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与现实之门-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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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间本已过度操劳的爸爸妈妈一夜之间又老了许多，新增了不少白发，他们担心的不仅仅是这次即将要动的手术，他们还担心着我的将来，毕竟我才二十四岁，而爸爸妈妈都已经退休了。
医生们的决定是斩钉截铁的，这次一定要换个金属的人工关节，如果还像第一次手术那样刮除肿瘤后再植骨的话，可能肿瘤的复发的周期会越来越短。我很想保住自己的骨头，因为我知道人工关节的功能比起自己的骨头来要差很多，爸爸也很希望这次手术能够像第一次手术一样地做，但是一想到频繁的复发可能，一想到我第一次手术后的痛苦和不方便，我们都沉默了。
爸爸妈妈和我商量着，最后我们决定还是选择置换人工关节的手术方案。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们坐在瑞金医院骨科的办公室，听着杨医生给我们说着手术的方案和人工关节的一些问题。我看着杨医生和其它医生严肃的表情，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就像是在听一件和自己没有一点关系的事一样。有时候，人也许要置身于事外，可能才能比较冷静比较理智地面对一些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从各位医生那里，我知道了放置在我体内的将会是一根冷冰冰的钛合金，我知道了我的那段长了肿瘤的股骨将要被截去多少，我知道了手术后我将要面对的种种不便──不能拿重的东西、不能走远路、上身与下身的夹角不能小于九十度、不能下蹲、两条腿随时都要注意姿势和摆放的位置……我还知道了即使我的肿瘤不再复发，我仍然要在若干年后进行第二次、第三次手术，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我将要动的手术是人工关节置换术。
看着被拍成照片印在书上的金属人工关节，优美的弧线、细腻的光泽、冰冷的金属质地，我反复地看着，想要记住这个画面。就是这个制作得象艺术品的东西，将要置入我体内，代替我的骨头，陪我度过今后的生命；就是这段几近完美的金属，将要支撑我的体重；就是这道优美的弧线，将要改变我整个生活的方向。
我曾无数次地想象过身体完全恢复后走出门的那个情景，我曾无数次想象过再次蹦蹦跳跳地出现在朋友们的面前……可是这一切想象都不得不以另外一种方式描绘。残酷的现实把我从想象的路上拉了回来，我不得不再次接受手术，尽管我有很多不愿意；我不得不选择置换人工关节，尽管我有很多舍不得；我不得不考虑今后的几次手术，尽管我很想要逃避这个现实；我不得不努力让爸爸妈妈觉得我不在乎这次手术，尽管我很不喜欢再一次被推上手术台。有太多的不得不，让我清楚地看清自己应该做什么。很多人都问过我，是什么使我很快地调整了心态，是什么支撑我度过一个个难关，是什么给了我面对挫折的勇气，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其实答案很简单，当你找不到更好的方法的时候，你就只能挑选你能够找到的最好的方法。是一次又一次的挫折，让我必须睁大眼睛去判断事物；是一次又一次的打击，使我能够静下心来耐心等待奇迹的发生；是现实，让我只能选择正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种种意外。
我一直都不以为自己是个英雄式的人物，我和千千万万的普通人一样，面对困难也会退缩，但是，当命运只给你安排了这一条路可以走的时候，你就无法退缩，你必须走过去，否则你只能永远停留在原地。我只是在做着我应该做的事情，我可以创造一条适合自己的路，让自己的生命能够延伸开去。
手术的方案定下来了，唯一的问题就在于定制关节了。有两种选择，一种是进口金属关节，另一种是国产金属关节。除此之外，还有关节的材料、形状、样式也将直接影响到关节的功能。几位主治医生们反复商量，最后决定用美国一家公司出产的钛合金肿瘤关节。医生告诉我们两个星期之内关节就可以到货，等关节一到他们就会通知我住院动手术。所以，交掉了定制关节所需的费用，我们就住在离医院只有五分钟路的奶奶家里，等待着那个将要置于我体内的肿瘤关节。
等待的过程中，好友猎尘为我借了一个手提电脑，并且专程从宁波送到上海，这给我在上海期间的枯燥生活带来了很多乐趣。我终于又可以上网了，通过网络我和世界各地的朋友们联系着，通过网络我又是那个在网上爬来又爬去的快乐的菜青虫了。
