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美色-第7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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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史大奈虎目含泪,裴行俨满是感慨,头一次发现眼前这看似粗莽的汉子,竟然有如此细腻的心思。他想的太多,左右为难,终于还是将为难留给了自己。
拍拍史大奈的肩头,裴行俨道:“其实你只要把这些对西梁王说。”
“我欠西梁王很多,现在我已经是将军,很多事情自己能做主。”史大奈含笑道:“裴将军,这事情,我只对你一人说了,希望你日后,能帮我回转。”
裴行俨不等再说什么,有兵士急匆匆赶到:“启禀两位将军,有人从营外射来封书信,说请裴将军亲启。”
“谁送来的?”裴行俨问。
“不知。”
“不明来信,一律不收,烧了。”裴行俨道。
兵士点头,才要离开,裴行俨突然瞥见书信封皮上写了个“玄”字,那字秀挺拔,笔力苍劲,心中一动,叫道:“等等,给我看看。”接过书信,只是望着信纸上那“玄”字,挥手让兵士退下,然后对史大奈道:“可能是李玄霸的来信,我认识他的字体,这个‘玄’字,很像出自李玄霸之手。”
史大奈一凛,“李玄霸,他写信给你做什么?”
裴行俨摇头,缓缓拆开书信,并不忌讳,和史大奈共观。信上写的简单明了,“若念旧谊,见信请到羊头山快意亭一叙,不胜感激,知名不具。”
裴、史二人望一眼,都看出彼此目光的疑惑之意。
李玄霸找裴行俨做什么?
如今两军交锋,李玄霸心意不定,裴行俨会不会出行?
羊头山在长平关北,在天井关东南,属于两关势力缓冲地带,荒芜偏凉。快意亭不过是个樵夫、猎人的休息之地,视野开阔,清风朗朗,李玄霸为何要约裴行俨在那一见?
史大奈只望着裴行俨的脸色,见其脸阴晴难辨,道:“你不能去见他,这人心狠手辣,引你出行,只怕对你不利。两军交战,不循常规,他才为河东领军,这时找你前去,多半不怀好意。”
裴行俨一直凝望着手中的书信,良久才道:“史兄,我欠他一个情。当初若非他跟裴小姐提及我,裴小姐又向兵部推荐我,我裴行俨去不了偃师,也见不到萧将军,更没有今日的裴行俨。”
“可你到如今名震天下,是凭自己手中的槊,肝胆热血,而非靠他李玄霸。”史大奈道。
裴行俨正色道:“但史兄不能否认,人生很多时候,就欠一个机会。就像史兄眼下能勇冠三军,固然凭自己的拳头,但没有西梁王给与的机会,说不定你还在东都卖艺。”
史大奈沉默下来,知道裴行俨说的是不错。
裴行俨道:“男儿在世,讲求恩怨分明。别人欠我的,我可以不要,但我既然欠他的,终究还要还。他以旧谊约我一见,我无法拒绝。”
史大奈叹道:“李玄霸此人别的不说,单说这双眼极毒,他要达到的目的,少有不能做到。”
“不过史将军放心,我断会公私分明。眼下大战在即,我不会以命会他。请你坐镇军中,提防对手趁隙攻击。我会带三百铁骑随行,一有意外,马上回转。”
史大奈眼前一亮,已放下了心事。裴行俨所率铁骑,可说是军中之魂,有这些人随行,只要裴行俨小心谨慎,凭他的武艺,李玄霸就算想出手,也不见能奈何裴行俨。
“裴将军,军中自有我,你一切保重,”史大奈嘱咐道。
