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郯武师-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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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练到马形的最精彩处时,只见他一个“懒龙卧道”,身子贴在地皮上,紧接着“狸猫上树”,“嗖”地窜起三尺多高,稳稳当当地落在一丈开外。脚一蹬地,又翻身一个“青龙出水”,动作连贯,意到力整,一气呵成。最妙的是鸡形步跟上去,正是一个“半步崩拳”,活脱脱就好像是形意拳名家郭云深再世一般。看到这里,场外许多原来不打算露面的武师再也忍不住,喝起好来。围在师傅跟前的王传善和那几个小师弟笑得脸上像绽开了花。
这时高宗藩收住拳势打算退场,赵仁谦把手向刀枪把子一摆,做了个请的动作。高宗藩知道辞不过,索兴来个恭敬不如从命,毫不客气地走过去,拣了一杆趁手的长枪。先做了几个拦、拿、扎的基本式子,又走了个双花,然后扎稳马步做了个怀中抱月,再一个撞枪当做起式后扒花、撩花、乌龙扫尾、金鸡点头,一式快似一式,一杆枪被他使得神出鬼没。场外不论内行外行都齐声叫起好来。有认得这趟枪法的小声向同伴说:“刚才的心意拳打得好,这趟三十八枪也使得地道啊!”不料恰巧被一位常听评书的老头听了去,马上就现场发挥起来:“你都知道么,这小伙子练的玩意都是从北京八大骠局传出来的。听说是宋朝岳飞岳鹏举创的哩,他老人家当年在汤阴县考武秀才全凭的这趟拳,后来到东京汴梁去夺武状元也是用这趟枪法挑了小梁王的……”不管他怎么吹总有人听,没人和他抬杠,因为谁也没考证过,
等高宗藩一收住势子,赵仁谦上前一步,施礼道:“师兄身手不凡,敢问贵姓大名?”
高宗藩忙还了一礼说:“免贵姓高名宗藩。初学乍练,师兄见笑了。”
“要是没认错的话,”赵仁谦笑了笑说,“师兄练的这趟枪,莫非是江湖上难得见到的三十八枪么,不知是得自何人所传,练了多久?”
“师兄好亮的招子,这趟枪正是三十八枪。”高宗藩眼珠子一转说,“在下从小就跟恩师学的这趟枪,练有十年了也没练好,比起恩师来差得太远了。”
李老师明知高宗藩这趟枪在国术馆每次考试都得一百分。他这样说是在给师傅脸上贴金,不由暗叹了一声“惭愧”。
赵仁谦又问:“不知为何称它三十八枪?”
“内含八母、六合、二十四枪式。”高宗藩不加思索地说了出来。
“何为八母?”
“拦、拿、提、掠、缠、还、掂、封八个基本枪法。”
“何为六合?”
“截、进、扎、定、斜、直六个体用之规。”高宗藩有问必答,如数家珍,赵仁谦暗暗佩服不已,说:“师兄果然博学多才,在下想请教几招,不知肯不肯赐教?”高宗藩拿眼光询问了李老师,见老人家点了点头,也便向赵仁谦一笑:“那就请师兄点到为是了。”
场外观众见二人光顾说话,以为表演结束了,就要散去。后听说还要比武,看来好戏还在后面,又欢腾起来。还是那位爱听评书的老头子直着脖子喊:“得立个生死状呀,立生死状呀!”
高宗藩问:“师兄,你看咱是怎么个练法?”
赵仁谦说:“我久不练,那趟单刀进枪有些生了,咱就在这找找吧!”说着接过高宗藩手中的枪,把一口单刀递给了高宗藩。
这就可以看出他的阅历深了。他见对方的枪法厉害,故意让他使刀,自己使枪,限制其优势的发挥;再则,武谚云“一寸长一寸强”,两人如果本领不相上下,使长家伙的总能占点便宜。
赵仁谦把枪往大腿上一担,来了个“童子拜观音”,既算是施礼,又算是起势了。高宗藩抱拳一礼,顺势刀交右手,缠头裹脑掠肩护臂来了个“巨蟒开山”。这个式子的动作名称叫做右弓步藏刀,刀尖藏于右肋下,左手成立掌领着目光。看着是个定式,其实内里藏着千变万化的机锋。赵仁谦轻描淡写地一枪扎来,高宗藩看出这是一个虚招,但又不能不让开,因为虚实变化只在一瞬间,便后撤一步让枪头走空。赵仁谦跟进一步抬手一枪直锁咽喉,高宗藩又退了一步。赵仁谦把枪尖一压低直奔高宗藩的左脚面上点去。高宗藩见再退就要碰到围观的群众身上了,于是一个箭步向右边跳了过去。