磕碰碰之时,嘉和不说话,事情也就过去了。不料一旦放下脸,就那么执拗,事情越僵,彼此倒越客气生分。幸亏他们两人,现在都很忙。只是方西冷虽忙,却是忙得很失落。她是女人,一刻少不了男人的关怀,她不理解一向温和的嘉和,怎么在对她的态度上那么不通融?她那么聪明一个女人,却不懂嘉和,也是命里不让她懂了。她不知道像嘉和这样的男人,在感情上十分苛刻,一道裂缝也不允许产生的,嘉和又是一个心里面很记事的男人。那三朵花和一朵花的事件,在方西冷看来,不过显示自己的待价而沽;而在嘉和看来,则是无爱情的象征了。方西岸小姐很聪明很有能力,但她的心机很大众化,她在本质上,也不是个很特别的人。
  所以她只可能平庸地想了开去。她想,男人的原因总是出在女人身上。但她没有想自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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