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爸爸-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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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锐的检查很顺利地通过了,没有人狠得下心来有毅力再听一遍比这更不堪入耳更冗长的检讨。连本来认为是不可避免的处分最终也没落下来,在运动后期,学校居然在高年衙挖出了几个流氓团伙,人们差不多把马锐忘了。
他又回到学校去上课。
他也像其他孩子一样,事过不久就基本上把这件事造成的心理负担御掉、丢开了,生活中新的、有趣的或令人反感的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但这件事在他身上遗留的影响还是很明显的,这特别表现在他和父亲的关系上。他一见马林生就显得瑟缩,沉默,即便是一句很平常的问话,他的回答也带有怯意,而他几乎不主动和马林生说什么。父子俩在日常生活中相处时的那种异乎寻常的冷漠。使得他们的家庭蒙上了层阴郁的气氛,同时又使他们两人都感到一种莫可名状的紧张。每当他们四目交视,马林生就感到自己如同一个悲剧性事件的纪念碑,人们的目光一接触到它脸上便流露出凄恻的回忆和警觉、沉思的神情。
马林生原期待马锐看到事情按照他那种干脆利落的处理方式得到圆满解决,会多少淡化些父亲推行决定时合作的粗暴手段的反感。认识到父亲的英明、正确和事出无奈,但他的期待落空了。马锐虽喜洋洋丰意表现出什么耿耿于怀,但很显然他也没有尽然释怀。
他不想看到儿子总是一副受了伤的样子,更不希望儿子的性格由此改变。这种变化往往更难以捉摸。
他想使家庭的气氛重新轻松起来,像个正常的家庭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实际上,从那个恐怖之夜后,他就没再对马锐提这件事一个字,既没解释也没道歉但也没利用对他有利的事实。
他有意在饭前便后和儿子闲扯几句,说些街上流传的轶闻趣事,装傻充愣地问些他早已知道答案的愚蠢问题。但儿子的反应并不积极,并未体察或者有意忽视他的良苦用心,有一搭没一搭偶尔一笑也是稍纵即逝甚至时而显得像身处考场般的紧。有次他为了特别估出对儿子无芥无蒂,还亲昵地跟儿子开了句玩笑,“你是不是感到正经历那种真正的、无法溢于言表的深沉痛苦?”他笑嘻嘻的、调侃味儿十足,但儿子听到这话的反应是吃惊、瞠目结舌,继而是羞愤和厌恶。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策和唐突。他不自觉地引用了儿子和别人一次虽然算不上是机密但也是属于不希望第三者听到的谈话的内容。这就像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的日记被人偷看了,那点隐私已经成了别人的笑柄。尽管是善意的打趣,也完全不能接受。
马林生感到气愤、有一种受逼不过的感觉。另外他也由衰地对自己向儿子频送秋波讨好巴结的行为感到厌恶。
他决定跟儿子好好谈谈,有些糊涂认识必须澄清,无原则的抹稀泥看来想抹也糊不上墙。
他没做什么准备,开口就能讲,道理都是现成的,活学活用了半辈子,烂熟于胸。
“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没有。”儿子手托腮坐在一旁,像是被拖到某个会上与己无关又不得不听。
“我看有。”马林生脚蹬着桌底架,吸吸溜溜掀盖喝着热茶,把吸进嘴里的花叶呸呸啐的回杯里,摇着扇子乜眼说,“你这个情绪不对头嘛,多少天了,哭丧着脸儿,我看你是对我那天打了你怀恨在心。”
“没有。”
“我能不打你么?要不是你那天把我气坏了。我什么时候无缘无故地打过你?从小到大你说说,哪次不是先跟你充分摆事实讲道理讲清楚了再打?哪次法因为你不听话犯了错误就是不肯承认哪次不都是为你好?真是我出了错我捅了漏子我打过你么?”
“为什么不说话呀?有理讲呵!你不是老觉得有理没处讲,现在给你讲理的机会,你怎么又说不出来了?”
