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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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密没有觉察到敌军表现出的极为强悍的战斗力,而仅仅把单雄信的被偷袭当作一场意外。连宇文化及的十几万精兵骁将都被摧毁,在他手下一败再败的王世充又算得了什么!在这种骄傲心理驱使下,他甚至在扎营时连壁垒都不设,壕沟都不挖,草草了事,只等着明日双方展开大会战,一战将王世充了结。
第一天所作的试探性进攻的效果,让王世充心中有了数。看来多少天的艰辛努力没有白费,本军表现得相当精悍,而敌人不出所料,是那样的虚弱不堪。既然如此,可以进行决战了!入夜,王世充下令军士们喂好战马,尽早入睡。子时,他令二百多名精骑先行出发,潜入北邙山,在溪谷中偷偷地埋伏下来。随后又令伙房连夜就把早餐做好。到了丑时,他便叫醒将士,让他们坐在被窝里吃完了饭食。
九月十一日凌晨,王世充率军布好阵势,他对全体将士盟誓:“今天的战斗,不仅是要争个胜负,而且是要决生死。如果我们胜利了,各位荣华富贵自然到手。如果失败了,必定没有一人可以幸免。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为保住自己的生命而战,不仅是为了国家。望大家清楚自己的处境,努力,努力啊!”
天快亮的时候,王世充率全军发动了进攻,由于没有遭遇到壕沟的阻拦,前锋很快逼近到北邙山脚瓦岗军营的简易栅栏边。瓦岗军大部分刚刚起床,还没吃早餐,看见敌人已呼啸而来,吓得一阵慌乱。李密迅速把军队开到栅栏后的空地上,还没来得及布成阵势,王世充便挥军推倒栅栏,凶猛地冲杀过来。他们是这样的强悍,瓦岗军前锋根本抵挡不住,不断惊惶地向后退却,但后面军士的退路被山脚挡住了,于是乱作一团,被王世充军像快刀切菜一般斩杀,一排排地倒下。瓦岗军后阵自相践踏,发出一片凄厉而杂乱的叫喊,一些人转身向山坡上奔逃。
李密见势不妙,在人群中大声疾呼:“高猛在哪儿,高猛在哪儿?”秦琼在上次童山战斗中腰部受伤,一直在家养病,昨日程咬金又受了重伤,内马军现在暂归高猛指挥。听到主帅李密的呼叫,高猛率数百名铁骑从乱军中挤了过来。
“快,向敌人反击!”李密挥剑向前一指,对高猛下令,“把敌人赶回去,一定要赶回去!”高猛回了声:“是!”随即狂吼着率身边的铁骑杀向敌军。在短短的百十丈路上,瓦岗步兵像受惊的兔子四散奔逃,内马军几乎是踩着乱军的身体,硬生生地在人群中趟开了一条路。
高猛率十几名长枪骑兵并成一排,打头向虎狼般张牙咧齿的敌军步兵冲去。几百名铁骑随后奔腾而上。李密又组织了几千步骑在身后紧跟而进。敌军步兵无法抵御瓦岗骑兵的冲击,几乎一触即溃。高猛率军乘势向敌阵纵深挺进,像船在水中行走一般开出了一条通道。敌阵猝不及防,出现了混乱。但王世充立即调来大队骑兵上前阻挡高猛的攻势。于是双方展开了一场混战。高猛的玄铁剑上下飞旋,一连砍倒了十几名敌骑,敌骑仍不顾死活,霸咧咧地密集着冲过来。那些主人坠地、浑身是血的战马夹在两队骑兵中间无处可逃,受惊地仰首悲鸣。敌骑一波接一波地冲撞过来,那些无主的战马受逼不过,竟顶得高猛的战马连连后退。高猛令身边的铁骑靠拢在一起,布成一个尖角形状,高猛就处在尖角的顶端,他一声吼叫,率领尖角向敌骑发动了强大的突击,一个个人头、断臂和肉块在刀剑下横飞。但是敌人再次用战马群、活人和死尸将他们生生地挤回。双方都有大批战马受伤倒地。这时,一名军佐从身后赶上来,向高猛传达了李密的收兵指令,高猛于是率骑兵缓缓退往北邙山脚,敌骑不知底细,也没敢追赶。
