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裂变-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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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得函谷关,已经是午后斜阳了。秋日苦短,眼见一个时辰就要日落西山了。赤风驹与阴山雪已经是热气腾腾汗水淋漓,宛如吞云吐雾的天上龙马一般。莹玉玄奇也已经长发散乱面如云霞,三重夹裙都汗湿透衣了。按照通常的行路规矩,纵然良马,日行千里后也必得休憩,否则就要换马。但这时二人都是心急如焚,恨不能插翅飞到咸阳,竟是谁也没有想起停下来歇息。
正在风驰电掣间,莹玉猛然一声惊叫,带着哭声喊:“血!玄奇姐姐快看呀,赤风驹流血了!”玄奇闻声勒马,灵动异常的阴山雪长长的嘶鸣一声,骤然人立连接着原地一个打旋,竟是马不停蹄的折了回来!玄奇飞身下马间,赤风驹已经在面前人立嘶鸣。玄奇一打量,只见赤风驹肩颈部的长鬃上流淌着鲜红的汁液,分明鲜血一般!玄奇愣怔片刻,抚摩着赤风驹的长鬃,将手上的“鲜血”凑到鼻端仔细嗅了嗅,略一思忖,“莹玉,我想起来了,赤风驹是西域汗血马。汗流如血,正在酣勇处呢。”莹玉稳言,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拍拍赤风驹的头偎在了马颈上,“赤风驹啊汗血马,还得辛苦一阵呢。”赤风驹前蹄刨地,咴咴喷鼻,对着阴山雪长嘶了一声。阴山雪也是一声嘶鸣,已经沓沓偎近了玄奇。玄奇一跃上马,高声道:“良马真义士。走!”一抖马缰,两脚轻磕,阴山雪长嘶一声,大展四蹄,象一道闪电骤然飞出!赤风驹不待莹玉号令,便嘶鸣腾空,一团火焰直追白色闪电。
两马堪堪并行,突然“啊!”的一声,莹玉身子悬空,几乎要掉下马来!赤风驹感觉有异,一声长嘶,人立而起,竟硬生生收住了四蹄。几乎同时,阴山雪也是一声嘶鸣骤然人立。不等阴山雪前蹄着地,玄奇已经象一只大鸟般飞了下来,扑到了莹玉身边将她抱了下来,不禁一声惊呼,“莹玉——!”
莹玉满身鲜血,面色苍白,竟是双目紧闭!
玄奇没有慌乱,稍一把脉,便断定莹玉是昏迷不醒暂无性命之忧。她取下随身携带的医囊水囊,迅速给莹玉服下一粒墨家特制的定血丹,然后清理莹玉身上的血迹。仔细一看,却大吃一惊——莹玉两腿间一个大大的血块!玄奇不禁大恸,一声惊呼,泪如雨下,“莹玉啊!你何苦如此啊!”
玄奇虽颇通医道,但对这带下女科却是生平第一遭。略一思忖,立即用大布给莹玉包了出血处,又将血块包了起来,装进皮囊。收拾停当,玄奇跪着背起莹玉,又用大带将莹玉缚在自己背上,挺身起来走到两匹良马面前,轻轻抚着马头流泪道:“赤风驹啊阴山雪,公主有难,你们俩要辛苦了……”赤风驹与阴山雪咴咴喷鼻,轻声悲鸣着蹭蹭玄奇,又霍然分开,同时卧倒,等待玄奇上马。
玄奇拍拍赤风驹,“赤风驹啊,小半个时辰一换。公主是你的主人,你先来……”便背着莹玉跨上了鞍桥。赤风驹奋然立起,一声长鸣,四蹄腾空而起,道边村庄屋舍便在暮色中流云般向后退去。玄奇虽熟悉马上生涯,但也没有想到这久经沙场的赤风驹竟有如此神力耐力,超常负重,竟是更加平稳神速!半个时辰,赤风驹便飞约三百余里到达骊山脚下。玄奇右手拍拍马头,赤风驹稍缓,阴山雪堪堪并行,玄奇凝神聚力,奋然跃起,便坐在了阴山雪背上。阴山雪昂首长鸣间已风驰电掣般飞过骊山。
咸阳城东门箭楼上的军灯刚刚点亮,玄奇已经飞马而至。如果莹玉安好,依玄奇的性格,纵然心急如焚,也自然会接受盘查走马入城以不惊扰国人。但现下莹玉有性命之危,岂能常法缓步?玄奇早有准备,遥遥举起莹玉的金令箭高呼,“金令箭特使到——,行人闪开——!”城门卫士与咸阳国人哗然闪开,两匹良马便火焰闪电般冲进了城内。
来到巍峨壮丽的咸阳宫广场,玄奇猛然一阵眩晕,颓然伏在马背上昏了过去!
