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撤退逃难记-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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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那里是什么八舅公,简直不是人,连做人的起码一点同情和怜悯心都没有。他就是狠心,他能从受冻的孩子身上剥光衣服,他能把仅有的一床防寒被拿走,这那里还有一点人性,真是禽兽不如。
正由于母亲这一声怒吼般的回答,将爪牙们镇住了,谁也没上前,可那凶狠的八舅公,他自己跑过来,将被子拿起一看,见到上面有一名字张xx,于是他又有话说了,
“这不是我们公司张xx的被子吗?拿走!”
父亲这时也实在忍不住了,站出来大声说道:
“这不是你的东西,你没权力动它,要拿!叫张xx来拿好了。”
最后,他们将我们脱下来的衣服包了一包,拿走了。
八舅公,什么八舅公,简直和鬼子汉奸一样凶狠,是狼心狗肺的家伙,我恨死了他们。
过了大半个小时,张太太来了,她客客气气的说明了来意,
“听说你们捡到了我家一床被子,现在我想把它拿走。”
母亲首先领她到床前,看了看那床被子,证实是她家的,然后母亲将捡被子的经过说给张太太听,并告知现在这床被已成了我家唯一的一件防寒用品。张太太非常通情达理的说,
“我们弃车徒步逃命以后,就没有对行李抱多大希望,如今行李全丢了,你们替我救出这一床被子,对于我们的有和无,没有什么区别,虽然我们现在也没有多的,看来你们更需要它,就留给你们用吧!”
多么好的人,多么有同情心。的确,只要稍有一点良知的人,谁也不忍心在这寒冬腊月天,去拿走一群可怜孩子身上盖的仅有的一层,让他们穿着单衣去受冻。
张太太走了,她是空着手走的,我们用感激的眼光给她送行,母亲陪她走出了门。又过了半个多小时,张太太又来了,而且后面还跟来了一个人。
张太太很不好意思的轻声对母亲说:
“实在对不起得很,你们那位八舅硬逼着我,要我拿走那床被,我家先生在他公司工作,我们没办法不从。”
我们很理解张太太她们的为难处境,我们不能为难这样的好心人,于是母亲伤心的将被子轻轻拿起卷好,实在难以用笔墨来形容那一交一接,两者内心的感情,母亲是含着眼泪递过去,张太太是非接不可,又不忍接的矛盾心情,接过来等于是从可怜孩子们身上夺被,实在不忍心,但旁边还有一爪牙督阵,不接不行。
就这样,母亲再一次将张太太送出了门。
对比张太太与八舅公,一个是那么富有同情心,而另一个则是蝎子心,什么丧天害理的事,都能做得出。
五弟、六弟他们不懂事,冻得直哭,父亲赶紧脱下他的旧军大衣裹着我们,母亲一只手,将垫着的破棉絮拿起来,把代替床单的几件单衣直接垫在草上,然后让我们躺下,一床没有被套的破棉絮,就成了我们的盖被。
下午,父母亲都出去了,我们这几个可怜的孩子头朝一个方向的相互依偎着,情不自禁的眼泪纵横,我是何等的伤心。但刚才,那些恶狼强迫我们脱下衣服和抢拿我们的被子时,我又是那么坚强。五弟、六弟没见着母亲,都哭起来,我强忍着眼泪,哄着他们,但怎么也哄不住。黄昏,父母亲回来了,父亲肩上扛一袋米,手里提一块盐巴,母亲则用她那只好手提一个大包,两人微笑着走进家门,给我们带来了喜讯。
“今天工厂发了大米和盐,还有救济金,于是我和你们爸上街买了些旧衣服给你们,试试看,合身不合身。”
给我的是一件军棉背心,一条灯芯绒裤,再加上一件土黄色棉大衣,我迅速将它穿上,还算合身,可弟妹们穿着他们的衣服,像个打褂先生,大家互相见了,笑个不停,但它却暖和了我们的身心。
几天以后,满舅公一人又来过一次,进门就气势汹汹的对父亲说:
“旧货摊上有我的东西,是不是你卖给他们的,快说,否则我就报告宪兵队,带你们去讯问。”
其实,他这是用此来讹诈父亲,想把父亲吓唬住,但是父亲是不会被吓倒的,因为我们没有做这种事情,常言说道:
“未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后来他们自己查实,确非我们所卖,而是卖旧衣的人捡的。
由于搬家和为舅公的行李闹腾,到第四天,母亲才顾得带我们去“中央医院”就诊。幸亏一切费用,都由工厂开销,否则我们哪有钱治病,以后六弟连续去换药,这样连续去了一星期,可六弟的伤口不仅未见好转,反而感染化脓,越烂越大。六弟在“中央医院”前后治疗了半个月,这天夜里,母亲照顾五弟起夜,一下床就大叫一声,接着大哭不止,把我和父亲都吵醒,父亲忙问,
“么事?么事?”
“六儿没气了!”
