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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荣宝斋-第66章

小说: 荣宝斋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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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相同,此种翰墨因缘,实乃天赐啊!”
  王仁山不动声色,仿佛罗振玉的话一句都没听见,张大千则抑制不住想笑,他口里的吃食差点儿喷出来。看到这两个人的表现,张幼林心里明白了八九分,不过,他还不能立刻就下判断,他还需要另外的旁证。张幼林开始仔细倾听客人们的议论。
  “我的天,三千现大洋?也只有罗兄这样实力雄厚的收藏家才有此魄力!像我们这些早先吃铁杆庄稼的是不成喽,比叫花子强不到哪儿去啦。”没落的贝子爷只盯在了钱上,似乎从他的话里听不出对画的真伪的判断;或者,还有一种可能,贝子爷有意绕开了。
  “哪里,哪里。”罗振玉谦虚地摇摇头,他指着一位衣着讲究、风度翩翩的年轻客人,“这位是张镇芳的公子张伯驹先生。”
  张伯驹是著名的收藏家,也是民国时期的四大公子之一,他儒雅地向各位点头致意。
  辜鸿铭琢磨了一下,问罗振玉:“张镇芳,是那个当过天津道、盐运使的张镇芳吗?”
  “没错,他还做过直隶总督,现在是盐业银行的董事长,所以,张公子实力比我雄厚多了,也就是他得着消息晚了,否则这画儿也到不了我手里。”罗振玉在心里再一次庆幸自己运气好。
  张伯驹欠欠身子,意味深长地说道:“如果命中是罗先生您的东西,那别人谁也觊觎不得,反之,您即使得到了也会失去。”
  席间,溥心畲坐的位置正好对着墙上的两幅画,他不时抬起头来看画儿两眼,又看看张伯驹,脸上充满了疑问。
  张伯驹则面无表情,一直沉默不语。
  席散人去,张幼林和溥心畲并排走在最后,张幼林问:“溥兄,你对这两幅画儿有何感想?”
  溥心畲微微一笑:“他人挚爱之物,恕不评判。”
  张幼林也是一笑:“溥兄不加评判,其实也是表明了一种态度。”
  “张先生,那就随您怎么看了。”
  说话间,两人走出了翠喜楼的大门,老安把汽车开过来,张幼林执意要送溥心畲,溥心畲摆手:“不了,我难得进趟城,在附近会个朋友。”
  “那咱们就改日再见吧!”张幼林上了汽车,马达声起,汽车一溜烟似的开走了。
  汽车开出没多远,张幼林想起帽子忘记拿了,老安又把汽车开回去。
  翠喜楼的包间里,只剩下罗振玉和张大千,罗振玉正要从墙上摘画,张大千开口说道:“罗先生且慢,您这两幅画……是假的。”
  罗振玉回过头来:“你说什么?”
  “我说您这两幅画,是假的!”
  罗振玉愤怒了:“你个毛头小子,岂敢张口胡言!”
  张大千调皮地一笑:“罗先生请息怒,我把这两幅画的画稿和图章都带来了,请您过目。”说着,他打开随身带的一个皮包,不慌不忙地从里面取出几枚图章和一堆画稿。
  罗振玉拿起画稿和图章仔细地看了看,黄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冒出来,他面如死灰,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
  张幼林推门而入,三个人都感到很意外。张幼林迅速地扫了一眼罗振玉手里的画稿和桌子上的图章,随即冲两位作揖,深表歉意:“对不住,打搅了,我的帽子落这儿了。”说着,他走到衣帽架边,拿起帽子,转身离去。
  过了半晌,罗振玉缓过点劲儿来,可怜兮兮地看着张大千:“张先生,这画稿和图章我都留下,你要多少钱,好商量,切望张先生嘴下留情,这件事千万不可在外面张扬。”
  “罗先生要是喜欢,画稿和图章就送给您了,我呢,不过是跟您开个玩笑,只是……”张大千话到嘴边儿,又停住了。
  罗振玉急切地催促:“你讲,你讲。”
  “照理说您是前辈,我是晚辈,我理应尊重您,可是……我也希望您能尊重我,有道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我希望罗先生能认同这一点,往后,至于这两幅画儿,请罗先生放心,我会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罗振玉擦了擦头上的汗:“是,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罗某吃一堑,长一智……”
  张大千掏出一张银行的票据递给罗振玉:“罗先生,这三千大洋还给您。”
  罗振玉坚辞不受:“不可,不可,行里有规矩,谁走眼谁自认,怨不得别人,鄙人虽老朽,规矩还是要讲的,请张先生把银票收起来,罗某花钱买个教训就是。”
  张大千将银票放在桌上:“规矩是规矩,可大千要是收下这笔钱,岂不成了骗子?罗先生,再见!”
