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冈风云录-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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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昌奉端来一盆清水和毛巾,放到张闻天面前。
毛泽东:“快洗洗,消消汗。”
张闻天洗过后,陈昌奉端走了脸盆。
张闻天情绪低落:“我走了几个地方,民众已经承担不起战争所需。”
毛泽东见张闻天不像以前那么“左”了,说:“过去,我们打仗在有利于我们的地区打,筹款到富裕的地方去筹。苏区本来就不大,军民自己要用、要吃;国民党军队来了加上烧、杀、抢、吃、用,经济上出现捉襟见肘的局面,已成必然。”
张闻天苦笑一下,摇着头,叹息了一声,走进自己的住室。
毛泽东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晚饭过后,毛泽东、张闻天坐在大樟树下的青石凳上进行了有生一来的第一次长谈。这次长谈奠定了他俩人今后的关系,也就有了在长征途中和王稼祥一起被人认为的“三人阴谋”之说,也就有了在遵义会议上的关键的一票。
毛泽东告诉他:“我看过你写的小说《旅途》,我还能记上一两句。”
张闻天惊喜:“是吗?”
毛泽东背着《旅途》中的句子。“‘四周静悄悄的,和风吹在街道两旁列树的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叹息……”
张闻天那紧蹙的眉头一下子舒展了,微笑着说:“主席的记性真好。不过,你写的《桔子洲头》我能全文背下来。我最喜欢‘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问得好!中国几千年尤其是近百年,外国列强入侵中国,给中华民族带来了深重灾难。孙中山领导革命,把封建皇帝给推翻了,先是被袁世凯篡夺,后又让蒋介石利用。共产党这些年也是风风雨雨,曲曲折折,道路艰险。中华民族,由谁主沉浮?这确实是一个严肃而又现实的问题。”说着他那刚舒展开的眉头又紧紧地聚拢了。
毛泽东笑笑,自我解嘲道:“那是学生时代所写。年轻时‘意气风发’,总想‘指点江山’,无所顾忌。”
翌时清晨,俩人相约在云石山树丛小道上散步。俩人边走边谈,谈得很投机。最后来到一片竹林前停下。
毛泽东一语双关地说:“你看,竹子长得挺拔,有一种宁折不弯的性格。”
张闻天知道毛泽东的话外之音,也说道:“我就喜欢竹子的性格。它傲风霜、顶严寒烈日,依然苍劲。”
毛泽东又说:“它还有另一面,‘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啊。”
张闻天听着,细想之后,觉得毛泽东对他们“洋房子”人的批评是对的。他承认,“洋房子”人的肚里理论多、实践少。
毛泽东又接着说:“什么事物都是一分为二嘛。”
张闻天看着挺拔的竹林,暗想道:“毛泽东好以物比人,说出来的话浅出深入。眼前的错误教训了我们,这是以血的代价换来的,是千万个战士的性命换来的。就连我也受到了他们的排挤,圈外人是了解不到这一点的。”
毛泽东看着他也在暗想:“看得出他心中很苦闷,有什么不愉快的事发生?也看得出,他的思想起了变化……”
俩人无声地继续走着。张闻天告诉他:“我同博古在一次会议上,公开发生了冲突,是关于广昌战斗的讨论。”
那是4月初的一天,在独立房子内,博古、李德、顾作霖、朱德、周恩来、项英等正在讨论广昌战斗,伍修权在一旁翻译。张闻天言词激烈地说:“广昌保卫战,遭到了不应有的损失,这是我们同敌人硬拚,搞阵地防御战的结果。如果不及时采取应有的措施,那就是拿战士的生命开玩笑!”
博古也动了情,指责张闻天说:“你这是普列汉诺夫反对1905年俄国工人武装暴动的机会主义思想!是十分危险的,你的思想也快滑到‘右倾’主义的边缘了!”
张闻天十分气愤地反驳:“你这是污蔑!不要拿大帽子压人,我们应该清醒地面对现实,不能闭着眼睛指挥打仗,现在是该清醒的时候了!”
朱德对张闻天的话既惊又喜。
博古还想说什么,他一抬头见在座的都盯着他,他把要说的话咽回肚子里。
会议出现了冷场,谁也不发言。
李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都绷着脸。
顾作霖的思想也发生了变化,他说道:“我代政治部主任后,在广昌前线,亲眼目睹了敌我双方战斗的场面,我也感到我们的打法有问题,而且是指导思想上的问题。”
博古听后更是一惊:“你……”
顾作霖心情沉重地说:“想起以前的所作所为,我感到太幼稚了……”
张闻天自己认准的事,是非坚持不可的:“我再说一遍,仗再这样拚下去,高兴的是敌人!应该马上采取措施!”
