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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陌上香锦蔷薇织-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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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李清照的这首《蝶恋花·昌乐馆寄姐妹》,学者黄墨谷先生曾在《重辑李清照集·李清照评论》里评说了一段话:“《蝶恋花》(泪湿罗衣脂粉满)是一首开阖纵横的小令,王维的‘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到了她的笔下变成‘四叠阳关,唱到千千遍’的激情,极夸张,却极亲切真挚。通首写惜别心情是一层比一层深,但煞拍‘好把音书凭过雁,东莱不似蓬莱远’,出人意外地而作宽解语,能放能淡。所谓善言情者不尽情。令词能够运用这种变幻莫测的笔法是很不容易的。”
  李清照的这首词相比寻常的离别词,细腻柔婉之余亦有恣放健拔的骨感。柔软当中有绳索串联,不散不漫,有牵有引。如同是一次家常对谈,深情又朴素。它是李清照于宣和三年(公元1121年)八月由青州至莱州去寻赵明诚的路途上,经过山东昌乐县时在驿馆中寄语娘家姐妹所作。
  人说,兄弟躺在臂弯里,姐妹住在灵魂里。诚然,此处的臂弯和灵魂是不应该有区别的。男人多是行为主义者,女子则更善于心对心的沟通表达。兄弟和姐妹只有这一些区别。但,女人永远比男人懂得恩慈,懂得馈赠,懂得软语。这首《蝶恋花》既是李清照对姐妹们的软语,也有她对赵明诚深切的期许。
  从宋徽宗宣和元年(公元1119年)赵明诚重返汴京广事交游到宣和二年(公元1120年)被诏为莱州太守。这一段时间里,李清照担当了沉重苍白无以复加的心力折伤。到赵明诚出仕一年之后,也就是宣和三年(公元1121年)的八月十日,李清照终于做出决定,只身亲赴莱州。
  赵明诚并不知道李清照的这一举动,因此,当于中秋夜忽见李清照出现在府邸之时,他的内心不会没有惊讶与震撼,并且我相信他亦是有喜悦的。那一种喜悦是经过时间沉淀之后蓄压在他身体里的最隐晦最深刻之处的类似于流体的某一种东西。会流遍他的全身,指引他对自己对李清照对彼此之间的爱做出一些端然的审视。
  只是此时赵明诚早已纳妾,身边有第二夫人以及别的年轻美貌女子相伴。他不是李清照,他带着他与生俱来的寻常朴素的一些尘世的浊气。他并不能立即清醒以至甄辨出爱之真伪,但是李清照知道,哪一种爱是他的一生羁绊。她有这个信心,所以她来了。跋涉千里,来到这一座陌生的城池,这一个并不属于她心之眷恋的府邸。这是蓄谋的冲动,她有自己的道理。
  这一个八月,这一个中秋,对李清照来说是她的第一次争取。为爱,她必须放下内心的虚荣和芥蒂,来寻他。没有值得不值得,只有愿意不愿意。她是理智通透的女子,她绝不会故作骄矜,更不会以死相协,那一些都是段位极低的事情,百无一益。她亦不会故作高洁就此告别,她绝不会用爱情来换虚妄的声名。她知道,若是彼此还有爱,那么她就应当从闺阁里出来,到他的这一处来。这是绝对不会错的。
  后来的事实证明了,李清照是多么了不起。
  花莫笑
  永夜恹恹欢意少,空梦长安,认取长安道。
  为报今年春色好,花光月影宜相照。
  随意杯盘虽草草,酒美梅酸,恰称人怀抱。
  醉里插花花莫笑,可怜春似人将老。
  ——李清照《蝶恋花·上巳召亲族》
  国难当头。这长夜漫漫,她欢意恹恹。此时,她和她的男人都已经离开缁州南渡,居于金陵城里。曾经的北方成为图腾,标识着鲜红的记忆和湮灭的历史。而如今,只有国破山河在的真实。她是有大胸怀的女子,她的思想当中从来都不只有儿女情长那么多。所以这一年的这一日,她回首望“长安”,悲楚难当。
  前夜,她做了梦。梦里还是那大气繁华的汴京城。他依然携她的手走街穿巷,在热闹人情里给予她单纯的温情。那一些宽敞道路,逼仄小巷,以及那富庶的宫阙城池庄严的轮廓。被她辨识得清清楚楚,如若初见。
  这年春色有温吞的美,就如早年北方的红绿新意里透露出的风致。俯首见花光,仰目对月影。在她心里头,它们本应是欣欣映照,来给这春增致增韵的。只可惜,今非昔比,此春非彼春。到底是都不一样了。国不是国,家亦不是家,哪还能有怡暖的春。
  至这一年的上巳节。无热闹无曲水流觞,无喧嚣无杯盘狼藉,只用简单朴素的酒食填肚。但这没有不好,她反倒觉得是理所应当的,是与她内心所愿相吻合的。国殇之年岂能言笑晏晏、觥筹交错、把酒欢畅?她觉得这样不妥。又说,若是有幸得醉,切勿插花惹得心中怀念不绝。人是应当有羞耻之心和大爱之心的。有时富丽,有时清寒。有时繁嚣,有时静默。春将去,人会老。
  李清照的这一首《蝶恋花》貌似率直,其实极婉转,极沉。李清照南渡之后的寓恨词作对辛弃疾、姜夔等人的影响是非常大的。这首《蝶恋花》在《花草粹编》里题作《上巳召亲族》。作下这首词的时间大约是在宋高宗建炎元年(公元1127年)三月三日上巳节赵明诚担任江宁知府时在江宁宴会亲族时所作。
