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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过去的生命-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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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称他是白的菊花,黄的菊花。
  十一月四日
  11。梦想者的悲哀
  读倍日尔《妇人论》而作“我的梦太多了。”
  外面敲门的声音,
  恰将我从梦中叫醒了。
  你这冷酷的声音,
  叫我去黑夜里游行么?
  阿,曙光在那里呢?
  我的力真太小了,
  我怕要在黑夜里发了狂呢!
  穿入室内的寒风,
  不要吹动我的火罢。
  灯火吹熄了,
  心里的微焰却终是不灭,——
  只怕在风里发火,
  要将我的心烧尽了。
  阿,我心里的微焰,
  我怎能长保你的安静呢?
  一九二一年三月二日病后
  12。过去的生命这过去的我的三个月的生命,那里去了?
  没有了,永远的走过去了!
  我亲自听见他沉沉的缓缓的一步一步的,
  在我床头走过去了。
  我坐起来,拿了一枝笔,在纸上乱点,
  想将他按在纸上,留下一些痕迹,——
  但是一行也不能写,
  一行也不能写。
  我仍是睡在床上,
  亲自听见他沉沉的他缓缓的,一步一步的,
  在我床头走过去了。
  四月四日在病院中
  13。中国人的悲哀中国人的悲哀呵,
  我说的是做中国人的悲哀呵。
  也不是因为外国人欺侮了我,
  也不是因为本国人迫压了我:
  他并不指着姓名要打我,
  也并不喊着姓名来骂我。
  他只是向我对面走来,
  嘴里哼着什么曲调,一直过去了。
  我睡在家里的时候,
  他又在墙外的他的院子里,
  放起双响的爆竹来了。
  四月六日
  14。歧路荒野上许多足迹,
  指示着前人走过的道路,
  有向东的,有向西的,
  也有一直向南去的。
  这许多道路究竟到一同的去处么?
  我相信是这样的。
  而我不能决定向那一条路去,
  只是睁了眼望着,站在歧路的中间。
  我爱耶稣,
  但我也爱摩西。
  耶稣说,“有人打你右脸,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
  摩西说,“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吾师乎,吾师乎!
  你们的言语怎样的确实啊!
  我如果有力量,我必然跟耶稣背十字架去了。
  我如果有较小的力量,我也跟摩西做士师去了。
  但是懦弱的人,
  你能做什么事呢?
  四月十六日
  15。苍蝇我们说爱,
  爱—切众生,
  但是我——却觉得不能全爱。
  我能爱狼和大蛇,
  能爱在山林里的猪。
  我不能爱那苍蝇。
  我憎恶他们,我诅咒他们。
  大小一切的苍蝇们,
  美和生命的破坏者,
  中国人的好朋友的苍蝇们啊!
  我诅咒你的全灭,
  用了人力以外的,
  最黑最黑的魔术的力。
  四月十八日
  16。小孩—个小孩在我的窗外面跑过,
  我也望不见他的头顶。
  他的脚步声虽然响,
  但于我还很寂静。
  东边—株大树上,
  住着许多乌鸦,又有许多看不见的麻雀,
  他们每天成群的叫,
  仿佛是朝阳中的一部音乐。
  我在这些时候,
  心里便安静了,
  反觉得以前的憎恶,
  都是我的罪过了。
  四月二十日
  17。小孩一
  我看见小孩,
  每引起我的贪欲,
  想要做富翁了。
  我看见小孩,
  又每引起我的嗔恚,
  令我向往种种主义的人了。
  我看见小孩,
  又每引起我的悲哀,
  洒了我多少心里的眼泪。
  阿,你们可爱的不幸者,
  不能得到应得的幸福的小人们!
  我感谢种种主义的人的好意,
  但我也同时体会得富翁的哀愁的心了。
  二
  荆棘丛里有许多小花,
  长着憔悴嫩黄的叶片。
  将他移在盐里端去培植么?
  拿锄头来将荆棘掘去了么?
  阿,阿,倘使我有花盆呵!
  倘使我有锄头呵!
