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术-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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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和媒体,和你们一起骂医生,这种选择,对我而言是件容易的事。而且很能吸引眼球。要知道,这世界上,最容易一炮而红的事,就是××门事件。揭黑幕,爆冷,扎偏门。
其结果是,我们越发怀疑这世界的真诚,我们越发不能将自己的手,交付于他人手心。
网友:
看这两段,想起了妹夫的爸爸胃癌晚期的治疗之路,那叫一个艰辛啊,十六万的费用考验着儿女的孝心和能力,关键是最终,老人也没有走出医院的大门就撒手而去了。
老人是位老党员,曾经的一位厂长,却因为厂子的效益不好咀及医疗制度的不完善,所有的费用都要自己出。本分的老人,哪来的积蓄啊?
我要去吊唁的时候,妹妹悄悄嘱咐我说,不要买花圈了,去火葬场一个花圈就要收十块钱的费用呢。当时我难过得无语,有一种在跟死去的人计较金钱的感觉。而我也是理解妹妹他们的,那时候,他们早就开始四处借钱了,老人走后,他们光还债就用了最少三年的时间。
高额的医疗费和制度的不保障,让多少人死得缺少尊严,又让多少儿女背负着不孝的骂名啊。
六六:
我参加的一堂庭审。今天下午参加一场医患纠纷的庭审,这次是二审。一审判决医院方无过错道义赔偿一万元。医院同意,现在是控告方不同意,提起二诉。
现记录如下:(我现场记录,没有夸张)
过程:某老伯在治疗耳部疾病的时候,手术后第三天离奇发现自己少一颗牙齿。他认为是医院开刀的时候把他牙齿弄丢了。医院完全不知道这颗牙齿的事情,因为手术不会碰到这颗牙齿,医院带他去照了x光,肠胃里也没有牙齿。医院在找不出事故原因的情况下,帮助老伯补了一颗假牙。
过了几个月,老伯得了静脉炎,他认为这是手术后遗症,与医院协调不成,开始告状的路。
老伯把他的就医经过以及他的怀疑呈给法庭,经过医疗机构鉴定以及法庭判案,医院和医生无任何过失,静脉炎与耳道手术无关系,但考虑到病患年纪比较大,收入比较低,希望医院给予无过错赔偿。
医院方面的申辩:老人年纪大了,几乎牙根全部松动,也许夜里休息的时候掉了咽到肚子里去排便排出去了。因为耳道手术是不走口腔的,医院不知道他牙齿的事。(真不知道假不知道我不清楚。我是听他们说。)
老人申辩:医院在就医过程中态度恶劣,打针前用力打他,说话很不耐烦,他耳朵聋,他们很讨厌他,所以做手术的时候故意害他。
官司开场,法官问,原告提起二诉,是否对一审判决书里陈述的事实有异议?是否有新的举证和补充?
原告及其夫人开始义愤填膺的控诉。法官再次发问:“现在讨论的是一审判决书,你二审是基于一审基础上的,请你翻开判决书,说明你对哪句话有异议?哪句话不实?”
原告将判决书念一遍,每句后面都认定一句:“这个没异议。这个是对的。”
法官问,那你现在二诉是为什么?
原告说。我认为一审判决不公。我要上访。我们老百姓不懂医也不懂法,我们就希望政府给我们一个公道。
法官跟原告解释,政府和法院是两条线。如果你们上访,去政府,如果你们告状,来法院。你现在是告状还是上访?
原告答:我们到法院抗议。因为你们对我们提出的证据假装看不见,你们帮助医院陷害我们。
(同学们应该看看法官当时的表情。他的内心活动我可以解说:你觉得我们联合起来陷害你,你还来干吗?)
法院说,哪个证据没有采纳?请你出示。
原告开始滔滔江水。
法官制止,说,法院讲究证据,你要提出证据,而不是大部分话里都用“我们认为,我们听说,我们听谁说……”
原告来一句:“医院比我们懂医,我们如果有怀疑,法律规定要他们举证的。”
被告律师崩溃状。
法官说:“他们举证了,认为你的静脉炎与治病没有直接关系。”
“他们陷害我们,我们要告他们故意伤害罪。”
法官耐心说:“你如果告他们故意伤害罪,那是刑事案件,不是民事案件,不是二审的事。二审是针对一审的结果进行讨论。”
原告:“我们现在就是告医院故意伤害罪,请你们法官给我们做主。”
法官说,这个是另一条程序,你要到公安机关去报案,公安机关立案后提起公诉,然后再审。
原告:“我不明白,明明是一个案子,为什么要我们跑来跑去。我们都七十岁的人了,每天为自己遭受的不公平待遇奔波……”
长篇大论。
法官在数次制止无效之后,对原告说,你所有的书面材料请退庭后呈上。现在你希望法院调解吗?