父亲赶紧过来一摸,果然六弟四肢已经冰冷,就这么默默不响的离开了我们,父亲将死去的六弟从被褥中抱出,发痴的望了一阵,然后将六弟放在靠床的长板凳上,将他与我们分离,母亲则一直守着,哭到天明。
好可怜的六弟,他到人世间来才壹年多的光景,就遇到日本鬼子侵略我国的战争灾难降临,且使他这么小小年纪就夭折丧命。其实六弟的体质还是经得起餐霜露宿,风吹雨打的折腾,一路上也从未害过病,直至最后翻车,才惨遭不幸,本来头皮外伤也不算大病,但就是这,把他活活烂死,要了他的命。
为了节约开支,第二天一大早,父亲到工厂办事处,借来了钉锤和钉子,准备自己动手为弟弟做口小棺材。父亲将我以前做小生意用的两个弹药箱,拼在一起,就成了小弟弟的安息之所,父亲伤心的将六弟的遗体放进里面,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了弟弟的衣襟,盖子盖上后又被钉紧,这一切都是由父亲自己进行,真使人悲痛万分。
本来,父亲准备马上请人将六弟送去埋葬,可是房东老板不同意,非要我们做“道场”,说,不做“邪气”不散,会影响他家的财气。我们不信这些,想不做“道场”就将弟弟送出门,但老板硬是不答应,不得已,只好请来了一个道士,买了一些钱纸与香烛,画符啦,念咒啦,撒米啦,点水啦,不知道搞些什么鬼明堂,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才结束了这场独脚戏。那道士脱出道袍,就是一个常人,他接过父亲给的钱,扛起小匣子就出了门。
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我家一下子死了三口人,这对父母亲是一个非常沉重的打击。原来六个儿女,正好三男三女,现在则只剩下两儿一女,而且其中两个已病得骨瘦如柴,看来也难逃死亡的厄运。单就我而言,一天泻肚十几次,起初还能自己下床扶着上厕所,后来站都站不稳,就用一个小陶盆,由母亲扶着在床边解,那里经得起这样折腾,几天下来,就皮包骨头,瘦骨嶙嶙,我仿佛觉得,死神已向我临近。
此时,我的父母亲才有些醒悟,觉得“中央医院”太不负责任,我们家已在这群庸医手上丢了两条命,剩下这三个也快不行。六弟原本是一活蹦乱跳的小孩,擦破一点头皮,也不会致命,但是被这些庸医治死了,母亲的手拆除石膏后,骨头突出一大块,是他们接错位造成,他们简直把人的生命当儿戏。
于是,父母亲决定将我们调换医院治疗,尽管自己要花一些费用。我们找了一家私人诊所,医生诊断后,对我母亲讲真话,
“你这大一些的两个小孩(指我和三妹),已病入膏肓,难得有救了,最小的一个花点力气还有希望。他们得的病叫脚气病,是长期饥饿营养不良所造成,现在他们的脚都肿了,两个大的小孩已肿到了大腿,肿到小肚,人就要丧命。现在不是单吃止泻药能解决的问题,你们要注意加强营养,但又不可大鱼大肉。我建议你们煨牛肉汤喝,病人只能喝汤,不要吃肉,另外再想办法多吃些米糠,将米糠拌米煮稀饭吃,大的两个也跟着吃,死马当成活马医,或许还有救。”
医生既是为我们看病,又是给我们上课——一堂生动的卫生知识课。回到家里,母亲不顾一切,遵照医嘱,天天煨牛肉汤我们喝,间着吃些米糠糙米稀饭。钱吃光了,母亲变卖了家里一切可以变卖的东西,连她手上带了几年的一枚金戒指也卖了,离独山时,父亲朋友送的一包汽车零件,也卖了,发挥了救命的作用。
真是灵验,我们的病情有了好转,泻肚的次数逐渐减少,脚也慢慢消肿,我们又有了活的希望。
到贵阳一个多月后,病基本好了,但身体依然未康复,但家里的钱已花光殆尽,工厂又不再预支薪水,也不再发油盐柴米,此时,我们真是穷得一贫如洗。穷到父亲向同事借五十块钱,买一块豆腐,向房东讨一点盐巴,以维持一天的生计。
一天晚上,父亲在湖南时的几位老同学、老同事,到我家叙谈。故乡的朋友,在这大后方相会,真是十分难得,看他们彼此间是那么亲热,谈得又是那么投机。为了帮助我家解决困难,有位同事建议我到他们工厂当学徒,父亲考虑我病刚好,身体尚未恢复,所以谢绝了他的好意。叙谈中,他们还商定明日去“狗场”(狗场:贵州省镇的地名,有狗场、猫场、羊场、马场、猴场……)——他们工厂所在的地方,去看望另外一位同学,并留父亲在那玩几天,同时还借给父亲500元钱,以解决我家燃眉之急。
父亲外出后的头三天,日子还勉强可过,到了第四天,钱和米都吃光了,可父亲还没有回来,这时天已下起鹅毛大雪,母亲几次到工厂办事处支款领米,但已经没有发的。我们又是刚到这里,没有认识的朋友可以借,虽然有一豪门亲戚,但我们宁肯饿死,也不会向他们求乞。无奈,只好向房东开口,借了一碗米,煮稀饭吃。再过一天向他借时,他不再借给了,还对母亲说:
“你们已有一个月没付房租了,现在你丈夫出去了五天还没有回来,他是负了债,一个人跑了,把你们扔在了这里,我念你们可怜,不要你们的房钱,赶快给我搬吧!”