  五月四日
  18。山居杂诗一
  一丛繁茂的藤萝,
  绿沉沉的压在弯曲的老树枯株上,
  又伸着两三枝粗藤,
  大蛇一股的缠到柏树上去,
  在古老深碧的细碎的柏叶中间,
  长出许多新绿的大叶来了。
  二
  六株盆栽的石榴,
  围绕着一大缸的玉簪花,
  开着许多火焰似的花朵。
  浇花的和尚被捉去了,
  花还是火焰似的开着。
  三
  我不认识核桃,
  错看他作梅子,
  卖汽水的少年,
  又说他是白果。
  白果也罢,梅子也罢,
  每人早晨去看他,
  见他一天一天的肥大起来,
  总是一样的喜悦。
  六月十日在西山
  四
  不知什么形色的小虫,
  在槐树枝上吱吱的叫着。
  听了这迫切尖细的虫声,
  引起我一种仿佛枯焦气味的感觉。
  我虽然不能懂得他歌里的意思。
  但我知道他正唱着迫切的恋之歌,
  这却也便是他的迫切的死之歌了。
  六月十七日晚
  五
  一片槐树的碧绿的叶,
  现出一切的世界的神秘,
  空中飞过的一个白翅膀的白蛉子,
  又牵动了我的惊异。
  我仿佛会悟了这神秘的奥义,
  却又实在未曾了知。
  但我已经很是满足,
  因为我得见了这个神秘了。
  九月二十一日
  六
  后窗上糊了绿的冷布,
  在窗口放着两盆紫花的松叶菊。
  窗外来了一个大的黄蜂,
  嗡嗡的飞鸣了好久,
  却又惘然的去了。
  阿,我真做了怎样残酷的事呵!
  六月二十二日
  七
  “苍蝇纸”上吱吱的声响,
  是振羽的机械的发音么?
  是诉苦的恐怖的叫声么?
  “虫呵,虫呵!难道你叫着,业便会尽了么”'原注'
  我还不如将你两个翅子都粘上了罢。
  二十五日
  '原注' 这是日本古代失名的一句诗。
  19。对于小孩的祈祷小孩呵,小孩呵,
  我对你们祈祷了。
  你们是我的赎罪者。
  请赎我的罪罢,
  还有我所未能赎的先人的罪,
  用了你们的笑,
  你们的喜悦与幸福,
  用了得能成为真正的人的矜夸。
  在你们的前面,有一个美的花园。
  从我的上头跳过了,
  平安的往那边去罢。
  而且请赎我的罪罢,——
  我不能够到那边去了,
  并且连那微茫的影子也容易望不见了的罪。'原注'
  八月二十八日在西山作
  '原注' 这首诗当初用日本语所写,登在几个日本的朋友所办的杂志《生长的星之群》一卷七号上。曾译作国语,寄给《新青年》社,但是没有留稿,现在重译一回,文句上不免有点异同,特加说明。一九二二年一月七日附记。
  20。小孩一
  我初次看见小孩了。
  我看见人家的小孩,觉得他可爱,
  因为他们有我的小孩的美,
  有我的小孩的柔弱与狡狯。
  我初次看见小孩了,
  看见了他们的笑和哭,
  看见了他们的服装与玩具。
  二
  我真是偏私的人呵。
  我为了自己的儿女才爱小孩,
  为了自己的妻才爱女人,
  为了自己才爱人。
  但是我觉得没有别的道路了。
  一九二二年一月十八日
  21。她们我有过三个恋人,
  虽然她们都不知道。
  她们无意地却给了我许多:
  有的教我爱恋,
  有的教我妒忌,
  我都感谢她们,
  谢她给我这苦甜的杯。
  她未嫁而死,
  她既嫁而死,
  她不知流落在什么地方,
  我无心去再找她了。
  养活在我的心窝里,
  三个恋人的她却还是健在。
  她的照相在母亲那里,
  我不敢去要了来看。
  她俩的面庞都忘记了,
  只留下一个朦胧的姿态,
  但是这朦胧的却最牵引我的情思。
  我愈是记不清了,
  我也就愈不能忘记她了。
  22。高楼那高楼上的半年,
  她给我的多少烦恼。
  只如无心的春风,
  吹过一棵青青的小草。
  她飘然的过去了,
  却吹开了我的花朵。
  我不怨她的无情,——
  长怀抱着她那神秘的痴笑。
  23。饮酒你有酒么?
  你有松香一般的粘酒,
  有橄榄油似的软酒么?
  我渴的几乎恶心,
  渴的将要瞌睡了,
  我总是口渴,
  喝的只是那无味的凉水。
  你有酒么?
  你有恋爱的鲜红的酒,
  有憎恶的墨黑的酒么?