赤风驹昂首人立,长长嘶鸣……玄奇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躺在榻上,身边有一个白眉白发宛若神仙的老人轻声道:“商君,没事了。”旁边一个满面焦虑的长须中年人轻轻点头,“玄奇姑娘,醒来了?”这不是卫鞅么?相比于二十多年前在安邑洞香春遇到的卫鞅,眼前此人已沉雄苍健多矣。
心中感慨间玄奇蓦然警悟,奋力坐起,一跃下榻,“莹玉?如何了?”
商鞅拱手道:“玄奇姑娘且莫担心,扁鹊先生在,莹玉没有性命之忧。”
玄奇向白眉老人大礼道:“多谢前辈。” 老人慈祥点头。玄奇又向商鞅拱手道:“既然莹玉无忧,玄奇去见渠梁大哥了。”
商鞅道:“玄奇姑娘,请跟我来。”便将玄奇领进了寝宫,直入秦孝公寝室。
秦孝公正在昏睡,寝室中分外静谧,弥漫出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儿。玄奇轻轻走近病榻,只见秦孝公斜靠在大枕上双目紧闭,苍白瘦削的面孔与昔日黧黑英挺的秦公嬴渠梁已经是判若两人了!“渠梁大哥——!”玄奇不禁悲从中来,扑到孝公榻前泣不成声。
秦孝公正在迷乱的梦中,却听得一阵隐隐哭声,竟是分外熟悉。费力睁开双目,不禁惊喜得一下子坐了起来,“玄奇——?小妹?真的?是,你么?”揉着眼睛,一时间竟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真实。玄奇跪伏榻前哭着笑着,“大哥,玄奇来了,玄奇不走了,永远的陪你。不是梦,是真的……”骤然之间,孝公大觉快慰,竟也是泪光莹然,“墨家之事如何?受委屈了么?”玄奇摇摇头,“老师心念你,让我给你带来了仙药呢。”孝公慨然一叹,“墨子大师高风大义,嬴渠梁愧对他老人家了,竟要让老前辈为我送行……”玄奇捂住孝公的嘴,“别如此丧气。有扁鹊前辈,还有老师仙药,一定会好的,一定。”孝公笑道:“好,就依你,一定会好的。”玄奇笑道:“这就对了嘛,才四十四岁,忒般没出息?”说得孝公笑了起来,招招手叫黑伯过来吩咐道:“给玄奇姑娘安置一个独院居所,让她安静一些。”黑伯尚未答应,玄奇就急迫道:“不。我不要独居。我要在你身边陪你。”孝公笑道:“如何?你一两天就走么?”玄奇道:“不。永远不走了。”孝公笑道:“这不对了?没个住处行么?”玄奇道:“你的住处就是我的住处。我要和你大婚。”
孝公不禁愕然,半日沉默,释然笑了,“玄奇小妹,别意气了,啊。”
玄奇肃然道:“渠梁大哥,你忘记了我们的誓言么?”
孝公摇摇头,却已经热泪盈眶,“不移,不易,不离,不弃。”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玄奇不禁哽咽了。
“小妹,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我……来生再聚首吧。”
玄奇斩钉截铁道:“渠梁大哥,人世谁无病痛之时?如何能以病痛而改大节?莫非你以为,我布衣子弟贬损了你公族门庭?”
