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矜-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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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她也见过几次,虽是一个雪肤黛眉、杏眸樱唇的美人;可惜神情太过倨傲,不讨人喜欢,下人也多半是当面奉承,背后冷言冷语的,子矜心里暗暗替她惋惜:锋芒太露,只怕难以长久。
白家有严格的用餐时间,白舜华虽然不讲究俗礼,但是一向严谨守时,律己甚严,赏罚分明,因此众人也都是兢兢颤颤的安守本分,在他面前不敢放肆,只有大少爷一人天不怕地不怕的,屡屡犯戒。白家有条家训:“放纵是堕落的开端、罪恶的深渊。”类似于圣经上的旧约,但是也很能说明大少爷不得欢心的缘故。
白家的用餐时光向来安静,偶有交谈也都是轻声细语,佣人静悄悄地上来布菜、奉茶、端水漱口,一切都井然有序。起初子矜难免觉得有些压抑,日子久了也就习以为常。家里的大小事务,都在晚饭后讨论,当然都是些正事,而那些琐碎的杂事在清晨点卯之前就由三姨太一一分派给下人们去办了。
众人都已就座,大太太吃斋,一向都是厨房特特的做了再由紫菱端去屋里;大少爷今日又不知去哪儿厮混了,倒是比其他人都忙上几分,常常不在家里用饭。
饭厅里的西洋珐琅挂钟刚敲响,就见二少爷从楼上踱了下来,脸上犹有几分风尘仆仆的倦色,却是不掩其风仪俊秀,气度从容。
白舜华微笑着待他走近,问他要不要先去休息,他摇摇头,向饭桌上的众人点头示意后坐下。
子矜今日才有机会看清这位众口称赞的二少爷:眉目冷淡,薄唇微抿,看上去文质彬彬,给人一种无害的错觉,只是眼里偶尔闪过的一丝精光泄漏了他的精明。眼神扫过之处,那些丫鬟们都是一阵脸红,独有子矜觉得心里泛寒,好像心里所有的想法都暴露在这个人的面前似的,让她很不自在。白致远就坐在她对面,偶尔两人四目相接,都让她心下微微不安。
白舜华觉得有些奇怪,以为她是担心明天晚上宋家的酒会,温言到:“明日有我陪着,酒会上的人你也大多见过了,不必紧张。”
子矜一时不知如何应答,托口道:“不是的,我只是在想明日穿什么衣服才好?”
刚说完就觉得有些不妥,果听得三姨太道:“妹妹长得花容月貌,自然穿什么衣服都是好的,莫非我昨儿个让锦记的张师傅送来的衣服不称妹妹心意么?”
子矜一笑:“那衣服我很喜欢,还没来得及谢谢姐姐呢!”
事实上那两件旗袍式样太过新潮,下摆的开叉高了些。
那日还是三姨太陪她一同挑的料子,花样素净大方,倒是很合她的意,可是忘了嘱咐款式,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明知道被摆了一道,却也不好说出口。
昨儿个翠墨抱怨了几句三太太小心眼,还被她数落了几句:“如今她心里正不痛快,何必再去惹她?若是传到她耳朵里,又有一场是非。今后凡是三太太的主意,一概不许议论。”翠墨也深知个中厉害,自是不再多言。以前教古文的先生曾说过:哲士多匿采以韬光,至人常逊美而公善。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她一直深以为然。
子矜说完转过头来,无意之间瞥道白致远的嘴角有一抹似有若无的讽意,她疑心自己看错了,再看时,却见他面无表情地挟了一筷子菜,于是心下暗自郁闷:难道是这阵子忧思过虑,神思恍惚了不成?
当晚白舜华来到子矜房里。事实上这一礼拜以来,他一直在书房过夜,两个人在旁人眼里看来是新婚燕尔、如漆似胶,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他们的关系可以用“相敬如宾”四个字来形容。有时候白舜华也会过来陪她聊聊天,说说笑笑的气氛倒也融洽。
见子矜正坐在椅子上看报纸,便问:“这么晚了还没睡?”
子矜抬头笑道:“看连载呢_张恨水的《金粉世家》,你可听说过?”
白舜华顺手接过报纸瞟了一眼道:“看过几次,觉得没什么意思,倒是常常听小媛跟我提起。年轻女孩子想必都爱看吧?”
子矜捋了捋头发,想了想答道:“倒也一般。小说虽然不真实,但是无奈现实太过残酷。从这等花前月下中寻点慰藉也好,聊胜于无。”
白舜华摇头道:“你看你,说话像老太太似的,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再说这话也不迟。”
子矜笑道:“我可是心如止水、看破红尘了。”
白舜华见她年纪轻轻,却作此颓丧之语,心下不快,怕她又说出什么惊人之语来,便岔开话题道:“明日我再让人送套衣服过来,免得你心里不快。”
子矜闻言一愣,皱了皱眉:“这又是哪个在那儿多嘴多舌的!”