  “上巳”,本指每月的第一个节日,后来渐定为农历的三月初三。因此,“上巳节”俗称“三月三”。据记载,“上巳”一词最早大约出现于汉初的文献当中,到春秋时流行。它是古代举行“祓除畔浴”活动中最重要的节日。关于上巳节的情形,《论语》里这样记载到:“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上巳节,修禊事。那一日,人们要去水边祭祀,并用香熏的草药来沐浴,以去灾祈福。带着比较强烈的宗教意味。《周礼》郑玄注:“岁时祓除,如今三月上巳如水上之类,衅浴,谓以香熏草药沐浴。”。《宋书礼志二》引用《韩诗》说:“郑国之俗,三月上巳,之溱、洧两水之上,招魂续魄,秉兰草,拂不祥。”
  在神话里,相传因女娲分阴阳、定姻缘,所以是女娲制定的这个节日。于是,“上巳节”这一日除了起到一定的宗教效应外,在漫长的时光里也渐渐变成男女在祓除之时表达爱慕的好时节。杜甫的《丽人行》里写到的“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就隐含这个意思。所以,上巳节,也被称作“女儿节”。春秋《诗经》里的《郑风·溱洧》就是在写少男少女趁上巳祓除之时的相亲相爱之事。
  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蕑兮。
  女曰:“观乎?”士曰:“既且。”
  “且往观乎?洧之外,洵且乐。”
  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
  溱与洧,浏其清矣。士与女,殷其盈矣。
  女曰:“观乎?”士曰:“既且。”
  “且往观乎?洧之外,洵且乐。”
  维士与女,伊其将谑,赠之以芍药。
  李清照这一首《蝶恋花》的末句所提及的“插花”原是北宋洛阳人的一种习惯。北宋灭亡,词人南渡之后,每每插花便会惹起一阵乡思。这插花与北方之间冥冥之中串联出一种羁绊,是那种带着归宿感流离的伤痛。对于李清照来说,那是一种带着讽刺意味的戳伤。于是,她说“醉莫插花”。这样一个敏感通透的女子,她必须保持持久的生命力来面对当下的真实,她对国家对自己依然有对未来的奋斗之心。
  一个女子心里所能担当的家、国大约就是这样深重的模样了。李清照是个极致的女子,连她的感情也是如此坦澈。对赵明诚的儿女情意,对北方旧河山的依眷,两样的情肠确实一样的深刻。
  更凋零
  庭院深深深几许,云窗雾阁常扃。
  柳梢梅萼渐分明,春归秣陵树,人老建康城。
  感月吟风多少事,如今老去无成。
  谁怜憔悴更凋零,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
  ——李清照《临江仙》
  初春,春光递进,元宵将至。那一座素朴楼阁被朦胧的云雾缭绕,若隐若现。而她闭门幽居其中,只觉庭院深深无,并无节日喜庆的欢喜念头。南宋偏安建康,她与他也不得不客居建康城,仿佛这一生都将终结于这里。柳生新绿,梅萼绽裂,这一些细节告知她,春光已临。
  曾经她作过多少诗词来吟风弄月,而如今却已将垂垂老去。她已不知自己还能否做成别的像样的事。飘零之惑袭到她的心上,她是有一些哀苦的。无心去赏元宵试灯,也无意去一如往年地去踏末雪。她于沉默里看见自己的内心正枯萎着一树蔷薇,就如同那一段带着耻辱的凋零的历史。这样想着,她突然变得更加悲伤起来。
  宋人的风俗当中,正月十五元宵灯会之前预赏花灯被称做“试灯”。至于“踏雪”一说,宋周辉《清波杂志》卷八载:“顷见易安族人言,明诚在建康日,易安每值天大雪,即顶笠披蓑,循城远览以寻诗,得句必邀其夫赓和,明诚每苦之也。”而元宵这一日,她之所以“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是因为节日的喧嚣聒噪与她内心忧国的寂寥之心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她愈发觉愁苦。
  这首词作于宋高宗建炎三年(公元1129年)初,是李清照晚期代表作之一。南渡以后,李清照的词风开始变得更苍凉更沉郁。这首《临江仙》是她南渡之后的第一首能准确编年的词作。当时,国破家亡,奸人当道。李清照只是弱质女子,既不能横刀沙场,也不能面圣谏言。心中愁苦,唯能诉诸笔端。
  李清照是刚烈女子,她也是智慧的。而智慧的女子,她们内心的爱总是博大深刻的。对一草一木,乃至家国大事,都是一样的关注和愿意为之倾付心力。国难当头、奸人当道的这个时期,李清照心中的情感便无法只倾注在儿女私情上,她的眼界里总有太多的生与爱。她是那样地关注那一些流落、受难、无爱的人们。
  正因为此,所以她对风花雪月丧失了兴致。加之建炎年间外无良将、内有庸臣,因此,她对南宋朝失望,对这个时代失望。福 哇www。 fv al。c n小说
  宋人庄绰的《鸡肋编》卷中有这一段记载:“时赵明诚妻李氏清照亦作诗以诋士大夫‘南渡衣冠少王导,北来消息欠刘琨’。又云:‘南来尚怯吴江冷,北狩应悲易水寒’。后世皆当为口实矣!”