孝公大笑一阵,“玄奇啊……那,你就陪大哥走这一段了。”
玄奇笑着伏在榻边,“世有君子,其犟若牛。没错儿呢。”
孝公吩咐黑伯将商鞅请了进来,玄奇红着脸说了大婚的事,孝公也略显拘泥的点头。商鞅高兴得连连恭贺,又说:“君上不要担心,此事我一力筹划。三日之内,君上便与玄奇姑娘大婚!”
消息传出,朝野动容。国人朝臣无不激动万分,感念上苍对秦公的眷顾,一时间纷纷奔走相告,喜庆气氛顿时弥漫了咸阳。最高兴的要算老太后了,非但病状全消,且在后宫庭院设置了一个大大的香案,诚心诚意的祭拜日神月神,祈祷日月天地给儿子以悠长的生命。莹玉虽然还不能离榻,却是比谁都高兴。她深知大哥的性格,深知大哥压抑在内心的深深恋情。对于大哥这种处处克制自己,将一切内心痛苦与情感需求都深藏不露的人,爱的激情也许能创造生命的奇迹,使大哥的病得以痊愈;秦国需要这样的国君,莹玉也需要这样的兄长,愿上苍佑护大哥,佑护秦国吧。
大婚典礼那一天,下起了入冬第一场雪。一夜之间,纷纷扬扬的大雪覆盖了关中河山,覆盖了咸阳都城,整个秦国都陷进了无边无际的温柔的白色之中。
按照老秦人的传统,玄奇先一天晚上出宫,住到了自己的家——她和爷爷的小院子。
这是迁都咸阳时,秦孝公特意吩咐,按照栎阳城内百里庄原样大小建造的,爷爷和她都没有回过咸阳,这百里庄竟是一座寂寞老旧的新房子。玄奇谢绝了一切名义的陪伴,连一个侍女也不要,她要一个人度过这女儿家的最后一夜。
掌灯时分,玄奇走进了爷爷的书房,在爷爷的画像前久久伫立。她和爷爷都是终年云游,相互难得在一起。有一次独自回家,玄奇惊喜的发现,书房墙上挂着爷爷一张布画像,书案上有八个大字“在在不在,有画如面”。玄奇很佩服爷爷别出心裁的这一着,便也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画了一张自己的像挂了起来。她没有爷爷画得精细,只是用木炭在白布上勾了一个手捧竹简打瞌睡的顽皮少女,下面写了大大的三个字——想爷爷!后来,爷爷的画像上便有了白发白眉。玄奇却懒得象爷爷那样认真的描画自己的沧桑,依然是顽皮的瞌睡样子。
今夜,看着爷爷的飘然白发,玄奇眼睛潮湿了——爷爷,还在齐国么?不知道。哪你在哪里啊?不知道。爷爷养育了自己,却不知道自己就要出嫁了。爷爷啊爷爷,饶恕玄奇的不告之罪吧。爷爷知道,玄奇爱渠梁大哥,玄奇早该嫁给渠梁大哥了。他从来没有欢畅过舒心过,打仗、变法、国事斡旋,硬是熬干了心血啊。玄奇原想三五年将墨家大事办完,再到渠梁大哥身边,谁想他一病若此啊,玄奇真是疼碎了心。早知如此,玄奇十年前就该与他大婚,玄奇好悔也……爷爷,渠梁大哥二十年没有大婚,就是在等玄奇啊。玄奇不能拘泥礼仪了,玄奇决意做新娘了,爷爷一定很高兴,是么?是的,爷爷笑了……
玄奇从爷爷的书房出来,鹅毛大雪正漫天而下,院中已是一片洁白了。她走到院中,轻柔的雪花飘到她滚烫的脸上慢慢融化,她的心也慢慢舒展起来,沉浸在从未有过的幸福喜悦之中。在三十多年严酷粗砺的墨家生活中,她几乎没有时间一个人细细品味女儿家的柔情蜜意,只是每日入睡都抱着他的那把短剑。现下,这个静静的雪夜,是真正属于自己了,她要精心的为自己生命的盛典仔细准备一番。
拨亮了木炭火盆,烧好了一大木盆热水,玄奇到院中虔诚的对天三拜,然后到屋中细细沐浴。三更时分,她坐在了陌生的铜镜前,蓦然发现镜中的姑娘竟是那样美丽,她是自己么?在动荡无定的墨家行动中,玄奇只能偶然在陈仓河谷和栎阳百里庄照照铜镜。墨家节用,总院是不许女弟子用铜镜的。更重要的是,玄奇没有闲情逸致去享受女儿家最寻常的爱美之心,蓦然揽镜,竟然为自己的美怦然心动了。
玄奇害羞的笑了,开始打扮自己。她要给他一个名副其实的新娘!