三招一过他明白了,赵仁谦嘴里说的是找找单刀进枪,实际是根本不按固定套路来,分明招招都是散打。又见自己已是退到不能再退的地步了,决定开始反击。此时只见赵仁谦倒了一把,早将手中的枪杆掉个个儿当做棍来使,腰一拧,一个翻身劈砸向高宗藩。高宗藩闪身躲过,用了一个八卦掌穿九宫的步子,一扣一摆转到他的身后,喊声“看刀!”一刀向他左肋扎去。赵仁谦脚刚落地,闻声急忙二次跳起在空中舞了个枪花变成泰山压顶来砸那刀。高宗藩一撤步把刀抛起,左手接刀,右手向自己的身后伸去。这一下使赵仁谦吃惊不小,以为他是要放镖。赶紧缩颈藏头,停住观看动静。其实高宗藩是做了个假动作,他今天是抱着以武会友的态度而来,所以任何暗器都没带,他虽然绳镖使得好,平时并不带在身边,他看不起那些没多大本事动不动就用暗器伤人的末流武师。再说今天一会,他也看出赵仁谦虽然招招紧逼,无非是迫自己出手,哪一招都不是下绝情的,怎肯去伤他呢?如要有心伤他,高宗藩在他背后出刀时就不会大喊“看刀!”给他打招呼了。
与人交手最忌走神,赵仁谦只因一楞神,脚下顿了一顿。高宗藩看准了他这个闪门,一个“燕子抄水”向他逼进,并把刀还给了右手,刀刃一滚,回头直取其胫。赵仁谦见刀斜向下盘削来,走势不高,速度不快,力度也不大,显得有些轻飘飘的,没当回事要纵身闪过。哪知高宗藩这个刀式里揉合了太极刀法,刀走一半,变削为撩。赵仁谦明明看到对方刀势走高,但自己在空中也无法再拔高了。只听他“哎哟”一声,左脚的后跟上被拉了个血口子。
不料他还不甘心,放下长枪,拿了一条棍说:“师兄的刀法领教过了,咱再练练棍吧!”高宗藩见刀枪把子上只有一条能趁手的棍已被赵仁谦先拿在手里了,不愿在人家的家伙中扒来拣去的,反正仗着自己什么都能使,就随手拿过一根三节棍。
赵仁谦立个门户叫做“朝天一柱香”候在那里,高宗藩两手一持末节,一持中节,摇动梢节,让那响环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表示准备好了。
那赵仁谦果然是条汉子,他忍住脚痛,把一条棍舞得呼呼风响,棍颤得像面条一样,劈头盖顶,崩戳搅缠,变化难测;高宗藩也是截腕打面,擦膝撩肩,一根虎尾三节棍上下飞翻。两人斗了二十多个回合不分胜负。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二人正打得难解难分时,赵仁谦一脚踩上了一块小石子,又恰巧是那只伤脚,所以疼痛难禁。他扔掉棍子,两手抱住那只脚,单腿“腾、腾、腾”硌了好几步才住下来。高宗藩一个“苏秦背剑”停了下来问:“师兄,怎么回事?”赵仁谦左脚轻轻点地摆了个“白鹤亮翅”的架子说:“不要管那些事,你进招吧!”高宗藩哪肯乘人之危,仗器械去攻…个赤手空拳的人?也放下自己手中的三节棍,徒手进攻,围观群众都为他们的武风鼓起掌来。
又是几个回合过去,高宗藩瞅到赵仁谦的破绽,跳起来一个侧踹,正中其右胯,赵仁谦连退三步虽收住势子,还是一屁股坐在地上。
赵仁谦脸羞得通红爬起身来,向高宗藩和李老师等人行个礼说:“李师傅,众位师兄,今天比武,胜负已分,明天我摆酒恭候,务请寒舍一叙。”说完又是深深一揖带着徒弟们走了。
望着离去的赵仁谦,李老师和高宗藩等人思量着:去还是不去呢?他是真请客,还是摆鸿门宴呢?
第三节
三月十六日,正是一个桃红柳绿,春光明媚的日子。
一个青砖青瓦有虎座门楼的院落。
粉白的影壁墙上拼贴着两张大红纸,上写“恭候”二字,从红纸下露出未盖完的笔划看出,原来的字是个“武”字。
三间客厅,摆了四张八仙桌。
赵仁谦今天是实心实意请客。此时天色尚早,估计客人顶多刚刚上路,他吩咐徒弟们等客人一到,先上茶水、烟、糖、瓜子、点心,晌午再开席。
李锡度老师带着高宗藩、王传善一伙人,大约九点钟光景才赶到。昨晚高宗藩和王传善两人没回国术馆,李老师派个小徒弟给他们请了假,让他们一径到高峰头住了一夜。说是住,其实师徒爷儿仨谁也没阖一会儿眼。自从徒弟进了国术馆,虽说常来看老师,但因国术馆的训练时间紧,制度严,学生集中住宿,没有特殊事情是不许在外过夜的。就是家在郯城街上住,也得按时在馆里吃饭、睡觉。所以师徒们好久没像过去那样练完晚上功,边喝茶,边啦呱,一呆呆到二半夜了。再说,明天到蒲汪赴宴的事也得好好喳咕喳咕呀!
