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嫁则已-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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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革命不分先后”
“徐医生!……手术完了?”
“完了。”看着女孩儿脸上显然是由于他的到来而绽开的由衷微笑徐亮心里一阵惊喜,鼓鼓勇气,把捏在手里的两袋大杏仁往台上一扔,说:“别人给的。我不爱吃这些东西。”事实上这是手术完后他特地去医院24小时店里买的,他知道谭小雨今天值小夜,他对这个清纯女孩儿心仪已久,经过慎重考虑,决定在今夜向她敞开心扉。谭小雨不客气地接过杏仁
,对徐亮嫣然一笑。她的笑脸令徐亮发慌,想说的话便没能说的出来,说出来的话是:“我来是想……看看二十六床,早晨交班说他发烧——”女孩儿挥挥手说二十六床烧早退了,已经睡了,徐亮“噢”了一声便再也找不到话了。因为谭小雨一直在看着他笑,仿佛看穿了他似的笑,叫他不知如何是好。也许——他心里忽然一动——也许她对他也抱有同样的好感也正想对他说他们俩人是心心相印心有灵犀?想到这里他抬起头来,热切地看谭小雨,盼望着她开口,而只要她开了口他一定马上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不会有半秒钟的延宕不会让女孩儿有一丁点儿的难堪。谭小雨终于开口了,笑嘻嘻地。
“徐医生,问你个问题,好不好?”
“只要我知道。”
“你肯定知道。就怕你不说。”
“保证说。”
“那我问了?”
“问!”
“你……”谭小雨斟酌着词句,毕竟这不是一件好开口的事,这斟酌很容易让此情此境的徐亮产生错觉,他热切、鼓励地看她,同时心里决定,她若再不开口他就开口,毕竟他是男的,应当主动。
由于两人精力过于集中谁也没有发觉这时电梯门又开了,陶然从里面走了出来。原来陶然听一块做手术的医生说徐亮做完手术后去了科里,去看二十六床了,便又跟着转了回来。电梯门一开她便看到了站在护士站前的徐亮,心里一阵喜悦,正预备过去时听到了谭小雨的声音:“徐医生,你有没有女朋友?”
陶然猛地站住,躲在了拐角的阴影里。
“没有!”
这时候她听到了徐亮的断然回答,心里一阵欣然。
“心里呢?”谭小雨又问。
“……有。”
阴影里的陶然心里一紧:有。谁?
谭小雨心里一沉,为陶然一沉。但这“一沉”也同样给徐亮以误解,使得徐亮越发自信、大胆起来。他决定开口说了,不料谭小雨抢先一步说了。
“她是——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可白头到老的人。”
“太泛泛了。”谭小雨摆摆手,“能不能说具体点,比如年龄,长相,职业,性格,家庭——等等吧。”
“具体地说,她跟你的各方面情况,差不多。”
谭小雨好奇了:“是吗?她是哪儿的?”
“……就咱们科的。”
“真的呀!……谁?”
“——你。”
身处异地的谭小雨和陶然同时大吃了一惊,幸而这时有病人按响了呼叫铃。
徐亮抢先道:“我去看看!”逃也似的拔腿就走。他从谭小雨的反应中直觉到了自己判断上的错误,本能地就“三十六计走为上”了。
谭小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完全傻了,因而一点没有察觉到陶然的到来,当她感觉到有人时陶然已站在了她的眼前,吓了她一大跳。
陶然幽幽地道:“对不起。吓着你了。没想到是我,是不是?”
“你不是找徐医生去了吗?没找到是吗?……他,他去病房了。”谭小雨的语速过于快了,她直觉地想掩饰,她不想陶然伤心。
陶然定定地看着她道:“得了小雨,他的话,我都听到了。”
谭小雨沉默了,片刻:“那,你打算怎么办?”
“现在的关键是,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有打算……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我没有意思,对他没有意思。我,我不想找医生。”
“真的吗?”
“保证真的。”
“那我就好办了。”
“怎么办?”
“按既定方针办!”
“本来是想帮你的,这种情况下,是没法帮你了。”
“只要你回避,就是最大的帮!”
徐亮回来了,陶然拎着东西迎过去热情洋溢:“徐医生——”
谭小雨埋下头去做护理记录。……
不料小雨妈妈对徐亮颇为有意。那个徐亮她见过,挺端正挺干净的一个年轻人,工作不错,业务又好,为人也好,以她过来人的思路,这就够了,于是免不了要劝女儿:“徐亮人不错,对你又有这个意思,我的意见,不妨接触接触。”
当时是晚上,谭小雨正在给妈妈洗脚,只要谭小雨在家,晚上妈妈洗洗涮涮这套事她就不用灵芝,由她亲自动手。她蹲在妈妈脚下,用手撩水细细地给妈妈洗,头也不抬地回道:“我说过了,不行。”
“是啊,”小雨妈妈长叹一声,“陶然有话在先,徐亮表示在后。……”
谭小雨笑了:“‘革命不分先后’——这倒不是主要的。”
“什么是主要的?”