“哪次都是我错,都是我不好,你每次都是忍无可忍。”
“就说这次,要是你一开始就按我说的去做,不跟我拧着,谈话就能解决的我何必要动手?当然,我打得手是重了点,不应该。可你要想想当时你把我气成什么样儿?我辛辛苦苦替你写的检查,你就能那么往地上一扔,不屑一顾,我儿子对父亲这样么?好啦,这件事就不说了,不管你是不是恨我……”
“我不恨你,恨你于……,”恨也好,不恨也好,反正我是打你了,这是个事实,无法改变,而且今后我仍然可能打你,但我希望尽量避免出现此类情况,这要看你……懂我意思么?“
“懂,听话就不打,不听话就打。”
“好,这件事就不说了,到此为止……”
马锐起身就走,像听到宣布散会似的。
“回来!我话还没说完呢。”马林生喝住马锐。
马锐重新退回原处坐下。
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马林生放下茶杯,拿起一支烟在指甲盖上颠着,叼在嘴上,点燃,看着马锐说,”你心里还是有急气。我还是认为你没错,起码没全错。你给老师指出一个字念错了这件事上就不该受到批评,你的读音是正确的嘛,字典能够无可辩驳地证明这一点……我说的对不对呀?“
马林生看儿子的反应,马锐毫无表示。
“老实说,在这点上我同意你的观点……”马林生再次停下来。注视马锐的反应,儿子仍毫无表示。
“你是对的,老师是错的。”他强调,“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这没什么好说的。”
马锐仍毫无反应。
“你以为我在你这么大,上学时什么样儿?也像你一样,喜欢给老师挑个错误老师作个对。”马林生这时变得推心置腹了。“我们好时比你们厉害多了,斗老师批老师那是经常的,校长教导主任都揪到台上去了。哪个老师稍微说错句话做错件事,大字报立刻贴到她办公室去。上什么课呀,上课就是玩、闹、考试也不考,考也是互相抄,那开心……当然那是动乱年代,这么做是不对的,学生的主要任务还是学习。你们现在不能像我们那时那样,你们要尊敬老师,遵守纪律,爱护同学,爱护公物……好好,套话就不说了。你要知道你错在那儿,而你现在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所以你也没法改正。检查是胡写了一大堆,但那都是空话、官词儿、压根没说到点子上……”
烟头上长长的烟灰掉了下来,洒了马林生一腿,他连忙扑落。
“我记得上次我们谈话,你说过一句:‘你就知道怎么尊重趔。’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
“我记得,记得非常清楚。”马林生坐正,把剩下的烟蒂掐灭,他的脸由于低头去掸烟灰有些涨红。他注视着马锐,“大概你从哪本书上还接受过这么一句话:‘真理面前人人平等’。”
“听说过。”
“我想你就是让这句话害了。”
“谁也没有害我,我自己错了就我自己错了。”
“不……马林生曲膝把脚抬到椅子上,一只手去撕脚丫上培剥的老皮,用力撕下一块,看了一眼,扔到地上,飞快地说:
“你光看到天就是天,地就是地,可你却没看到人的差异,两双眼睛的不同,其他人不说,我和你眼中的天地是同一个天地么?我承认,应该有基本的道德准则和通用的是非观念,但对大人和孩子能同样要求么?我抽烟是嗜好,你抽烟就是学坏——对啦,上回你抽烟我可还没说你呢。我骂你打你那叫慈爱,恨铁不钢。你骂我还手——反了你啦!同理,你可以爬墙上树,最多说你淘气,我要猴似地爬谁家墙头,说老不正经的还不得抓我要流氓偷东西?这就像勇女平等一样,只有承认差异才能真正做到平等。你现在多少明白点了么?”
马锐眨眨眼,看不出是真听进去了还是仅仅敷衍,他朝父亲点点头。
马林生十分高兴,他坐回座位,跑了口已经凉了的茶润润嗓子,换了副亲热的口吻对儿子说:
“你想你能用对付小朋友的办法对待老师么?老师是什么?不是不能出错的计算机。她是人,还是个大人。大人和小孩最重要的区别在哪儿?就是小孩可以没脸大人是一定要有面子!小孩嘛无所谓,不管大众怎么斥挞,二皮脸一挂嘻嘻一笑就过去了。大人呢,你让他去哪儿?如果不想被说成厚颜无耻就无地自容了。什么叫狗急跳墙?你怎么就涌她错就让她错下去?出丑是她出丑,丢份是她丢份,与你何干?尤其是你又知道什么是对?没叫她引入歧途,你替她着什么急?
全班四十多个同学未见得都让她蒙在鼓里惟独你跳了出来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你傻就傻在不懂得这条做人的基本规则;当权威仍然是权威时,不管他的错误哆么确凿,你尽可以腹谤但一定不要千万不可当面指出。权威出错犹如重载列车脱轨,除了眼睁睁看着它—头载下悬崖,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挽回,所有努力都将是螳臂挡车结果只能是自取灭亡。“
马林生怜爱地望着儿子,语气沉重地说:
“爸爸的其他话你可以当耳帝风,但这点请你一定牢记,如果通过这件事,你能记住这个教训,那对你的成长是个帮助,否则人才是白吃了这顿苦头!”
“……”
“你怎么不说话?”马林生皱皱眉头,“无动于衰?”
马锐为难地在椅子上扭扭身子,“您说得那么好,我都听呆了。”
“什么意思”?