张闻天想到此不由看看身边的毛泽东,毛泽东好像没有在意他的表情变化,仍在竹林中行走,走得很慢。
张闻天:“我们之间的矛盾在加深。有次博古找到我,说‘李德的意见,这里的事情还是依靠莫斯科回来的同志’。他暗示我内部不要闹磨擦,当时没有引起我的注意。”
这时,两个小和尚各担一担水从他们身边走过,落在后面的老和尚东能,向毛泽东、张闻天行佛教礼。毛泽东也照此还礼。
张闻天继续说:“由于矛盾的发展,博古开始排挤我,五中全会上,我被派往中央政府工作,就是把我从小中央排挤出去的第一步。他们这是一箭双雕、既排挤了我,又架空了你。第二步再把我排挤出政府,好换别人来。派我去闽赣省做巡视工作,就是第二步。在背后批评我,攻击我,是常有的事。”
毛泽东听罢张闻天对他坦露的不满,没有表示什么。俩人又默默地向前走了一段路。毛泽东在心里说:“他们对待不同意见的同志乱扣帽子,无情打击。破坏了党的纪律。这哪里还有民主而言。”
张闻天又说:“他的拿手好戏,就是把你反对‘左’曲解为‘右’加以打击。我们党内好同志都惧怕他这一点,连我也是胆战心惊。战场上打得很激烈,可我们的后方斗争也很激烈,圈外人是不曾了解这一点的。”
毛泽东同张闻天长谈后,思绪万千,久久难平。云石山的夜,静谧而凉爽。
毛泽东伏在灯下,用毛笔在毛边黄纸上写下“建议”两个字,停下笔又陷入了矛盾的思索之中。
贺子珍一直立在他一边,注视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小毛毛在床上已熟睡。
毛泽东将“建议”二字涂掉,想了许久,又重新写上“建议”二字。
贺子珍终于忍不住了,劝说道:“我劝你不要劳神了,你的建议再好,他们不采纳又有什么作用。”
毛泽东也动了感情:“我还是政府主席,还是一名共产党员,局势到了非常严重的关头,我不能不讲。”
贺子珍:“上次的建议不是被打回来了吗?我劝你找一下周副主席和朱老总,如果他们俩支持你,事情就会好办多了。”
毛泽东:“我找他们谈过,他二人支持我的建议。”
贺子珍:“你再去找找,他们二人同意了,博古也不好再坚持自己的意见。”
毛泽东站起身:“就依你之言。”
毛泽东到了朱德住处,刚好周恩来也在。三人都落了座。
朱德:“在目前看,江西这块地方是呆不住了,必须重新开辟一块根据地。”
周恩来:“目前,东征已失去了意义。”
朱德:“关键是失去了良机,没有利用好十九路军在福建的‘事变’。”
毛泽东一直听着他俩人的意见,没有先表示自己的意见。
朱德像是发现了什么:“润芝,你不是来找我们闲坐的吧?”
“是有事来找两位老总。”毛泽东最后深思熟虑地说:“我们不能再迟疑了。犹豫就等于死亡。我建议红军主力取高排,渡过濂江,经龙市西北,直下南康、崇义,越过湘赣边界的诸广山,进入湖南,再攻资兴、来阳,越过粤汉路到有工人运动基础的水口山休整和补充兵员,以求突破国民党的封锁。”他俩人听后,都在认真的思考。周恩来像是下了决心:“我这就去找他们谈谈。”
李德、博古正在几张稿纸上写写划划,看见周恩来进来,一方面热情地让座,一方面把纸张翻了个面。周恩来已觉察到了他们的细微举动,不过他没在意。他把毛泽东的意见加上自己的见解,全盘向他们托出,最后严肃地说:“毛泽东同志的建议,中央应该考虑。无论如何,他指挥打仗还是有一套的。”
博古听后心中很不舒服,愠怒地打断了他的话:“关于红军下一步的行动问题,我和李德同志已有了个意见,准备同你商量后执行。关于毛泽东同志,目前,于都还有事需要他去处理。”
周恩来大为震惊,憋得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21。病重于都
9月中旬,毛泽东要离开云石山到于都去了。陈昌奉、吴吉清、卫生员钟福昌、文书黄祖炎、伙夫、马夫等人都做好了出发的准备,担着背着该带的东西,在寺门前等候出发。
这一天早晨,张闻天和早早特意赶来送行的傅连暲也在等候。第四次反“围剿”后,傅连暲在毛泽东的影响下,参加了红军,并被任命为红军医院院长。
毛泽东同抱着小毛毛的贺子珍一起走出庙门。
“哦,都准备好了。闻天同志。”毛泽东握住张闻天的手。
张闻天依依不舍地握着毛泽东的手:“主席,要多保重。”
“你也要保重啊。”毛泽东说着又转向傅连暲:“傅院长,谢谢你。”
