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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天囚-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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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前突然一片漆黑,像被人猛然推入了一条隧道,也像短暂的失明。这一瞬间或许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但这是撒在她自尊伤口上的第一打盐,她的苦楚和屈辱难以形容,她无法恼羞成怒,她明白目前的处境就像明白她是一个女人样。
  左处长默默坐下,雷环山给了傅梅一杯水,傅梅用它浸润一下嘴唇,把杯放在茶几上,然后像是一下子不好意思起来,仿佛一杯水是她不配享有的礼遇。
  “有人举报你参与了偷猎毕南虎的活动?如果有这回事,你最好承认。”
  雷环山这句话好像是替前一句话减震的,傅梅听后,长舒一口气,恢复了常态。她向后扬了扬头发,笑了起来。
  “我是不会欺瞒组织的,我现在就说。坦白从宽的政策我是知道的,实话告诉你们吧。市委高书记据说是个阳痿患者。南章市的中层以上的领导大都私下这么嘀咕过。开初我不信,后来我信了。高书记只领养了两个孤儿,自己没有孩子,这一点是谁都知道的。一般来说,能生育的不会去领养孩子的。这表明,高书记和他爱人双方总有一方有障碍。”
  是的,南章市的许多官员都认为高副书记是属“太监”的。一是因为他没有亲生儿女;二是他的作风很硬,铁面无私,不减魏忠贤、小德张之流,很有太监弄权的那一套。
  操此观点的官员,许多人在他手上栽过跟头,吃过苦头,被全压制过头。还有几个差点没在他手上掉头的官员,早就一肚皮意见,觉得他杀气腾腾的,不近人情,因此故意放出流言来污染社会空气以汇私愤。真实情况如何,人们不得而知,总不能命令一个市委副书记将自己的隐私向上级汇报,或者存入市民们满脑袋铜臭味和窥私癖的脑袋档案里吧。
  现在突然有了证据能证明市委副书记是个阳痿患者,的确显得十分离奇、十分神秘。
  “那么,你为什么信了呢?”
  雷环山追问道。
  “高书记向我们索要过老虎。”
  傅梅继续笑着说,看起来有些嬉皮笑脸。
  “原来这样。谁具体操办这件事的?”雷环山惊问道。
  “具体操办的人我不清楚。我知道,高书记向程家卿索要老虎肉的,程家卿只好硬着头皮去操办。”
  雷环山想起了《聊斋志异》中的那个有关蟋蟀的故事。
  “哼,难道你没参与?”
  “我没有,但我知道这件事。”
  “一共几次?”
  “三次,两次老虎都杀了,一次老虎逃掉了。”
  “天,你们难道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不知道这是违反动物保护法的行为吗?”
  “知道。”
  “知道了还为什么这么做?”
  傅梅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那么老虎肉你也吃了!”
  “经不住大家劝,吃了。”
  雷环山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上头要壮阳,就杀老虎;上头要看外星人,恐怕还要绑架一个外星人到地球上来。真不知道是愚昧还是狡猾?是无知还是聪明?是献媚还是刚愎?是狂妄还是顺从?是野蛮还是大胆?暴殄天物,可谓罪大恶极。老虎死了,便不会复生;种群消失,便不会重现。现在能发现的华南虎世界上只剩下不到五十头了,尽管还不到五十头,却被他们凶残地吞噬了两头。
  “那么,老虎的的滋味怎么样呢?”
  左处长忍不住走了过来,问道。
  傅梅不解地看着左处长,惊异于他何以问这样的问题,她据实回答:“据他们说,介于狗肉和猫肉之间。”
  “既然是狗肉和猫肉的滋味,何不将狗肉和猫肉放在一起煮就是了,为什么要杀老虎呢?”
  说到这时,左处长骨节遒劲的手突然拍了一下桌子,桌子像挨了一记铿锵响亮的耳光,有错似地沉默着。猛一下,傅梅的魂都差点吓飞了。她紧绷的身子弹簧似地向上一跳,这一掌好像就拍在她的肩上,有着黄河吼声一般的力量。
  “告诉你!老虎的滋味不是介于狗肉与猫肉之间的那种滋味,老虎的滋味和子弹一个滋味!谁吃老虎,谁就应该尝尝子弹的滋味!”
  傅梅怔怔地望着左处长。
  左处长就像替大自然、替冤屈的动物辩护的律师,神情激愤,怒不可遏。
  傅梅求救似地把目光转向雷环山,而左处长那双冷峻的鹰眼也顺着她目光转移的方向,狠狠地啄了她一下。她感到疼痛和畏惧,差点叫出声来。
  第十六章 明哲保身
  为了侦察佘彤的行踪,雷环山等人决定先不将傅梅进行收审,傅梅对其它事也闭口不谈。为避免她像所有的女人一样容易情绪波动,又出现章如月那样的事,雷环山决定稳一稳再说,即便是为了顾全大局,也得考虑考虑会不会投鼠忌器。
  雷环山真希望案件到此划上一个句号,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案件还在展开。拔出萝卜带出泥不说,一切都是枝枝蔓蔓,牵牵扯扯的,不仅程家卿与傅梅是合穿一条裤子,而且市委副书记也把手擦进这条裤子的兜里。一个市委副书记竟然荒唐到向下级官员索要壮阳药的地步,竟然糊涂到连老虎肉都敢吃的地步,真令人沉痛揪心啊!