两个星期的时间过得很快，医院却没有给我任何通知，爸爸又开始心神不安了，每天一到下午就到医院去问情况。那个即将属于我的进口关节还在海外的不知道什么地方飘泊，大家都不知道是为什么。我们自我安慰着，也许明天关节就到了呢，也许明天我就可以住进医院了呢，这个世界每天都有意外发生，只不过差几天而已，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啊，还是再耐心等几天吧。
就在那几天，传来了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被炸的消息，暂时转移了我们全家的注意焦点，同时也给我们带来了新的忧虑，政局的关系会不会影响到我的关节定制情况？常会有网友从遥远的地方打电话来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动手术了，我只能告诉他们我也不知道。有的网友还帮我在网上到处求医，可是，我不能动手术的问题并不在于医生，而在于那个进口关节迟迟进不了口。这实在是一种很奇怪的现象，一个世界上数一数二的美国医疗器材公司竟然会无法保证产品的交货日期，我们都只能寄希望于这仅仅是个意外。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我们的耐心也渐渐地被磨失了，爸爸更加频繁地在医院和家之间传递着没有消息的消息。等待是一种艺术，等待是一种考验，等待的过程中，我和我的家庭在接受着一场考验，我们每天都在希望中醒来，却不得不在失望中入睡，期盼与焦虑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种复杂的感受。肿瘤一天天地在我的骨头里继续生长着，虽然长得很慢，虽然我根本感觉不到它的变化，但是我的腿开始会在半夜里痛起来，我的股骨头已经很脆弱，我不得不刻意去减少行动量以避免新的意外发生──骨折。一整天我基本上就一直坐着，连倒茶也得请人代劳，这种情况下，网络成了我最好的消遣方式。每天白天，我就坐在那儿看看报纸、用手提电脑上网，和网友们联系，和世界相通。因为宁波晚报的报道，宁波的很多网友知道我又要动手术了，于是每天会有很多不认识的朋友在我的主页留言本上留言，无数关心、祝福和感人的言语，看着这些留言，我总是会鼻子酸酸的，心中被一种东西填得满满的。至今我还保留着所有的留言，时不时地打开看看，给我留言的朋友也许从来不会想到，他们的一个字、一句话会带给我多少力量、多少度过难关的勇气。我所能回报他们的，也许就是把菜青虫之家办成更好，让更多的人在网络世界里分享我的快乐。在网络这个虚拟的世界中我真真切切地感到了真实和美好；在闪烁的屏幕前，我第一次发现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这么近。那一刻，我是多么地感激猎尘为我借了这个电脑，让我可以接触到人性中这么美好的一面！
生命在艺术中迸发
就在那时，周小燕先生知道我们到了上海，爸爸去探望了周先生，说起了上次周小燕歌剧中心带给我的美好记忆，也说起了我的身体情况。恰逢上海大剧院要上演德国作曲家瓦格纳的歌剧“漂泊的荷兰人”，票非常难买到。周先生送了两张票给我们，希望我在住院前能够欣赏到这部歌剧。
那是我第一次去上海大剧院，也是我第一次在正式的剧院里现场听歌剧。爸爸提前一点时间带我到了上海大剧院，推着我的轮椅让我先在外面转了一圈。正是黄昏时分，大剧院内外灯火辉煌，映着天空也灿烂了起来。虽然时间还早，但是大剧院正门前的阶梯上已经有一些人在拍照留念了。那一段阶梯增添了大剧院的庄重，很美，让人走在上面就会有种正在步入音乐殿堂的感觉。在上海大剧院的前面看着那高高的阶梯，看着在上面上上下下的人们，我对爸爸说：“这里多漂亮啊！可惜我们不能从这里进去……”我很羡慕那些走在阶梯上的人们，我羡慕他们可以感觉到那种步入音乐殿堂的神圣感觉，而我只能远远地看着，在心里想象着自己在阶梯上走的情景。爸爸推着我转到了上海大剧院的后面，那是另外一种景致，各色灯光映照下的水流在黑暗中闪闪发光，顺着后面的阶梯逐级泻下，潺潺的水声显得有点神秘。我们找到了一个有电梯的入口，坐电梯上到大厅，坐在大厅的大水晶吊灯下面，我观察着周围，每个人的穿着都很正式，在明亮的灯光的映衬下，和墙上陈逸飞的画、边上放置的装饰品一起融入了那一刻我的记忆。