乘高猛率铁骑反击敌军之际,李密已经收拢了乱军,重新进行了简易地编队,在山脚和半山腰布成了阵势。这时天已大亮,太阳从山坡上照了下来,照在士卒惊恐而又咬紧牙关的脸上,照在李密阴郁而又有些焦急的脸上。李密明白,必须用一次胜利来鼓舞业已动摇的士气。于是他来到高猛身边,准备亲自带领骑兵冲锋,骑兵们非常振奋,发出了嗬嗬的欢呼声。
在李密和高猛的率领下,内军铁骑冲向敌阵。当前锋冲至离敌军将近百余丈的地段,敌军突然抬出事先准备好的强弩,发来密如飞蝗的羽箭,内军铁骑纷纷中箭倒下,战马横躺在地上,发出阵阵哀伤的嘶鸣。只有十几骑突入敌阵,但很快便被吞噬。
李密和高猛火速商量了几句,从后面调来大批盾牌,随后又迅速把骑兵布成三个大尖角。在向敌军射去一阵又一阵箭雨、逼得敌军忙于躲避之后,高猛带第一个尖角举着盾牌,迎着敌军的飞箭,率先突入敌阵;罗士信率第二个尖角,李密带第三个尖角紧随而入。敌阵开始扰动。高猛挥舞着玄铁剑,专朝集结成团的敌骑冲刺,一匹匹敌军战马扭动着身躯,摇摆着倒下,后面的敌骑哄然散开。高猛冲刺过后,用衣袖揩去脸上的血迹,回首一看,刚才散开的敌骑又渐渐地聚拢。他高举玄铁剑,再次冲杀过去。
裴仁基率领步兵方阵和新归附的樊文超、陈智略跟着杀了上来。在射出一阵阵箭雨过后,成排成排的盾牌举在前锋的头顶,挡住敌人的刀枪,然后长枪队枪头如飞,从盾牌的空隙向敌军步兵猛戳。一旦敌阵开始退却,樊文超便率领江淮短矛队从盾牌和长枪丛中豹子般钻出,对准敌军的腰胁猛刺;陈智略率领岭南骁果接力而进,像青蛙般跳跃着上下乱砍。为了在第一场战斗中建立功勋,他们的确表现得十分骁勇。
由于战场太小,瓦岗军庞大的兵力尚未完全展开,郝孝德带着数万名步兵密集在山脚下,向前作缓缓移动,等待着敌军后撤,为他们拉出空档。
尽管瓦岗步兵攻得十分凶猛,但王世充的步兵大阵仍将瓦岗步兵顽强地抗住,他们以极慢的速度向后步步退却。一旦阵脚不稳,在后面督阵的王世充便率领几千精锐士卒发动反击,这样双方基本形成了对峙。
王世充早就等着这一刻的到来。他突然令部下从军阵中拉出一个人,这人混身捆着绳索,军士们把他的乱发一掀,哎嘿,长得好像李密!军士们吼叫着将这人拖拉到两军阵前,对着瓦岗军大喊:“李密已经被我们抓获啦,你们还不投降!”王世充的士卒一看之下,高兴得狂呼:“万岁!抓住李密啦,抓住李密啦!你们赶快投降吧!”
瓦岗军的前锋恰巧都是新归附的陈智略、樊文超的队伍,他们对李密的相貌并不熟悉,以为主帅真的被抓获了,个个面露惊恐之色,强硬的手臂开始发软。
王世充军紧紧抓住对方的恐慌,全线压上去突击,将瓦岗军的军阵冲开了几十处缺口。那些江淮勇士扛着“永通”旗,在瓦岗步兵大阵内恣意砍杀,出入如飞。督阵的裴仁基无法掌控队伍,不断向后退却,与郝孝德的几万步兵合流后,竭力挥军去堵填像洪水一般泛滥的缺口。
但是,又有新的打击降临到瓦岗军的头上。正当两军交战之际,忽然听到有人尖利地呼喊:山上起火啦,山上起火啦!瓦岗军士卒回头看去,只见山腰和山脚的军营都冒出一道道浓烟,在阳光下飘着淡淡的火苗。面对这一奇变,将士们个个心慌意乱。
原来,在两军拉锯式交锋之际,埋伏在北邙山溪谷中的王世充军二百多名精骑紧急发动,冲上山顶,又冲到瓦岗军设在山腰和山脚中几乎无人防御的营盘,纵火将营中帐篷全部点燃。随后他们取出随身携带的上百面军旗,套在长枪杆上,站在山腰处,呼呼地摇晃着,还冲着瓦岗军大喊:“你们已经被包围啦,赶快投降吧!”