  但是,市委组织部梁部长的到来,使雷环山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对高无极的看法。
  雷环山怎么也没有想到,梁部长居然会到安宁县来。这是六月初的一天,天气已经转热,苦夏迫在眉睫。正好这天停了电,雷环山想到外面去走走,刚要出门,却见梁部长进得门来,孤身一人,没有陪同。他进来的步子频律很快,以一只寒号鸟扑向一间温室的速度向雷环山靠近。
  “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埃”
  雷环山热情地上前,握住粱部长的手笑着问候道。
  “老雷,惭愧惭愧,我是来做检讨的。”
  梁部长顾得不寒暄,尚未坐下,就言简意赅地报出了自己上门的目的。
  “哦,有什么事坐下来谈嘛。”
  雷环山看着他额头,新鲜的盐粒一样晶莹的汗正在集结兵力。雷环山反手摁了一下电风扇的按键,不见叶轮转动。蓦地想起来了,雷环山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你瞧我这记性。我差点忘了,正好停电呢。”
  “不要紧,不要紧,出出汗舒服些,整天在空调里会得空调病的。我大概就是在空调下坐久了,丧失了免疫力。”
  “就我们两个人,我们何妨推心置腹地谈谈。”
  “我就是专程来做检讨的。我本不想说,但我觉得非说不可,不说就对不起任何人。
  我从事组织工作已经有十几年了,考察的干部,选拔的干部,不说几千,也有几百了。
  不敢说有什么独立的建树,但在干部队伍的建设问题上还有些自己的看法。为什么不正之风会越演越烈呢?这与干部的素质和所作所为有很大关系。古代有人说:治国先治吏,官员队伍是否整饬。纪律是否严明,关系到国家存亡,关系到社会安危,不可不慎。但是现在的问题是提拔干部不是由下而上的提拔,而是由上而下的提拔,往往是几个主要领导,甚至是个别主要领导比较赞赏某个人,便提出提拔某人的建议,交由组织部门去洽谈商办。一般来说,被提拔的人也都有优点,但领导们毕竟只有几个人,视野是有限的,而且是从上往下看,往往看得不是很真切。错将稗草当作优秀的水稻的情况也是有的。提拔谁不提拔谁,最后一关都在主要领导,但是推荐人的作用也不容忽视。譬如某个县委书记推荐某个下属,市里的领导也要考虑考虑。但是市里领导有许多工作要做,不单是干部的选任,于是他不可能是对那个县委书记的下属很了解,因此受蒙蔽,错把麻雀蛋看成凤凰蛋的情况也不是没有。俗话说,强将手下无弱兵,无弱兵才是强将。如果将一帮草包搜在麾下,成何强将?而如果没有强将拥护,大帅的帅旗便也飘不起来。
  谁不希望自己的手下多些得力的人呢?考察程家卿的事,我知道;考察傅梅的事,可以说是由我亲自带人去的,并且是极力推荐的。说来惭愧,我平生没有推荐过几个人,不料其中一个就酿成了大祸,而我自己也铸成了大错。这个女人太精明了,完全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梁部长,你能具体谈谈吗?”