  张大千拎上皮包走了,留下罗振玉久久地呆坐在那里。
  张幼林是个急脾气,好事坏事都不过夜,他从翠喜楼取了帽子出来,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让老安把他送到了荣宝斋。
  王仁山回来的时候,张幼林已经在后院北屋等候多时了。看到东家,王仁山不觉心中一沉,但他还是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呦,东家,这么晚了,您还没回去?”
  张幼林示意他把门关上,单刀直入: “仁山,石涛那两幅画几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王仁山起初还装傻:“什么怎么回事儿?”
  张幼林一拍桌子:“你好好跟我说清楚!”
  眼瞧着不能再扛了,王仁山只好吐露真情:“东家,您眼里真是不揉沙子,得,我跟您实话实说吧,这是我和张八爷做的一个局,就是想跟罗先生开个玩笑。”
  “为什么要这样?”
  “八爷觉得罗先生太狂,张嘴就是:‘是不是真迹,我罗某说了算。’您听听,多狂啊,他罗先生也不想想,这是哪儿?是京城啊,藏龙卧虎之地,有本事的人用火车装,也得装几天,他罗先生怎么就敢说这种狂话?就这么着,八爷和我商量着给罗先生提个醒儿,也省得以后栽大面儿……”
  “你们拿钱了吗?”
  “东家,天地良心,我和八爷都一个子儿没拿,这两幅画儿统共卖了三千大洋,八爷刚才都还给罗先生了。”
  张幼林长出了一口气,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沉默了片刻,张幼林缓缓说道:“仁山,这种事以后少干,像罗先生这种身份地位的人,你们怎么能这样羞辱他呢?这是不是有些过分?做人,还是善良些好,何必使人难堪呢?”
  王仁山点头:“是,东家,只此一次,下回我再也不干了。”
  张幼林站起身:“好了,抽工夫去给罗先生道个歉,这件事以后就不提了。”张幼林已经走到了门口,他又回过身来,双目炯炯有神地注视着王仁山:“仁山,干脆一块儿都说了吧,我考虑了很长时间,想让你当荣宝斋的掌柜,你看怎么样?”
  王仁山刚挨过数落,还没有从刚才的情境中摆脱出来,他一时愣住了:“东家,您说什么?”
  “我想让你当荣宝斋的掌柜。”
  这回王仁山听明白了,他使劲地摇头:“东家,这可使不得,我来荣宝斋的时间还没有宋栓长,让我当掌柜的不合适。”
  “我说你行你就行,怎么着?你看看琉璃厂一条街,几百年来人才辈出,青史留名,难道你王仁山就甘居人后?”
  张幼林这话刺激了王仁山,他略微思索了一下就答应下来:“东家,我愿意干,不过……”
  “有什么想法,都说出来。”张幼林又返回身坐下。
  “还是别叫掌柜的,按新式叫法应该叫经理,我提个建议,以后店里就叫经理吧?”
  张幼林点头:“可以。”
  “再有……”王仁山的大脑迅速地转动着,他提出了一个苛刻的条件,“在我王仁山当经理期间,铺子里的人员调配、资金使用我说了算,我的一切,您说了算。”‘这一点,张幼林颇感意外,不过,他还是答应了。
  “东家……”下面的话王仁山有些难于启齿,但他还是说了出来,“不是我不相信您,常言道,空口无凭,您最好立个字据。”
  “行!我马上就写,仁山,立了字据,今后荣宝斋可就看你的了。”
  王仁山胸有成竹:“您放心,我王仁山会竭尽全力把荣宝斋办好,如若办不好,我甘愿受罚。”
  张幼林拍拍他的肩膀:“仁山,我相信你。”
  井上村光对张幼林似乎有着特殊的兴趣,一段时间之后,他从奉天回到京城,主动邀请张幼林听戏。
  张幼林早把这个日本人忘了,接到请帖,半天才想起来。他准时赶到了位于前门外肉市路东的广和楼戏园,只见井上村光西装革履,已经彬彬有礼地站在门口等候了。张幼林拱拱手:“井上先生神通广大,红豆馆主的《群英会》,京城多少戏迷翘首以待,听说为了抢票,都快出人命了。”
  “红豆馆主是谁?为什么要出人命?”井上村光显得莫名其妙。
  张幼林愣了片刻,随即恍然大悟:“敢情井上先生不是戏迷啊?”