见他微笑不语,又道:“说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是我自己没讲明白,怨不得三太太;若是再惊动了别人倒是不好――婚礼之前做了一柜子的衣服,不定挑一件就得了,何必再费事呢?”
白舜华叹道:“难得你这样大度,也罢了;凤君一贯如此,你不要放在心上才好。”
子矜淡然道:“这也不算什么——谁活着都不容易,何必这样计较?”
白舜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像是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如此的看透世情,因劝道:“你就是想的太多,太聪明了也不是好事。我看你这几日仿佛又瘦了些,必是忧思太过所致,你且放宽了心,和一帮子夫人小姐打打牌,去街上逛逛,又何必自寻烦恼呢?”
子矜猜到他心里所想,多半是起了疑心,便道:“我不爱这些,觉得辜负了大好光阴似的。倒是看看书还好些。”
白舜华放下心来:“那就好,时候不早了,你歇息吧。”说着起身要走。
子矜突然拉了拉他的袖子道:“舜华,我陪你去书房,打打下手什么的,好不好?”――自那日以来,知道他不喜,只得叫他名字,初时还觉得难以开口,一来二去的竟也习惯了。
白舜华颇感意外,心下却也欣慰,嘴上却道:“要很久,怕你觉得无聊。”
子矜笑道:“这天气这样热,我也睡不着,还不如找点事做。”
白舜华点头:“即如此,不如去院子里散散步,也凉快些。今晚月色不错。”
子矜奇道:“你这样的大忙人,难道没有正事要做么?”
白舜华微微一笑:“再这样通宵下去,怕是去年积下来的公文也批完了。”
子矜醒悟过来,一时大窘。
月色温柔。
院子里很安静,空气中浮动着若有若无的栀子花的香味。
两人静静地走了一会儿。
子矜抬头看看月亮,今晚月色的确很好,一丝乌云也没有,连月亮上的阴影都清晰可见,因感慨道:“好圆的月亮。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月亮,心里总有些伤感。”
“伤感的不止你一个,古往今来,有多少文人墨客,又作了多少诗词歌赋。”
“那倒是,你喜欢哪一篇?”
“人人都喜苏轼的‘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我倒是觉得他那首‘我醉拍手狂歌,举杯邀月,对影成三客。’更合我心意。”
子矜闻言抬头,只见淡淡的月光笼罩在他身上,显得那背影格外落寞。不由自主地开口劝慰:“好虽好,却也太颓唐了些。天才总是寂寞的,我们还是做凡人算了。况且这也不是东坡首创,李太白早有‘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一诗,苏轼那首是从这首上化出来的,却青出于蓝更胜于蓝。”
白舜华转头笑道:“今日方知你是才女。”
子矜也笑:“才女不敢当。真正聪明的女子,是不会把自己打扮成才女的样子的。”
白舜华奇道:“这却是为何?”
“这就有讲究了,多半是因为男人不喜欢比自己聪明的女人,所以才女总是寂寞的,你可见古往今来,有几个才女是有好结果的?唐婉也好,李清照也好,都是悲剧。”
白舜华不由得停下脚步,只见身边的女子眉目如画,皎洁的月光敷在她朦胧的脸上,有一种梦幻的气息,美得渺茫。
夏日夜晚轻柔的风吹来,带着清新的泥土气息和湿漉漉的青草的味道,让人心旷神怡,抬头望天,璀璨的星子一颗一颗,流光飞溅。
夜色如水,佳期似梦。
徘徊于风露之下,不知今夕是何夕。
醉卧花荫
第二日下午,翠墨来屋里给子矜梳妆打扮,问道:“今儿梳什么样的?”
“就梳个简单的攒心髻吧,回头配那件软烟罗的粉玉梅花的旗袍正好。”
翠墨笑道:“也就是太太,每次打扮的这样素净,却回回抢了所有人的风头。”
子矜一笑,突然想起了昨晚的事情,正色道:“旗袍的事,可是你和老爷说的?”
翠墨一愣,见镜子里子矜一脸严肃,忙辩解道:“怎么会呢?我还不至于那样糊涂。”
子矜见她慌慌张张的样子,反倒噗哧一笑:“看把你急的,我也就随口问问罢了――我知道你不是那种唧唧歪歪的人。”说着又皱眉:“这事说也奇怪,总不至于是三姨太自个儿去跟老爷说的吧?”
翠墨仔细想了想到:“是了――昨儿个三太太房里的珍珠来找我,哭哭啼啼的,说是三太太打了她两下,还说要把她赶到洗衣房去――八成是因为这个怀恨在心,向老爷告的状吧。”
子矜拿起一根翠玉簪子,递给翠墨,又道:“好好的,为什么打她?”
“说是昨儿打扫房间的时候弄坏了三太太心爱的西洋八音盒,就是会唱歌的那个玩意儿。”
子矜点头,想了想又问:“她还了说了些什么?”