顷刻之间,瓦岗军步兵大阵全盘崩溃。人们潮水一般四处奔逃。在山脚处,成千上万的士卒拥挤在一堆,无数的头颅在腿孔和脚下呼叫着“救命”。裴仁基和郝孝德嘶吼着,挥刀四下里猛砍,想阻挡住溃兵的潮水,结果两人反被这潮水冲散。
瓦岗步兵的溃散,将内军铁骑的侧翼暴露给敌人。王世充立即令他的步兵向内军铁骑发动横击。在两下夹击之下,内军铁骑的军阵立即破成了十几个碎块儿。
李密眼看着军队全线崩溃,如坠云雾之中,脸上的吃惊之色像木雕一般凝固着。高猛率一百多名精骑护卫着他向东撤退。李密就像根木桩,呆痴地竖在马背上,勉强维持着没有掉下去。在奔逃了十几里地后,他们收拢了上万名溃兵。这时李密略略缓过一点神儿,派人向驻扎在偃师城外的单雄信送信,要他立即率外马军退向洛口。随后,李密率残军先向洛口退却。
新近归附李密的张童仁和陈智略被王世充军抓获。王世充对两人好言抚慰,两人立即向王世充投降。郝孝德和樊文超则死于乱军之中。
裴仁基率数千残兵绕到北邙山后背,逃进了偃师城。
单雄信本已将外马军在城外布好了阵势,准备按李密昨日的安排,从后背向王世充发动攻击。在接到李密要他向洛口撤退的指令后,他迅速率外马军撤走,刚刚出营二三里,王世充便率军向偃师城扑来,将偃师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入夜,一些来自东都的降卒翻城与王世充军接上头,然后由内应打开城门,王世充军一涌而入。裴仁基、郑廷页、祖君彦、程咬金、裴行俨等数十名将官全被抓获。王世充劝众人投降,被众人拒绝,王世充居然没有施下杀手,而是将他们关押起来。
在内马军即将崩溃的时刻,罗士信依然跃马突进,结果身中数箭,从马上摔到地下,被王世充军抓获。王世充平素就知道罗士信的骁勇名声,于是亲自为他解开绳索。罗士信深为感动,便向王世充投降了。王世充模仿李密招降纳叛的样子,与罗士信同吃同睡,让罗士信在惭愧之余,又生了几分希冀,以为再次遭遇到了明主。
当初,王世充的家属留在江都,后来跟着宇文化及的回乡大军行至滑台,又随王轨投奔了李密,李密将他们留在偃师城,想用他们来招降王世充。等到偃师城破,王世充与他的哥哥王世伟、儿子王玄应、王虔恕、王琼等再次见面了。
用家属招降这一招儿,虽然李密没用上,却给了王世充以很大的启发。在攻破偃师后,王世充率军进逼洛口。他首先派兵到郊外去抓瓦岗军将士的家属,这可是李密压根儿没有想到的。结果洛口仓守将邴元真、郑虔象以及王伯当、单雄信、秦琼、高猛等人的父母妻子,都落到了王世充的手中。王世充亲切接见了这些家属,对他们厚加抚慰,让每家选派一名兄弟或家仆,偷偷进入洛仓城,去招降邴元真等将领。
邴元真原是一名县吏,因为贪赃被上司发现,便逃到瓦岗寨,投靠了翟让。翟让见他有行政经验,便让他做了书记员。等到李密建立魏公府,广泛选用优秀人才来做属官,翟让便推荐邴元真为元帅府长史,李密碍于情面任用了邴元真,但行军打仗等大事都不让他参加,只让他管理后勤事务。在职权范围内,邴元真仍像在隋朝官场中那般贪赃枉法。这次李密西征王世充,留邴元真防守洛口仓。当李密败回洛口后,部下宇文温私下对李密说:“不杀邴元真,必为大患。”李密不作一声。有人将这事告诉了邴元真,邴元真顿生异心。当他的家属带着王世充的密信找来后,他立即在队伍中筹划叛变,并秘密派人接王世充军过河。有人获知了内情,火速赶来向李密报告。李密有意不将这事说破,而是与秦琼等人筹划,想等王世充军有一半渡过洛水时,对王世充军突然发动攻击。
但是李密的时运是如此的不妙。当王世充的队伍过河时,李密的斥候由于过于劳累,在河边打了个盹。等他醒来后,王世充军已经全部渡过了洛水。他急忙飞马向李密报告,李密见良机已失,非常犹豫,考虑了半晌,还是决定放弃攻击。他令单雄信率外马军向他靠拢,准备凭坚固守。但这时单雄信也被家属和邴元真的密使说动,拒不接受李密的军令。
送信的军佐飞马还告李密,李密的脸色顿时大变,先是涨得通红,随后渐渐转为死灰。自从杀死翟让之后,单雄信一直表现怪异,郑廷页认为单雄信包藏祸心,劝李密把他杀了。李密正为冤杀翟让而后悔,不忍心再向单雄信施下杀手,甚至不忍心剥夺单雄信的兵权。现在在这最危急的时刻,单雄信果然率领相当一部分核心主力背叛了他。
王世充军布好阵势后,凶猛地扑了过来。李密估计无法与他对抗,便留下伤病尚未痊愈的秦琼和高猛率少数骑兵断后,自己率领身边的步骑向虎牢城撤退。
邴元真将仓城献给了王世充,单雄信也率外马军向王世充归降。秦琼和高猛所部骑兵则被王世充军团团围住。
高猛护着虚弱的秦琼,与敌军反复冲杀。他挥舞玄铁剑,一气斩杀了二三十名敌骑,夺路向东突围。刚刚冲下一个山坡,却又被五六百名敌骑拦住了去路,这时他身边只剩下十几名内军铁骑,大家相互鼓励着,准备与敌人血战到底。
突然,从敌阵中奔出一骑,口中大声喊叫着秦琼和高猛的名字。他自称是单雄信将军的侍卫,是单雄信将军要他前来秉报,秦琼的老母和高猛的全家老小,已经全部落入了王世充将军的手中;如果不投降,两位的家属性命难保。单雄信将军也正是为了家属的性命而归降了王世充将军。那人手中摇晃着一张纸条,说是单雄信将军的签字。秦琼和高猛让他单独走上前,从他手中接过纸条一看,的确是单雄信那歪歪斜斜的字迹,上面的文字证实那人所言不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