“我对他没感觉。”
“什么感觉?”
“爱的感觉。见了他,不激动,没想法。”
小雨妈妈训斥:“什么话!!”
谭小雨大笑端着洗脚水离开,进了卫生间。小雨妈妈想想心里不踏实,再想想,更加的不踏实,于是高声叫道:“小雨!过来!”谭小雨过来,妈妈说:“跟你说,别整天给我弄那么些玄虚,什么感觉啦,激动啦。过日子,是实实在在的事。”
谭小雨回说:“正因为过日子是实实在在的事!咱们家,爸爸在医院,我在医院,医院就是没白没黑没时没刻。要是再找一个人来,还是在医院,等将来万一有个孩子什么的,您谁管?”
妈妈默然。灵芝洗完进来了,她和小雨妈妈睡一个房间,老式写字台的那边是小雨妈妈的双人床,这边是灵芝的单人床,谭教授独自睡在对面的小北屋里。
3。陶然吵架
陶然出事了,事不太大,但也不小:和一个病号打了一架,确切说,和那病号的陪人打了一架。病号叫赵荣桂,一个七十三岁的老太太,上午临近下班时来的,颅脑手术引起了应急性胃溃疡,由脑神经外科转来,那陪人看年纪像是她的孙子,一身皱巴巴的衣裳,胡茬儿老长,头发也是,还乱还脏,上面满是星星点点不堪入目的头皮屑,像是个许久没有找到工作的民工,令负责接收他们的陶然先就有了三分反感。公平地说,陶然不是那种以貌取人的势利小人,通常,她对某些傲慢的有钱人倒要更严厉些。但是,人可以穷,却不可以肮脏邋遢,尤其不可以肮脏邋遢到殃及他人。比如眼前这人,身上散发出的那一股股难闻体味就使人如同步入了北京动物园的爬行馆。陶然不动声色戴上了此前一直挂在耳朵上的口罩——尽管已经立秋,天还是很热,能不戴口罩她一般不戴——领他们去病房,给他们交代病区注意事项。“……午饭十一点半,晚饭五点。打饭的时候吃多少打多少,陪床的人不许在病人床上睡觉,不许吃病号饭,不许在这里洗澡洗衣服。”都是些对无数人说过无数遍的话了,因而她说得很快,无语气词,无语气,无感情,只是在结束的时候才对眼前那个民工模样的孙子投去了较带感情色彩的一瞥,说了一句内容与前较为不同的话。“另外,陪床的人也要注意形象,不能披头散发衣冠不整乱七八糟。”说罢,走了。
陶然前脚出门,后脚赵荣桂老太太就笑起来了,对孙子说:“看看,不是我说你吧?护士都嫌乎你了。赶快家去,洗洗澡,换换衣裳,好好睡一觉。陪床十来天了,没睡上一个囫囵觉。”老太太说一口地道的胶东话,柔和,筋道。孙子挥了挥手没说话。他才不在乎这里的人说他什么对他什么看法,自信的人才不会为取悦别人就改变了自己。
开饭了。晚上开饭通常是科里最忙最乱的时候,这时常有赖着未走的不自觉的探视人员。护工已推着送饭车堵在了走廊中间,闻讯打饭的病号或陪人来来往往,很容易令忙碌了一天身心疲惫的护士姑娘们心急气躁——你再敬业也不可能修炼成没神经没感情的机器人。就是在这个时候,那赵老太太的孙子又将他丑陋的另一面展现在了陶然眼前,使她对他的反感在原有基础上又增加了两分。当时陶然看到的情景是这样的:他站在病房门口,盯着一位头也不回向远处走去的优雅女士的背影出神,两个眼睛直愣愣色迷迷的。作为陪人他不赶紧打饭倒还有这个闲心——且不说他配与不配——于是,当然地,毫不客气地,陶然走了过去,先是故意晃到他眼前挡住了他的视线,然后命令他快去打饭。当时他倒没说什么,乖乖地去了。这种种种种虽没有导致陶然和他发生冲突,但不能不说是最终冲突前的积累,那“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草”是:那赵老太太的孙子居然不顾上午陶然特地、刚刚向他交代过的不许吃病号饭的规定,公然吃起了病号饭。
当时陶然正在做临下班前的巡视,走到他奶奶所在病房时,正好看到他低头咬了一大口馒头,显然他没料到陶然会这时驾到,突然愣住了,半张着嘴看她,嘴里是嚼过了的馒头,令人作呕。开始时陶然态度还好。
“不是说过不能吃病号饭吗?”她问。
他没说话,不知是没话可说还是被馒头堵着嘴说不出话。那老太太冲陶然赔着笑脸解释:“是我剩的……”
陶然断然地:“剩的也不行!”