  这说的是有一回,李清照登上新亭时想起“新亭对泣”的故事,想起了王导。新亭是晋室南渡后,王公大臣常常登览聚会的地方。南朝时宋人刘义庆在《世说新语·言语》当中有这样的记载:“过江诸人,每至美日,辄相邀新亭,藉卉饮宴。周侯中坐而叹曰:‘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皆相视流泪。唯王丞相愀然变色曰:‘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王导就是这一段记述里的以光复神州为念的良臣王丞相。
  而她所处的大环境里,在坚持驻留北方力请高宗还架汴京以图光复的宗泽忧愤病卒之后,再无良将忠臣。登新亭,念王导,再看这外表光鲜内里伤恸的“荒城”,她不禁发出“南渡衣冠少王导,北来消息欠刘琨”的感慨。
  又一回,她出城游走至天色渐晚尚为归家。湿气渐重,寒气渐凝,她见野草离离,恍然忆起那一年被带往漠北的北宋皇帝和深宫弱质女子们。江南尚且如此寒,遥遥漠北何以堪?百般思虑遥想,终于不忍心酸,吟诗两句:“南来尚怯吴江冷,北狩应悲易水寒。”
  一个寻常女子在历史当中的地位,是卑微的,不足挂齿的。纵使她熠熠有光,终究也不过只是用来点缀男人烦人功勋,或者背负男人的罪孽。这竟成了旧时代里女子生命最大的价值。三纲五常是生之准则,情意伸展总要曲尽婉转,对国之忧重也不能例外。
  但是,李清照,她直接、潇洒、明白、求索、超越,在她的生命当中,始终秉承爱之深正的原则,横冲直撞。这也正是她生之传奇的内力所在。
  清梦好
  庭院深深深几许,云窗雾阁春迟。
  为谁憔悴损芳姿。夜来清梦好,应是发南枝。
  玉瘦檀轻无限恨,南楼羌管休吹。
  浓香吹尽有谁知。暖风迟日也,别到杏花肥。
  ——李清照《临江仙》
  二月,庭院深深,春日迟迟。她难得安稳入眠,却又恍然忆起,隆冬的某日清晓,她于半梦半醒之间忽见枝头的那一点笑。是那一种淡粉的微光,轻轻地从角落里溢出来,漫至她的身旁。向阳枝头有梅,辐射于她无以言说的温暖。
  但至此时令,却是须眉已不见。只见它,芳姿损减,气韵折伤。不知那窗外梅花兀自憔悴为哪般,仿佛这风华正茂与形容消损之间不过只是转瞬一刹的事情。她觉得它就像姿容消瘦,面色微白的深闺女子。容光的红仿佛要在她女儿身下济世无门的俯仰之间消退殆尽。
  她是有志女子,岂能安于陋室。无奈时岁蹉跎,如今非是二八年华,已成四十妇人。她叹慨:南楼羌管休吹。不听《梅花落》,不忍见凋残。她似乎竭尽所能地想要断绝那一些伤痛的妄念。浓香吹尽有谁知。美人迟暮,英雄潦倒。她知道终有一日,那梅将浓香散尽,无人问津。正如她惴惴于心的那一点怅惘。
  作下这首《临江仙》的这一年,李清照已经四十九岁。李清照的伤痛绝非简单寻常的“女子善怀”。她只恐这一生就将在这堂里闺中独自扪心,空有咏絮之才,'福#哇@小&說下^載'却别无惊人之处。如此而已。花木兰、梁红玉、红线、穆桂英、樊梨花,这一些女子才是她此刻所歆慕的。
  李清照的这一首《临江仙》同前一首一样,都是李清照借欧阳修的词句做引子所作。她在前一首《临江仙》的并序当中这样写到:“欧阳公作《蝶恋花》,有‘深深深几许’之句,予酷爱之。用其语作‘庭院深深’数阙,其声即旧《临江仙》也。”欧阳修的那一首《蝶恋花》之所以让李清照如此钟爱,借句提词,只因它本身便是珠玉。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
  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
  泪眼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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