母亲向房东说:
“我们不是那种人,他(指父亲)出去几天不回来,一定是有原因,求你宽限几天,我们绝不会赖你的钱。”
说罢,母亲就卜通一声,跪在房东面前,接着我们兄妹三人,也跪下向老板求情。
母亲哀求道:
“求求你不要赶我们走。”
我们也跟着应声。
我们跪着,哀求着,总算打动了房东老板的心,答应再宽容三天,不过不再借米给我们,我们就这么挨了一天饿。晚上,母亲领着我们这无依无靠可怜的一群,大家互相凝望着,依偎着,眼泪滚滚流个不停。五弟人小不懂事的哭着,母亲悲伤的抚摸着他的头,安慰道:
“我的五宝,别哭了,爸爸明天就会回来,明天就不会再让你们饿肚子了。”
待到父亲外出后的第六天,我在门外晒着雪后的太阳,一边寻找身上的虱子(我们已三个月没有洗过澡,所有内衣的缝隙里藏满了虱子,妹妹的头发里也长满了虱子,为了清洗方便,将她头发剃光),一边眼巴巴的等着父亲,但一直到中午也未见父亲的身影。家中真是一点东西也没有了,仅剩下死去六弟的一顶小帽,母亲用她那受伤的手,捧着这顶帽子,泪水如雨点般直往下滚,我们见了这顶帽子,好像又看到了我们六弟的身影。母亲拿着这顶帽子,含着眼泪出了大门,想到大街上去换它几文。
家里就剩下我和弟妹三个人,我们恨不得紧紧拥抱成为一个人。四个小时后,母亲回来了,她那被冻红的双手,一只手还拿着六弟那顶帽子,另一只手拿一块四寸见方的大饼。母亲将它分成了三份,给我们三个小孩一人一份,就是没有她自己,我伤感的哭了,连忙掰了一半递了过去,妹妹也学着我的样子掰了一块,母亲含着眼泪说:
“好孩子!你们自己吃吧!妈不饿。”
妈只掰了一小块,就还给了我们。我们吃着这一小块饼,连掉在地上的碎末,也拾起往嘴里送。
可怜的母亲,眼泪汪汪的讲述着刚才的情形。
“我捧着这顶帽子,我捧着我死去六儿的帽子,我的眼泪像泉水一般流过不停,我的手脚冻得失去了知觉,最后我不顾面情的乞讨着,约莫两个小时后,一个四十来岁带湖南口音的人,走到我跟前,我问他要不要这顶帽子,我告诉他我家中还有三个可怜的孩子,他们已经两天没有吃饭了。那人看我不像一个讨饭的人,但念我可怜,往口袋里搜了半天,才搜出一张五十元钱的票子,抖抖索索的递给我,我看他也像是个穷苦人,本不想要,但他坚持要给我,我只好接受了他的好意,买了这块饼回来,你们要谢谢这位好心肠的人。”
到父亲外出第七天下午,他才转回家门,他满脸笑容,但母亲则大大的埋怨父亲,原本说只三天就回,为何去了这么长时间,还记不记得家里有我们,并把我们这几天受的苦,向他诉说了一遍。
父亲连忙赔不是的说道:“原来你们过得这么苦啊!是我害了你们。起先我到”狗场“,同学们招待得非常热情,本打算第三天动身,可巧一场大雪,路上汽车难行,这就被天留住了。我本想,你们还可以到办事处去领米支薪,不会饿着你们,因此,就这么去了七天整,到今天才开车把我往回送。”
大概父亲又借了些钱回来,他马上上街买了许多好吃的回来,饿了三天的我们,那狼吞虎咽的样子,看起来真有点吓人。
父亲回后第二天,就到办事处打听,得知原桂林四十三兵工厂逃到贵阳的员工,全都并入到贵阳四十四兵工厂,四十三兵工厂的建制即行撤消。
从此,父亲又有了工作,生活又有了保证。因为要办转厂手续,我们去照了一张“全家福”,从死亡线上挣扎过来的一家,瘦骨宁丁,衣衫褴褛,母亲脚上穿着捡来的鞋,两只式样都不相同,妹妹剃了个大光头,变成了个男儿型。
过了两天,取了相片,付了房金,雇了一辆马车,载着我们全家及全部财产:一床破了十几个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