翠墨替子矜挽上发髻,道:“您不说我还真忘了:说是想让您求个情,别让她去洗衣房,她愿意来您屋里伺候。这两天琐碎的事多,我就给忘了。咱们要不要帮帮她?”
子矜皱了皱眉又问:“依你看,珍珠这人怎么样?”
“手倒是挺巧的,就是人不够老实。”
“恩,那就是了。”子矜戴上了耳坠子,站起身来,“这事咱们别管,不然羊肉没吃着,倒惹了一身腥。”
翠墨不解,问道:“可是怕得罪了三太太?”说着去柜子里取衣服。
子矜无奈的叹气:“倒不是为这个——这事只怕没那么简单。你仔细想想,那八音盒放在玻璃柜子里,罩不上灰,好好的擦它作什么?就算去擦,明知道三太太是个不讲情面的人,她还不加倍小心了去?她平日里和咱们走的又不近,为什么偏偏就找你一个呢?更有甚者,她怎么就知道我会帮她?要是真心想来服侍我——昨儿她向老爷告密的时候为什么不求了老爷?多半也就成了。这事情前后发生的都那么凑巧,难免让人起疑心。”
翠墨恍然大悟,露出佩服的神色来:“我道是为什么呢――原来是想在您身边插个眼线。也真难为了三太太,亏她想得出来――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子矜心里觉得无趣的很,边穿衣服边道:“先前我还奇怪:三太太明知我不会穿那衣服的,何必白费了心思,被老爷知道了还讨不了好去――只道她是气糊涂了,却原来还有这一层。”
翠墨也叹了口气道:“那我这就去回了珍珠,就说让她自个儿求求三太太就是了。”
子矜正要点头,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忙忙的招手让她回来:“我又觉得不妥。翠墨,你就去同珍珠说,这事就揽在我身上了。”
翠墨一愣,反应却也快,抿嘴一笑道:“正是这个理儿――与其等她派别的人来监视咱们,还不如留个安心的反倒省事。”
子矜笑着瞟了她一眼:“早夸你聪明来着,果然我没看走眼。”
翠墨也笑:“我再聪明也比不上您啊——我原以为三太太算是精明的了,一万个里也挑不出一个来;这回却棋逢对手了。”
子矜苦笑:“要是她不来惹咱们,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了。何苦斗来斗去的?白白的让人看笑话。”
宋府。
金壁辉煌的大厅里灯火通明,子矜一进去就觉得炫目的刺眼。今日来的都是上流社会的名流:既有西装革履的外国使节,也有戴着瓜皮帽的前清遗老,更多的是风度翩翩的政府要员和打扮时髦的富家太太,子矜瞧着觉得有趣,仔细看看,倒有一半是见过了的。白舜华见她兴致挺高,就带着她四处转悠,边讲些这些人的笑话趣事给她听。他今日着了一件鸦青色长衫,很是儒雅,两个人站在一起,少不了有人奉承几句男才女貌之类的恭维话。
白舜华正同法国大使谈论港口关税的事,子矜也在一旁同大使夫人聊聊南京的风土人情,因她上的是教会学校,也学了几句英文,倒是大使夫人说得一口流利的中文。正说得兴头上,迎面走过来两个人――为首的一人眼睛炯炯有神,脸部线条硬朗,还蓄着两撇八字胡;另一个年纪轻的却是笑眯眯的,看上去很是亲切。只听得白舜华朝两人打招呼:“立夫,果夫,你们也来了。”子矜才知道这两人便是鼎鼎大名的程氏兄弟,一时想到修文,身子微微一晃。身旁那年轻人轻轻扶了她一把,关切地问:“白夫人,您不要紧吧?”白舜华见状忙的来扶她:“必是今晚喝得太多了,不如去歇息一下?”子矜点头,两人向众人道了乏,便去了书房。
子矜怕白舜华心下不豫,偷眼看去却是神色如常,才放下心来,只听他说道:“我和程家有些事要谈,你一个人在这边休息一下可好?要不我叫小媛来陪你?”子矜忙摇头:“不用麻烦她,倒扫了她的兴;我没事,只是一点点头疼而已,歇一会儿就好。你尽管忙你的,不必担心我。”白舜华看了看她,果然双颊有点泛红,便扶她在沙发上坐好,又拿了条毯子给她,关了灯出去了。
那沙发是法式的布艺沙发,倒比一张床还大,子矜起初只是歪着,过了一会儿便觉得眼皮沉重,昏昏睡去,迷迷糊糊之中突然听到有人推门进来,她以为是白舜华来找她,正要出声,却听得一个女声道:“客厅里这么多人,闷都闷死我了。”竟是白静媛。又有一人跟进来道:“谁让你穿的花枝招展,惹得一帮子公子哥儿见了蜜似的围着你转……”“我穿的怎么样,又关你什么事?要你管!”那人怒道:“你就学你那大哥吧,整日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