“真的是觉得您说得好……”
“往下说。”
“过去怎么就没人给我讲过这些个道理,都是教我要立场坚定爱憎分明,勇于当那个什么小主人……难怪我这回栽这么大跟头一点不奇怪……”
“……”
“幸亏我有个您这样的真关心我爱护我的好爸爸,除了您谁还会跟我说这些话呢?”马锐先还低着头看地上,有点扭扭捏捏,后来就流利了,也敢看着他爸说了,您这番话真叫我茅草顿开,如沐春心……“
“茅塞顿开,如沐春风!”
“茅塞顿开,如沐春风。要是您今天不跟我说这番话,不告诉我,任其下去,我将来——不堪设想!”
还有什么比沉默更可怕的?那就是胁肩诌笑虚言奉承!
“把你的真实想法告诉我。”马林生请求。
“我真的就是这样想的,没有其他的想法。”马锐同样衷心地说。
第五章
“你怎么奴彦卑膝,低三下四的!”马林生厉声呵斥儿子,“有什么话好说,不要哼哼唧唧的,像长狗似的摇尾乞怜。你是叫我打怕了还是装孙子?”
马锐是来请求父亲批准出去玩一会儿的。但他没有直截了当地提出请求,而是在饭后主动积极地去刷碗,扫地,擦桌子,把一切归置完了,像个有事要求主人的丫环把一杯新沏的茶和一把扇递到正着肚子剔牙的马林生手里,自己站在一边不住地拿眼去找爸爸的视线,磨磨蹭蹭地不肯走开,没话找话地问:“还有什么要我干的么?”!“您想不想擦一把?我帮您打水去。”
从那次父子俩交过心之后,他就一直是这副样子,殷勤、恭顺,事无巨细一概请示惟马林生的马首是瞻。尤其是他那双眼睛,说是狗一样忠诚一点不夸张。处处察颜观色,镜子般地只反映爸爸的喜怒哀乐,爸爸笑,他就显得快活;爸爸愁,他就显得忧郁;就连看电视,父子俩的感情起伏跌宕也是同步的。
马林生对此腻歪透了。他还没有自大到想在家里建立一主一仆的小朝廷,称孤道寡,四处横行,可儿子怎么就先主动当上了小太监?马林生是个苦出身,一辈子没有作威作福过,同时他又觉得起码是拿中级知识分子的标准要求自己。知识分子吗,知书达礼,到哪儿都得是文明、进步、现代的代表,跟谁打交道都得是不卑不亢不冷不热,既令人刮目相看又不使人感到气焰逼人,这样才舒服,大家才亲切。弯腰弓背,诚惶诚恐,这样的嘴脸知识分子不但做不来(或者说刀不架在脖子上做不来)。也受不了别人这样作,这样下作——哪怕是冲着自己来。
叫人恶心!
“你就不能把腰板挺起来?”马林生痛斥着马锐,“大声说”我要出去玩!“我还能吃你?正当的要求为什么就不能用堂堂正正的方式来表达?你瞧你,你哪还像个男子汉……”
马林生最后这句话本来是不想说的,脱口而出险些没咬着自己舌头,这话太伤人了。
马锐倒似乎没太介意爸爸的措辞,他像个棉花床垫似的,对任何挤压都不产生弹力,使用力量愈大反倒瘪了下去。他垂眉低眼站在爸爸面前,加倍作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他当然不必计较什么男子汉不男子汉的,他的年龄只能说是个男孩儿。
马林生自己就像个所谓的男子——汉么?他想想也觉得没什么参照,一个过于高大近乎虚纪的形象赫然出现今标榜他的人也同时感到气馁。
“去玩吧。”马林生怏怏地说。
那日傍晚,马锐在胡同里被几个年轻人打了。一个男孩子飞跑来告诉马林生,马林生刚冲出院门,就看到马锐跟几个一起玩的同伴一手捂着滴着血的头向这边走来。
听那几个孩子七嘴八舌诉说,马林生知道了事情的大致经过。
确实不是马锐惹的事,准确地说,马锐无辜地被人欺负了。
这条胡同口有几张台球桌,天天都有一些小伙子和半大孩子围着打台球,马锐和他的几个小伙伞也去凑热闹,站在一边看,有几个正在轮流玩台球的年轻人不知是因为输了还是看马锐他们几个不顺眼或者就是想抖抖威风找点乐子,反正是有意寻衅吧,叫马锐他们“滚开”。这几个家伙都比马锐他们大,一个个身强力壮的,马锐等辈也惹不起,便乖乖走开了。肯定有些不情愿,但谁也没敢说什么,可就在他们走开的同时,有个家伙蓦地勃然大怒,说马锐“看”他了,于是破口大骂,追上来就打,用台球棍比较粗比较坚硬的一头照马锐头上狠狠砸了几下像用锤子砸钉子,打破了马锐的头。
马锐的小伙伴们都忿忿地说:“有这么不讲理的么?看都不能看了!”马林生完全想像得出,马锐的那一眼是怎么看的,他的那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