原告:“我希望判他们故意伤害罪。”
除原告外,全场崩溃。
我笑得不行了。这个这个,绝对比赵本山老师的喜剧好看。
法官说,如果你接受法院调解,那么我们就调解,如果你不接受,我们就择日宣判。
原告:“什么是调解?”
法官:“就是你的诉求是什么?”
原告:“什么是诉求?”
“就是你告这个医院的目的是什么?”
“什么目的?”
法官崩溃,“你为什么要二诉?你希望达到什么目的?”
律师解释,“就是你可以讨价还价。”
“什么讨价还价?我还什么价?”
同学们,作为旁听,我本是不允许说话的,但我认为法官和律师都太文绉绉了,根本不能直指问题要害,我直接蹦到原告身边,跟她说:“你打算要多少钱?上次判你一万你不是不满意吗?你说多少钱你满意。”
原告目瞪口呆站在那里,完全没有准备。老太太开始掏她所有的发票。老头问我:“你觉得我该要多少钱?”
我说:“你自己觉得要多少你满意?你提个数目。”
老头说:“我不知道呀!我不知道能赔多少。”
我只好说,能赔多少是法院的事,你希望要多少是你的事。五万,十万,一百万,一千万?
老头急忙摆手说,一千万不行的,肯定不会给我的。
律师大笑着收拾好包裹离庭。
这场官司如果以我局外人的眼光看,这对老夫妻脑子坏掉了,P都不懂就来告,而且连个律师都没有,所有的法律词汇一概不懂。像这样的人,如果请个专业律师来,会省大家很多事。但我立刻明白,如果他们有专业律师,这案子他们一分钱都拿不到。因为专业律师不会在法庭上有这样的表现。
他们告状的原因是:1、他们的确掉了牙齿。2、过后所有的不适他们的确认为是手术后遗症。3、他们的确认为医院对待他们态度粗暴。
我的感觉:1、老人缺乏关爱。医院在静脉注射前应解释,我现在要拍你的手臂,因为你的静脉血管太细。如果你上来拉起人家的胳膊就打,没有医学常识的人的确会发怒。多一句话而已,医院没有做到。恶劣印象形成了,以后怎么都不会好。人是有感情的动物,你对他笑,你对他好,他能领会。你为他治病,哪怕治好了,但白始至终都是冷面孔,老人觉得寒心。
2、年纪大的人比较偏执。这是共性。不是个性。每个人年纪大了以后,都会逐渐与社会脱节,他们知识更新不行。本来底子又不好。这两位老人以前都是工人。以他们过去的眼光去看现在的事情,很多是扭曲的。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俩真是无理取闹不可救药,其实不是的。我们也会老,我们老了以后,如果有人愿意花时间陪伴我们,有人愿意与我们沟通,我们会很高兴。如果社会上每个人对老人都是嘲笑不耐烦,老人积累的委屈会爆发。年纪大的人。眼睛不行了,耳朵不行了,牙齿不行了,这都是自然现象,我们对他们要更耐心一些。
3、这对老人,医院和法官的感觉都是他们想闹点钱。我觉得不是。他们要讨回公平。否则在法官问他们你有什么诉求,你要多少钱的时候,他们不会掏出各种票据一一对应地算,他们觉得不该他们付的他们一分不能付,不属于他们的他们也不要。他们就是讨个说法,不能说医院无过失,出于同情给他们一万,而是要证明医院的确有过失。
我觉得跟有偏执的老人沟通太难太难。我有外婆,我知道得有多大的耐心。尤其是她耳朵聋眼睛瞎以后。但。他们是老人,他们曾经为我们这个社会贡献过,他们值得我们对他们好一点。
这场庭审的整个过程其实比我的描述还要搞笑。老人们自始至终非常激愤,而且反复叙述过程,他们的叙述总被法官打断,因为法官要的是事实。但老人需要的是倾诉,这两者之间没有交点。老人最后对法官都很生气,因为法官不许他们说话。我其实挺担心老太太的,她太激动,我觉得一场官司打下来,一年多的时间,她的日子肯定很难熬,且脸色通红,我真怕她当庭脑梗。
老太说得最多的是:我们老百姓没有钱,我们请不起律师,我们自己为自己辩护。
但说实话,估计律师不接她的案子。因为没法打。如果是两个律师的对决,我估计这次谈话可能五分钟内就结束战斗了。
一对老人,没有医学知识,没有法律知识,在走漫长的维权道路。他们可能到最后都不会弄清楚到底是他们错了。还是法院医院一家亲,官官相护。