  井上村光欠欠身子:“我听说张先生您是戏迷。”
  “枝子小姐怎么没来?”张幼林四处张望着。
  “我现在大部分中国话都可以听懂了,就不需要翻译了……”
  俩人说着话走进了戏园,在预订的位子上坐下,离开演还有些时候,井上村光请张幼林给他介绍红豆馆主。
  张幼林侃侃而谈:“红豆馆主溥侗先生被尊为‘票界领袖’,跟您一样,也有皇族血统,他是道光皇帝的长子奕纬的后人……”
  井上村光用手势打断了张幼林:“让我想想……嗯,道光皇帝之后是咸丰皇帝奕裕叨毕壬南热耸浅ぷ樱裁疵挥屑坛谢饰唬俊�
  “事情是这样的:奕纬有位老师教读甚严,常常说些要认真读书,将来好当皇帝、治理国家之类的话,有一天把奕纬说烦了,奕纬回敬了一句:我要是当了皇上,先杀了你!老师把这话转奏给皇上,皇上一听大怒,派人把奕纬找去,踹了他一脚,数日之后,奕纬就郁闷而死了。”
  井上村光感叹着:“太可惜了!用你们的话说,叫小不忍则乱大谋。”
  张幼林多少有些意外:“想不到井上先生的中文进步得这么快?我该对您刮目相看了。”
  “张先生过奖了,我想认识溥侗先生,您能替我引见吗?”这是井上村光今天的正题之一。
  “没问题,我们是老朋友。”张幼林爽快地答应了。
  演出开始,红豆馆主扮演周瑜。张幼林很快就沉浸在戏中了。
  ……
  (蒋白)啊,公瑾别来无恙啊?
  (周)啊!子翼良苦,远涉江湖而来,敢是与曹操作说客吗?
  (蒋白)这个……我久别足下,特来叙旧,奈何疑我与曹氏作说客呀!
  (周白)哼……吾虽不及师旷之聪,闻弦歌而知雅意。
  (蒋白)哎呀!阁下待故人如此,我便告辞。
  台上,红豆馆主种种做派,极尽精妙,不断赢得观众的阵阵喝彩声。井上村光瞪着眼睛看,似乎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张幼林微微一笑,给他讲解:“红豆馆主演的周瑜,潇洒出尘、风流绝世,与梨园俗伶,迥然有异啊。”
  “请张先生赐教,区别在哪里?”
  “我个人认为区别在于气质,您仔细看,他的一举一动,清新高雅,透着一种皇家气派。红豆馆主是位全才,论表演,生、旦、净、末、丑‘文武昆乱不挡’;论戏剧音乐,吹、打、弹、拉,‘六场通透’,甭说是票友,就是专业人士也可望而不可及啊。”
  井上村光皱起眉头:“贵国的事情很奇怪,业余爱好者居然比专业人士成就更高,他是怎么学出来的呢?”
  “银子堆出来的呗,哪出戏,谁演的好,红豆馆主就把角儿请到家里好吃好喝住两天,临走的时候,合现在的数目赠送大洋一百块,外加一包大烟土。和他打交道可比在戏园里唱戏舒坦多了,收入也不菲,所以名角儿都趋之若鹜,毫无保留地给他说戏,像陈德霖、梅雨田、谭鑫培、姚增禄、俞菊仙,这些都是他的老师。”
  “噢,博采众家之长,不过,请恕我直言,和我听过的其他名伶相比,红豆馆主的嗓音不够好。”
  张幼林的眼睛不觉一亮:“您快成行家了,不错,平心而论,红豆馆主的天赋条件是不太好,嗓音略带沙哑,不够嘹亮。您听……有时运转的不能尽意,但是,他的气质弥补了嗓音的不足,就是能让看戏的都迷上他,跟着他演的人物,悲、喜、沉、落,您不觉得,他那沙哑的嗓子反而别有一番韵味儿吗?”
  井上村光听了一会儿,遗憾地摇摇头:“抱歉,我对京剧刚开始接触,还不能体会其中的深意。”他转了话题:“听说,由国民政府汪主席提名,要请溥侗先生出任蒙藏委员会委员。”
  张幼林半信半疑:“真有这事儿吗?”
  “确有其事。”井上村光的回答十分肯定。
  “井上先生消息很灵通啊,这会儿恐怕溥侗先生自个儿也还蒙在鼓里吧?”
  “您不是和汪主席有些私交吗?可以问问他呀。”井上村光仿佛是不经意说出了这句话。
  张幼林顿时警觉起来:“井上先生,您好像什么都知道,汪先生眼下为国事正日理万机,这等小事儿犯不上麻烦他。”
  井上村光知道有些过头了,赶紧往回找:“您是琉璃厂的名人,自然传闻很多,我也想证实一下,您参与营救过汪主席,是真的吗?”
  张幼林摆摆手:“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
  后面的戏,张幼林再也不能专心致志了,他犯起了嘀咕:这个日本人……到底是干吗的?
  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儿,王仁山确实比张喜儿能干多了,可也有让张幼林窝心的地方,旁的不说,就徐管家给贝子爷卖画那件事儿,就让张幼林憋闷了好几天。
  自从皇上退位以后,贝子爷经历了人生的巨变,虽然他不像额尔庆尼被三郎和七姨太整得那么惨,可架不住坐吃山空,加上不会算计,眼下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徐管家还是不错,无论富贵也罢,贫贱也罢,这些年一直忠心耿耿地跟着贝子爷,不但没偷他的东西,而且还净为一家老小的吃喝发愁了。
  那天,都快到晌午了,贝子爷已经画了好几个钟头了,肚子开始“咕咕”作响,他放下毛笔,唤来了徐管家:“晌午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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