天边一缕曙光在雪天来得特别早,方交寅时,窗户就亮了。
一辆华贵的青铜轺车将玄奇接走了。她站在六尺伞盖下,一身大红丝绸长裙,长发挽成了高高的发髻,亭亭玉立,明艳动人,宛若天上仙子,引得早起的国人夹道惊叹,一片“国后万岁!”的欢呼声弥漫了咸阳。
到得咸阳宫前,玄奇遥遥望见一个熟悉的黑色身影踩着大红地毡走下高高的台阶,向她迎来了,没错,分明便是她的渠梁大哥!看着他健旺如昔的步态,玄奇一阵惊喜眩晕,颓然倒在了轺车中……秦孝公走到轺车前,将他的新娘轻轻抱下了轺车。
玄奇睁大眼睛,向着红日骤现的苍穹深深一躬,拉住了孝公的双手,“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不移,不易,不离,不弃。”秦孝公肃然回答。
一轮艳丽的红日,一片湛蓝的天空。银装素裹的咸阳城,正为上天赐给秦国的幸运与喜庆狂欢不已。
老墨子的赠药真是不可思议!秦孝公居然精神大振,非但离榻走动如常,而且面色红润黧黑如初,谈笑风生如常。三日前,商鞅求教扁鹊,老墨子带来的“仙药”能否服用?扁鹊打开小布包一看一闻,大为惊喜,“此乃六芝草,《神农经》记名的上上之药。墨子大师真奇人也!”商鞅详细询问,扁鹊娓娓道来:“天地生药,分为三品。上药养命延寿,中药养性培心,下药治病去疾。所谓上药,乃五石六芝。五石者,丹砂、雄黄、白怠⒃唷⒋仁玻涣フ撸至橹ゲ荩词ァ⒛局ァ⒉葜ァ⑷庵ァ⒕ァN迨啾晃资Ψ绞坑美戳兜ぃピ蚴且郊壹蜒懊俚牟菀┥衿罚靡涣橹プ阋跃让龊趿ヒ玻俊�
商鞅惊喜异常,“六芝草可使君上痊愈么?”
扁鹊摇摇头,“病态可去,痊愈极难。然墨子大师学问渊深,工医皆精,他既赠药于秦公,自当一试。”说罢便亲自将六芝草分为九份,又加了几味草药,合成了九剂养神补气散,煎了其中一份,看着秦孝公服下。
国君大婚与病体康复,朝野之间自是一片喜庆。只有商鞅丝毫没有懈怠,和景监、车英、王轼一件接一件的安顿计议好的大事。
十天后,在太庙举行了嬴驷的加冠典礼。
秦国传统,男子二十岁加冠。这是一个人的成人大典,对于男子,其意义比婚典更为根本。嬴驷十来岁被公父逐出栎阳,一直没有举行加冠大典,这是在他年过三十岁时的追补仪式,便显得格外的不寻常。秦孝公亲自主持了儿子的加冠大典,在嬴氏列祖列宗的灵位前,亲手为儿子戴上了一顶黑色的玉冠。
又过了十天,在咸阳宫大殿隆重举行了正式册封太子的典礼。商鞅向秦国朝野宣示了嬴驷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