但这次出庭,让我深深意识到。老百姓,的确是医患关系中的弱者。他们没有常识,没有求助的渠道,没有可信任的人。也不知道现在发生的一切是正常的还是反常的。
网友:
六六写那个老头和我去世的爷爷有得一拼。爷爷久病成医,每次到医院,都要更正医生的赴方,要命的是效果还挺好。每到清明和冬至前夕,就吵着要住院。社区的医生看见他头疼,年老静脉细,手被护士都打青了,护士的手也被他掐青了,成了社区医院不受欢迎的人。后来到我表妹的医院,医生护士也被他骂,医生诊断他有老年痴呆症,家里人还不信,因为他讲的话还是很有道理的,后来连我父亲都打,才知道真患了痴呆症。
4月12日
今天大师兄扔来一张片子让我看。一个巨大的良性肿瘤,在脑部深处。他说,我给你看看什么叫庸医害人。亏得这个瘤子是良性的,要是恶性的,这个病人早死了。
这个病人被当地医院诊断出肿瘤后,当地医院建议她不开刀用光子刀治疗。医生说这台设备非常先进,治疗费用也比手术便宜。病人看了一年,花了三万左右,没有解决问题,来到我们医院。
这个瘤子太大了,无论伽玛刀还是光子刀,辐射剂量都不足以伤害到肿瘤,肿瘤会继续生长。而且因为受过射线,肿瘤会形成疤痕体,质地变硬。正常人受伤以后结疤的痕迹都比周围皮肤硬。这个病人最初诊断结果出来的时候,当地医院就应该建议患者到大医院就诊,手术切除一部分,将瘤子化小,再用其他办法控制肿瘤生长。
我问师兄:“你怎么跟病人谈的?”
大师兄说:“我没跟她说,就让她来住院。我不能告诉她,她现在的状况恶劣是医生造成的。”
我也很无奈。很多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成绝症,都是医生的判断失误造成。病人会觉得医生无良,为赚钱而拖延她的治疗。可我知道,绝大多数医生是水平不够。这是个死循环结。一个二级甚至三级市如果不引进先进的医疗设备,他们的神外这个专业或者说许多科室就拱手放弃了。病人有病就直接去了大城市的专科医院。没有病患,没有设备,还怎么看病呢?如果不放弃,你就得有决心花大价钱投入。投入了设备以后,就要用起来,否则设备钱怎么回来,医生的诊断水平怎么提高?很多病例的判断超出他们的水平范围,他们见得少,不知道什么病可以用这个仪器,什么病用不了,只能在实践中慢慢摸索。
而这个实践,就是以生命为代价的。
如果全国小城市的神外都放弃了自己的发展,结果肯定是中国只有两到三家神外医院,其他统统关掉。
大城市的手外科和一些偏远地区的手外科相比,水平并不高多少。因为地县的手外科,经常会碰到劳作的农民不小心把手指头给弄断了,带着断指去医院缝合的事情。这种case会比大城市常见。当地医生就是这样生生练出来的。没有显微设备,很简单的显微镜就可以做这种复杂手术了。
无他,惟手熟尔。
人的生命只有一条,拿谁的来练手,这是个难题。
主任的至理名言:每一个名医的身后都背负着几条人命。
现在肯被背负的人命越来越少了,所以名医大约也会越来越少。
早上我去查房,四十一病床的病人不许我碰她,拒绝跟我讲话。因为她要组长来亲自检查。我跟她解释,组长不负责病房,病房由我负责,术后的愈合是我的责任,她一脸不信任的表情,对我开出的每一剂药都要质疑。
如果每个病人都这样,医生这个职业,在我们这里要断层了。组长们退休过世后,再无人能看病。
如果所有的病人都只在我们医院看病,神外这个专业在其他城市就要断层了。
现在已经有这个趋势。
我不知道平衡点在哪里。
昨天收治的病人脖子后面长了个痞子,他去当地医院看病,医院当皮肤病看,从绿豆大长到拇指大长到乒乓球大。到我们院的时候已经有桃子大小了,一诊断是癌症晚期。如果他第一时间就到这里,也许现在一切都生活如常了。
To be or not to be(生存还是死亡)的抉择。
对我这样的小医生,无解。
六六:
我来答几个大众普遍感到愤慨和困惑的问题。
1。手术室里怎么可以这么不严肃!你们在拯救人的生命!
我写真实的手术室的时候,也有些犹豫,怕写得这样真实,会引起患者的不适。其实神外吴教授的担心是对的。他坚持不让我看他手术,因为他会端着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