  “1993年考察傅梅任镇委书记的时候,她刚刚三十岁冒一点芽,如果不是改革开放,如果不是上面有大胆起用妇女干部的政策精神,怎么也不会发现她。她原来在安宁附近的一个大型农场做一般干部,她可能通过了一层什么关系,将自己调到安宁县一个冷门单位,什么单位我忘了,反正不起眼,和当时的她这个人一样。1990年她参加了竟选女副县长一职,结果因根基不深,失败了。组织上安排她到城关镇任党委副书记,我就是在她任城关镇党委副书记时认识她的。有一次在开会过后的酒会上,我和她邂逅相遇了。
  她这个人最大的特点是见人三分话,问长问短,十分热情,也不怕生,让人觉得亲切,有中帼须眉之气。她本是另一桌的,却跑到我们这桌来敬酒,向我敬酒互相交谈时,才发现竟然是我的同乡,真正的同乡,一个乡的,竟然是这样。双方都格外多看对方几眼,心中有一种久在江湖,忽见故人的感觉。她更是开心,一张脸笑得粲然生花,连敬了我三杯。在她之前,我就喝得六醉了,到这时就已经八分醉了。因此我也就有畅谈的意思,还问起了她的身世,得知她是在铁路上长大的,从小就吃了不少苦。后来,插队到农场,与当地农民较着劲干,跟当地最强壮的男人较着劲干,被任命为知青班班长,有时候上厕所时就倒在厕所里睡着了。想不到一个刚过而立之年的女子,竟然有一股这样踔跨风发、曲折动人的经历,与一般学院派的女官员、衙内派女公子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首先她就没有那股脂粉味,让人看后觉得清新。又问了她的文凭,她说插队进高中已经毕业,现在在党校大专班学习。当时我脑中就一个闪念:可不能让这样的金子在沙里埋没了。1992年,安宁又有一个女性县长名额,两个候选人,她是其中一个,另一个虽是小学校长,但年龄偏大,一直在教育战线,缺乏政府部门的工作经验。这一次,我猜她是胜券在握了。我当时就有个蠢蠢欲动的念头,不管是作为朋友,还是作为同乡,都一定要在关键的时候帮她一把。后来,她来找过我几次,也到过我家里,自然也送了一些东西。知道这个消息后,我打电话给她,要她来南章一趟,与市委高书记见见面。于是就带上她到高书记家里去了一趟。从高书记家出来,我就对自己说自己这是在当说客,也不知光彩不光彩?我只是反复交待她好好干,她也一脸感激地表示决不辜负高书记和我对她的恩情。不能说我在她的选拔问题上没存一点私念。她年轻,以后前途远大,一旦青云直上,便可扶摇九霄。她的进步,也有我慧眼识珠的一份功劳吧。我这人梯她总不会忘了吧。再说,即使人梯可以忘,同乡总不可以说忘就忘吧。“
  “但是你忘了,风筝总是要掉下来的,而鸟却不同。”
  “老雷,你说得很对!我错就错在没看清傅梅的本质,她是风筝,不是鸟,这一点我没有看破,对她的错误举荐,是我一生当中最大的污点。傅梅的本质,一个是贪婪,一个是刚愎。她竞选副县长失败成为镇委书记后,我就发现了这一点。”
  “刚才你不是还说慧眼识珠吗?”
  “唉,老雷,别嘲笑我了。我是有眼无珠错将牛粪当成麝香了。她当城关镇党委书记后不久,就向我提出要搞个县委常委,我这才发现她的胃口很大,贪得无厌。后来,见这件事没有成功,又转而向我提出要给她的丈夫搞个副科级,我就婉转地对她说,求人不如求已。见她不悦,就暗示她要找可以找别人办。结果不知通过什么渠道,她的丈夫最终还是弄了个副科级。95年她想当县委副书记,跑到市里头上下活动,几乎无孔不入。一个城关镇党委书记,就想当第一副书记,这样晋升太快,怕影响不好,高书记找我商量,最后没有同意,却做了易地安排,在红城县给她安排了组织部长的职位,也是县委常委。按说,提得蛮快了,哪知她还不满意,又来胡搅蛮缠,真令人头疼。不过,你也不得不承认她在年龄上有一种咄咄逼人的优势——她年轻,无论按哪种速度晋升,达到一个高峰是肯定无疑的,加上又是女干部,这层身份,可以说对她更是如虎添翼,达到高峰上的高峰,都是有可能的。年轻人毕竟急躁,不那么成熟,不那么沉稳练达,时间长了,也就好了。倘若她善于团结周围的同志,不那么刚愎自用,能改张狂跋扈的毛病,也就罢了。但是她不但不改正缺点,反而把缺点当作优点发扬,把拉关系当作工作,好像凭着她的满脸春风,两汪秋水,凭着她的一腔热情,三分微笑,就可以令领导对她的工作感到满意。有时候我想,如果她那饱满的精神用于工作,而不是用于修一条升官的栈道,那该多好。”
  “是啊,近几年来,我们的干部务虚的数量在增多。”
  雷环山眼前闪过一张张脸,他就像一个检阅的将军一样。尽管这些频频出现的熟不拘礼的脸上没有刻字,但他们的脸上无一例外地写着“务虚”两个字——他们笑中的功利性十分明显——他们能在繁文缛节中如鱼得水,畅游得十分惬意,能夸口让一匹骆驼钻过针眼,表面上团结得像铁链一样紧密,背地里却在研究拳法。他们本着决心闹出轩然大波的信念,背诵着忍为上和为贵的金经,平日里文质彬彬,一旦别人的利益与自身利益发生冲突时,就像争摊位的小贩一样揎拳捋袖,准备角斗起来。
  “傅梅就是这种务虚的典型。务虚,就不扎实,就容易轻飘,一轻飘,脚跟就不稳,脚跟不稳,就容易失足。从小平房和屋顶上摔下来与从摩天大楼摔下来,都属失足。社会地位越高的人,如果从高处摔下来,摔得就越重。八十年代,我们听到某某领导干部进去了,就会感到惊悸和震动;九十年代,我们再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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