李老师认为,自古会无好会,宴无好宴。他说:“你看楚汉相争的时,霸王给刘邦摆的是鸿门宴,三国东吴为了讨还荆州,请关云长过江赴宴,哪个宴上不是含着重重杀机?隋唐的瓦岗英雄到长安看花灯会,宋朝的梁山好汉到汴梁城看花灯会,哪一次不是闹得血流成河,尸堆如山?!”
两个徒弟曾多次听老师讲过这些故事了,他们关心明天去的事,老师究竟是什么态度。
“当然,江湖上讲究个”信“字,姓赵的约了我们,我们当时又没拒绝,是该去践约的。”李老师接着字斟句酌地说,“不过他约我们比武,我们已去过,也算是交待得过去了,这宴赴不赴,他也说不出我们什么来吧!”
“师傅,”高宗藩在他没下结论前,赶紧发表自己的看法。在高宗藩看来,只要师傅一定下来的事,再去反驳就是不孝了。他说:“你老以前就说过,那刘邦不是从鸿门宴上走脱了?关云长单刀赴会鲁肃又拿他怎样了……”他还要说下去,李老师一摆手说:“传善,你看呢?”王传善想说“我听宗藩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师傅在跟前,说听师弟的,像话么?他看了看高宗藩,说:“师傅你老撂句话吧,你说咋办就咋办,俺弟兄俩听你的。”
李老师把头点了点,又把眼光落在高宗藩脸上说:“宗藩,你把话说完。”
高宗藩说:“师傅你放心,我看这姓赵的倒像是个朋友。”
“够不够朋友看着再说吧。”李老师说,“去归去,这江湖险恶是一定得注意的。”
“那咋注意?”王传善问。
李老师说:“第一,大家入席后千万不要坐实了,始终保持骑马式,随时准备应变。第二要防他在酒菜里做手脚,江湖上多少豪杰都是被蒙汗药麻翻的。”
“那又怎么防?”
“酒好说,不管是什么药,一入酒,那酒就会显得浑嘟嘟的。”
“他要是上果酒呢?”
“咱就说喝不惯,一定要他换白酒。”
“那饭莱里要是下了药,咱又怎么看得出来?”高宗藩和王传善同时想到了这个问题。
李老师对这两个心地忠厚涉世不深的徒弟微微一笑,从破旧的枕箱里拿出一双筷子来。别看高宗藩跟了他十多年,今晚才知道师傅原来是枕着箱子睡觉的。不由多看了两眼,王传善还伸手摸了摸。
李老师见他们好奇的样子,就说:“这东西叫做枕箱,外表上看是只破枕头,实际是只很结实的箱子,过去人出远门坐船坐车的,怕带的银票、珠宝露了白,装在这里不起眼,现在民国头二十年了,人家大商人都有密码箱了,谁还用这个,我也就把他盛点零杂罢了。”
“有了这东西,再也不怕人偷了。”王传善羡慕不已地说。
“那也不一定,”李老师说,“抱在怀里,照被人偷了去哩。”
王传善又问:“这是怎么回事?”李老师说:“今后再讲给你们听,今天先谈正事儿。”
他把那筷子用袖子一擦,明晃晃的,原来是银子的。他说:“这银筷子朝饭菜里一插,要是有毒,马上就变黑了。明天咱带上它,你们看我吃什么就跟着,我没动过的,不要忙着下筷子。”
高宗藩和王传善不住点头,从心里佩服师傅涉世之深。李老师又拿出一只绳镖来递给高宗藩说:“我这只镖头上是喂过药的,他要不仁咱就不义。”见高宗藩面有难色就补充说,“我知道你心地善良,不肯害人性命,不过你放心,现在是民国了谁敢杀人?我喂的是麻药,顶多一盏茶功夫就醒了,是暂时没本事跟咱斗罢了。”高宗藩这才接过来。
师徒爷儿仨把明天如果对方人多,打败了往哪个方向跑,怎么会合都商量好以后,鸡已叫过三遍了,索性起来练功。
练完早功,吃罢早饭,看看日出也有三竿高了。李老师带领着高宗藩一伙六七个人前往赴宴。他本有十来个徒弟,但有几个学的时间短,不要说打,怕连跑都跑不快,免得拖累别人,就不带出来了。六七里地对练武之人来说算不得什么,所以不慌不忙慢慢走着。高宗藩见大家默不吭声只管走,而且有的还显得心情紧张,就想让他们放松一下。他想起昨晚关于枕箱的话题就说:“师傅,你昨晚说有人抱着枕箱给人偷了去,那是怎么回事?”李老师明白他的用意,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说:“有个土财主,带了满满一枕箱金银细软乘船进京捐官。他怕人偷他的,睡觉时枕着,醒了就抱着,这可保险了吧?”有个小徒弟接口说:“那还有走手。”李老师说:“走了五天,船过了四个码头都没事。第六天又靠码头了,他把枕箱放在屁股下坐着。船刚刚停稳,有个穿一身重孝的青年到他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大哭着说:”舅舅,你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