“倒了也是浪费……”
“浪费了也不许吃!”
就在这时,那孙子开口了,囫囵着把嘴里的馒头一咽,说道:“那凭什么?这饭我们是交了钱的!”
陶然愕然——他竟还敢跟她回嘴——道:“交了钱怎么啦,交了钱就可以不遵守制度啦?”
“你们这制度就不合理!”
“合不合理跟我说不着,你找上头呀!”
“找就找!你以为我不敢!”说着那孙子抬腿就向外走。
老太太一边急了:“你给我回来!——”就要下床,那孙子又赶紧回来拦。
陶然这时火也上来了,不管不顾地:“去呀去呀!怎么又不去啦?”
动静越来越大,引来了不少病人围观。谭小雨、苏典典也闻讯来了,一人劝一方。
苏典典劝陶然:“算了!走吧!”两手推着陶然的后背,“走走走!”
谭小雨劝老太太:“奶奶,别生气啦,啊?”
老太太又生气又委屈:“我们一直是遵守制度的,这你们都是看到的。要不是因为手头临时没钱……”
谭小雨打断了她:“嗨,早说呀!我去给您孙子买个盒饭,您等着!”
谭小雨去住院部下面的服务中心花八块钱买了个盒饭,回来时正好碰到陶然、苏典典从更衣室出来。
陶然一看就说了:“你还真的给他们买饭啊!这种人的话能信吗!什么手头临时没钱,不就是想占便宜吗!得,你这钱算是肉包子打狗,甭指望还了!”
心肠软又没有原则的苏典典却说:“不会吧,我看那男的还有手机呢。”
陶然白她一眼:“现在拾破烂的都有手机!”
谭小雨说:“嗨,花八块钱买个和平,值了。要不他真的告到护士长告到科里去,你这个月的奖金就悬了,那可就不是八块钱的事了。”
陶然这才想起这茬儿,紧忙地掏钱包:“我惹的事,不能让你垫钱!”
谭小雨一把推开了她:“陶然你这就没劲了!”走了。
病房里,赵荣桂老太太正在教训孙子:“老话说得好,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
孙子不服气:“在什么下也不能无限制的受气!这事完不了,我肯定得找她们头儿!”
谭小雨就是这时候进来的,她一进来,祖孙二人立刻闭了嘴。谭小雨一笑,把盒饭给那孙子,“吃吧。趁热。”说完转身向外走。
祖孙二人显然没想到护士真的会送饭来,都以为她不过是为了平息冲突随嘴一说,愣了片刻,那孙子叫:“哎——”谭小雨站住,回头。他问:“请问贵姓?”
谭小雨摆摆手,想了想,又一笑:“你要实在是有点儿过意不去的话,也帮我一个忙,如何?”
“说!”
“别跟别人说这事了,行吗?”
“你和她是朋友?”
这个问题谭小雨没有直接回答,而说:“她其实是个好护士,业务一流。就是有点小脾气。人无完人吗。”
那人干脆地:“成!”
“谢谢!”谭小雨嫣然一笑,飘然而去。
老太太盘腿坐在床上发表议论:“这个孩子,挺仁义。……”
……
4。有本事的男人不顾家
又是谭小雨值小夜班了,她又是那样挨屋督促关灯休息,当她走到赵荣桂老太太的病房门口,病房里的情景不由得让她心里动了一动:
——温暖柔和的灯光下,那孙子正蹲在床前给老人洗脚,用手撩水,细细地洗;老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睛里溢满了疼爱,片刻,伸出一只筋骨毕现的手摸摸她跟前那个毛烘烘的头:“唉,瞧瞧这头头发,都结成毛毡子了!”……
于是,护士谭小雨没有说那些例行的话,没有督促他们什么,而是脚步轻轻地走开了。
病区静了,夜深了,小夜班上的事情也基本处理完了,谭小雨在护士台做护理记录,忽然感觉有人,抬头,站在护士站台前的正是那个孙子。谭小雨对他友好地一笑。“你奶奶睡了?……那你还不抓紧时间去睡?”
“我来还钱。多少钱?”
“家里送钱来了?”
“取的。……多少钱?”
“八块。”谭小雨说,那人从钱包里抽出八块钱放下,谭小雨笑着又问:“你没有跟我们头儿告状吧?”
对方摇头,说道:“不过那人实在是有点过分。我奶奶都七十多岁了,她才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