傅连暲很动情地说:“主席,你身体不好,要多保重。”
毛泽东握住傅连暲的手,使劲摇了摇,然后大步向前走了几步,又回头向贺子珍、张闻天、傅连暲招招手。
傅连暲拉住钟福昌,又叮嘱道:“到了毛主席身边,一定要细心谨慎,好好护理毛主席,决不可疏忽大意,有什么困难随时告诉我,我帮助你解决。”
钟福昌嘴角挂着笑,一面点头一面说:“请院长放心,我一定护理好主席,并随时向你报告。”
张闻天、傅连暲、贺子珍抱着小毛毛向前走了几步,向毛泽东招招手。毛泽东要下山了,他站在下山的路口向送行的人招手告别。
送行的三个人,都有着自己的心态。傅连暲担心毛泽东的身体,贺子珍除担心他的身体外,还多了一层对他安全的担心。张闻天的担心,比他们还多一层。他知道博古和李德已有了大转移的意向,并且对走留人员也有了个初步的内定。
毛泽东是第一个要留下的人。大批红军撤走后,留少数游击队绝对是保不住苏区这块地方的,其处境是不难想象的。他还清楚博古和李德的用意,那就是撤职、批判还没有完全使他威信扫地,他们想通过蒋介石的手来实现想达到而没有达到的目的。当然,这种心机博古和李德是不会告诉人的,不过在行动上已有所表露。但是,不了解内情的人是看不出这一点的。他张闻天已经觉察到了这一点。
毛泽东考虑的是红军的前途,是整个苏区的前途,唯独没有考虑个人的前途。他心中也十分明白,红军快被他们拼掉了,苏区快被他们拼掉了,最后只有走逃跑这条路了。说得好听一点,就是只好来个大转移。走已成定局,只是迟早的问题。主力红军走很容易,但走后这里的人民怎么办?地方游击队怎么办?坚持在这里开展斗争的领导怎么办?这个问题不能不考虑,不能不解决。他们已经为中国革命付出的东西太多了……没有他们,便没有红军的一切。他们再也经不起敌人的扫荡了。可面对现实,他们还要经受一次大的、还可以说是残酷的、甚至是有灭顶之灾的洗劫。为了苏区人民,为了这块土地,为了将来他必须下去做工作,把损失减少到最低限度。
不管是送行的贺子珍、傅连暲、张闻天,还是要走的毛泽东,都有一种生死离别的情感。也许,这一走就会成为永别。可他们又是乐观的,早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了。
毛泽东一行到了于都。于都南临贡水,是个傍水而筑的县城。
毛泽东一行十余人,由李富春带着来到城北门一条小巷深处的灰色建筑房前。这是一处有前后两进的院落,是赣南省苏维埃政府所在地。任江西省省委书记的李富春专门为毛泽东腾出了房子。大家忙着整理东西。左耳房毛泽东住,中间房大一些,吴吉清他们住,右耳房是文书黄祖炎的住处。
毛泽东把李富春拉到一边,告诉他说:“富春,你安排一下,我们明天召开一个座谈会。”
李富春:“主席,你在路上走了两天,应该休息两天再说。”
毛泽东:“富春,现在是非常时期,一切都得抓紧呐。”
李富春迟疑一下,还是应了下来:“好吧。明天我安排。”
毛泽东到于都后,一刻也没休息,忙着开座谈会,搞调查,找个别人谈话,常常是忙了一整天,晚上还要开夜车。有时是通宵达旦,夜以继日地工作。他又病了,而且病得很严重,多日来高烧不退。
毛泽东病危的消息传到了云石山。这一天,张闻天在房内正在起草文件,一旁的电话铃声响了。他拿起耳机,对方的声音很小,他大声问道:“你是哪里?于都,什么?毛主席病了!高烧不止,要派医生?你们等着,马上派人去。你是谁……”他放下电话,焦急地走了几个来回后,匆匆奔出住室,他想找人亲自去叫医生,结果一个人也没见到。他又回到屋里打电话,摇了好长时间才要通。他告诉对方,他要找傅连暲院长,有急事,请他立即到云石山来。
张闻天打过电话,心中仍不踏实,十分焦急的一会屋里一会屋外,在不停地走动。太阳已经被西部的山头挡住了半个脸,他还不住地向上山的山道上张望。正在他焦急难忍时,傅连暲匆匆大步来到云石山。
“什么事,这么急?”傅连暲边走边问。
张闻天上前拉住他小声地告诉他:“傅院长,你可来了。
毛主席病了。“
傅连暲十分惊讶,焦急地问:“主席病了?”
“是啊。病好几天了,高烧得很厉害,你看怎么办?”张闻天十分不放心。
傅连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