  那是上好的酒。
  只怕是——我的心老了钝了,
  喝着上好的酒,
  也只如喝那无味的白水。
  一九二三年三月十二日
  24。花我爱这百合花,
  她的香气薰的使人醉了,
  我愿两手捧住了她,
  便在这里睡了。
  我爱这蔷薇花,
  爱她那酽酒似的滋味,
  我便埋头在她中间,
  让我就此死罢。
  十月二十六日,仿某调,学作情诗,在北京中一区。
  25。昼梦
  我是怯弱的人,常感到人间的悲哀与惊恐。
  严冬的早晨,在小胡同里走着,遇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充血的脸庞隐过了自然的红晕,黑眼睛里还留着处女的光辉,但是正如冰里的花片,过于清寒了,——这悲哀的景象已经几乎近于神圣了。
  胡同口外站着候座的车夫,粗麻布似的手巾从头上包到下颔,灰尘的脸的中间,两只眼现出不测的深渊,仿佛又是冷灰底下的炭火,看不见地逼人,我的心似乎炙的寒颤了。
  我曾试我的力量,却还不能把院子里的蓖麻连根拔起。
  我在山上叫喊,却只有返响回来,告诉我的声音的可痛地微弱。
  我住何处去祈求呢?只有未知之人与未知之神了。
  要去信托未知之人与未知之神,我的信心却又太薄弱一点了。
  一九二三,一月三日
  26。寻路的人
  赠徐玉诺君
  我是寻路的人。我日日走着路寻路,终于还未知道这路的方向。
  现在才知道了,在悲哀中挣扎着正是自然之路,这是与一切生物共同的路,不过我们单独意识着罢了。
  路的终点是死。我们便挣扎着往那里去,也便是到那里以前不得不挣扎着。
  我曾在西四牌楼看见一辆汽车载了一个强盗往天桥去处决,我心里想,这太残酷了,为什么不照例用敞车送的呢?为什么不使他缓缓的看沿路的景色,听人家的谈论,走过应走的路程,再到应到的地点,却一阵风的把他送走了呢?这真是太残酷了。
  我们谁不是坐在敞车上走着呢?有的以为是往天国去,正在歌笑;有的以为是下地狱去,正在悲哭;有的醉了,睡了。我却只想缓缓的走着,看沿路的景色,听人家的谈论,尽量地享受这些应得的苦和乐,至于路线如何,或是由西四牌楼往南,或是由东单牌楼往北,那有什么关系?
  玉诺是于悲哀深有阅历的,这一回他的村寨被土匪攻破,只有他的父亲在外边,此外的人都还没有消息。他说,他现在没有泪了。——你也已经寻到了你的路了罢。
  他的似乎微笑的脸,最令我记忆。这真是永远的旅人的颜色。我们应当是最大的乐天家,因为再没有什么悲观和失望了。
  一九二三年七月三十日
  27。西山小品
  一、一个乡民的死
  我住着的房屋后面,广阔的院子中间,有一座罗汉堂。它的左边略低的地方是寺里的厨房,因为此外还有好几个别的厨房,所以特别称它作大厨房。从这里穿过,出了板门,便可以走出山上。浅的溪坑底里的一点泉水,沿着寺流下来,经过板门的前面。溪上架着一座板桥。桥边有两三棵大树,成了凉棚,便是正午也很凉快,马夫和乡民们常常坐在这树下的石头上,谈天休息着。我也朝晚常去散步。适值小学校的暑假,丰一①到山里来,住了两礼拜,我们大抵同去,到溪坑底里去捡圆的小石头,或者立在桥上,看着溪水的流动。马夫的许多驴马中间,也有带着小驴的母驴,丰一最爱去看那小小的可爱而且又有点呆相的很长的脸。
  大厨房里一总有多少人,我不甚了然。只是从那里出入的时候,在有一匹马转磨的房间的一角里,坐在大木箱的旁边,用脚踏着一枝棒,使箱内扑扑作响的一个男人,却常常见到。丰一教我道,那是寺里养那两匹马的人,现在是在那里把马所磨的麦的皮和粉分做两处呢。他大约时常独自去看寺里的马,所以和那男人很熟习,有时候还叫他,问他各种小孩子气的话。
  这是旧历的中元那一天。给我做饭的人走来对我这样说,大厨房里有一个病人很沉重了。一个月以前还没有什么,时时看见他出去买东西。旧历六月底说有点不好,到十多里外的青龙桥地方,找中医去看病。但是没有效验,这两三天倒在床上,已经起不来了。今天在寺里作工的木匠把旧板拼合起来,给他做棺材。这病好像是肺病。在他床边的一座现已不用了的旧灶里,吐了许多的痰,满灶都是苍蝇。他说了又劝告我,往山上去须得走过那间房的旁边,所以现在不如暂时不去的好。
  我听了略有点不舒服。便到大殿前面去散步,觉得并没有想上山去的意思,至今也还没有去过。
  这天晚上寺里有焰口施食。方丈和别的两个和尚念咒,方丈的徒弟敲钟鼓。我也想去一看,但又觉得麻烦,终于中止了,早早的上床睡了。半夜里忽然醒过来,听见什么地方有铙钹的声音,心里想道,现在正是送鬼,那么施食也将完了罢,以后随即睡着了。
  早饭吃了之后,做饭的人又来通知,那个人终于在清早死掉了。他又附加一句道:“他好像是等着棺材的做成呢。”
  怎样的一个人呢?或者我曾经见过也未可知,但是现在不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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