我自己撑着拐杖走进了大剧院，轮椅留在了门口，爸爸在我的身边小心地为我引着路，踏在剧院地上的红地毯上，可以清晰地感受到空气中流动着的艺术气息。我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静静等待着歌剧的开演。音乐就是有着这么一种魔力，当你沉浸在其中的时候，它能让你忘了所有的羁绊，你的心就与音乐一起化作一缕清风，飘在这个世界的上空，达到自由的顶峰。当女高音那一个极具穿透力的高音穿过整个乐队的伴奏在剧院中回荡，当剧终时森塔义无反顾地跳入海中，当红帆船缓缓沉下而漂泊的荷兰人与拯救他的森塔相互拥抱着的形象从海中浮起，我被深深地感动了，一种强烈的震撼攫取了我的心！生命总是在我们最意料不到的时候峰回路转，生命总是在我们最绝望的时候爆发出璀璨的光芒，生命总是会在绝望的缝隙中透出一线希望的阳光。这就是生活，永无止尽，有低谷有高潮，有黑暗有光明。回家的路上，夜很黑，爸爸推着我在街上慢慢地走着，空气中还残留着那段华彩的音乐气息，那个最高音在我心中点亮了一簇不灭的火光，我和爸爸不约而同迫切地要告诉对方，那个压过整个乐队的高音是多么的激动人心，而这一个夜晚又是多么的激动人心！我忽然不再羡慕那些能够走着阶梯进入大剧院的人们了，用哪种方式进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感受到了音乐，感受到了生活的美好，在音乐殿堂里，我自由而又轻盈。
天气渐渐地热了起来，进口关节一直都没有进口，我们只能一直在上海耐心等待，我们也无法回宁波，生怕错过了任何消息。对我来说，生活不会也不应该一直暗淡，一个热爱生活的人在任何时刻都应该对生活充满着激情。既然还需要继续等待，我可以选择使这个等待的过程变得有意思些。手术后还不知道要多少时间才能出门呢，爸爸说索性趁着手术前这一段的等待时间，带我四处看看，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忆。当时上海展览馆正好有个有关艺术、广告、形象、工业设计的国际展览，因为我喜欢设计，爸爸妈妈便带着我去看展览。
我坐在轮椅上，被南方暖洋洋的风吹得有点醺醺然，午后的树影特别浓密，风一吹，地上阳光的影子随着树叶的沙沙声一起摇摆着。我们一路说着笑着，时间就好像在那一刻静止了。进了展览馆，人很多，周围挂满了各类的海报、图片，边上放着很多艺术性很强的工业产品，耳边传来清新流畅的钢琴声。我们顺着钢琴声走过去，看见展览厅中间放着的一架三角钢琴，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子坐在钢琴前弹奏着贝多芬的《悲怆》，周围围着很多人在听。那架三角钢琴是一件艺术品，外形呈流线型的，有点像老式汽车的样子，很漂亮也很特别，我几乎在看见它的第一眼时就产生了一种很强烈的喜爱。爸爸把我推近到钢琴前面，女孩子年轻的面孔从钢琴的表面映出来，和钢琴声融合在一起，我的思维有片刻的停滞。一曲终了，我不由自主地问那个女孩子：“我能弹一弹这个钢琴吗？”。爸爸妈妈的表情一定是和我一样地期盼，女孩子友善地接受了我的请求，站起身，把位置让给了我。我从轮椅上站起来，撑着两根拐杖走了几步到了钢琴前坐了下来。面前放的谱子就是《悲怆》，看见这首曲子我太熟悉了，几年前我弹这首曲子的时候还是活蹦乱跳的中学生，根本体会不到曲中的那种沉重。
我把谱子翻到开头，开始了我的弹奏。《悲怆》的第一个音是沉重的，我的手指接触到琴键的时候还不知道我会表达一种什么样的情绪，而当我的手指将琴键送到底的时候，我忽然感到了一种轻松，有一种莫名的东西从我心深处倾泻而出。所有关于音乐的感觉在这一刻释放了出来，生活中的画面与音乐重叠了起来，我分不清是我在弹奏着《悲怆》还是《悲怆》在控制着我的情绪，后来爸爸妈妈告诉我，那是我演奏得最好的一次。感觉着自己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上下，一种获得宣泄、获得自由的感觉把我的心涨得满满的。周围的人越围越多，我始终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中，直到最后几个音符快要结束的时候，有一个外国人站到了我的身边，对我说了声：“Thank you！”。当最后一个音消失在空气中的时候，我抬头看向他笑了笑，他也对我笑着，再三地说着“Thank you”。翻译告诉我他是德国著名的设计家Luigi Colani，他就是这架钢琴的设计者，并请我与他合影。在我离开的时候他在纸上画了朵玫瑰和他的签名送给我，我一直珍藏着这朵纸上的玫瑰，这朵玫瑰绽放着我生命中的一个美好回忆。
也许是这次展览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许是展览中的艺术带给我了灵感，我回家之后在网上看到一个第二天就要投稿截止的网站首页设计大赛，立刻就着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