裴行俨点点头,出帐点齐三百人马,提槊上马,向史大奈又望了眼,毅然出营。史大奈掌心满是汗水,提起了一颗心,只求裴行俨能平安回转。
他不再阻挡裴行俨,因为知道彼此是同样的人,有些事情,男儿断不能退缩,换作是他史大奈,今天亦是一定要去。
裴行俨人在路上,已命轻骑四处打探。其实在长平关到天井关的路上,西梁军早就多布岗哨,若有大军出没,当会第一时间知晓。知道唐军并没有大军出关,裴行俨暂时放下心事,一路风行,到了东北十数里外的羊头山。裴行俨举目远眺,已见快意亭。
快意亭名字虽是文雅,不过是个简陋的休憩场所。人在亭中,可凭山远眺,感清风朗月,快意二字,早不知是谁取之。
再行片刻,裴行俨目力敏锐,已见山腰亭前一人,衣袂飘飘,负手向他这个方向望来。
裴行俨忍不住勒马,知道那人必是李玄霸。
李玄霸就是李玄霸,就像萧布衣就是萧布衣一样,就算有千军万马,让你一眼看的就是他。
裴行俨手握长槊,手上青筋暴起。他是萧布衣手下第一勇将,但勇气不等于武功,他武功并非绝高,勇闯三军,全凭一股胸中之勇。他知道自己若论武技,绝对不是李玄霸的对手。
不可否认,他感谢李玄霸当年的提携之恩,但他从来看不懂李玄霸。李玄霸和萧布衣类似,但又有极大的不同。萧布衣虽在高位,做事豪情激荡,竭力会让你看到心底。可李玄霸隐身暗处,心机深沉,永远让你觉得如在雾中。
勒马不前,李玄霸远立片刻,竟然缓步走下山来。
裴行俨不再前行,静静等候。
李玄霸就这么走过来,走到了裴行俨面前,无视他身后的三百铁骑,神色如常,双手抱拳道:“行俨,许久不见。”
他一声称呼,有如当年。裴行俨感慨千万,马上抱拳道:“人在险地,甲胄在身,恕不能下马施礼。”
李玄霸淡然一笑,“我明白行俨此刻的心意,行俨今日能来,我已感激不尽。”
裴行俨沉声道:“不知道李兄今日召见,有何见教?”
李玄霸苦笑道:“我写信约你前来,本来不想太多人知晓,就是怕此事传到萧布衣耳中,对你不利。”
裴行俨心中一凛,“裴行俨事无不可对人言。”
李玄霸点头道:“不错,有萧布衣这种人物,才有裴兄这种人。你等眼下众心成城,我反倒小家子气了。”
裴行俨见他神情落寞,心中不知为何,有了同情之意,可转瞬被意志抹杀,再问道:“李兄有事请说,我军务在身,不能多谈。”
李玄霸看了裴行俨良久,目光复杂,突然道:“行俨,我这世上,能信的人已不多,我可否……托你一件事?”
第五百八十九节 后院起火
李玄霸说能信的人不多之时,眼中闪过落寞之意。若是以往,裴行俨心中同情,已拍胸脯担当下来。
但如今的裴行俨早就谨慎非常,听李玄霸相求,沉声问,“要看何事。若是寻常之事,念往日情意,我会为你做到。若事关天下,恕我不能擅自做主,此中差别,还请李兄体谅。”裴行俨虽口气还是冷冰冰的拒人千里,但也在寻思李玄霸会让自己做什么事情。想李玄霸能人所不能,还有何事要求自己?如果事关两国交兵,他当会一口回绝。
李玄霸不以为忤,伸手入怀,掏出一封信来,“我只请行俨为我保留这封信。”
裴行俨一怔,“信要交给谁?信上写的是什么?”
李玄霸只是问,“这个很重要?事关天下?”
裴行俨凝望那信良久,长槊击出,荡起一股疾风。
槊泛寒光,已到李玄霸的胸前。李玄霸动也不动,长槊戛然而止。裴行俨道:“请李兄将书信放在槊上即可,我若能送到,定会为你送到,可眼下军务繁忙……”
“不急于一时。”李玄霸淡淡道:“其实若有可能,我真的希望,你不必送这封信。”虽是如此说,还是将书信放在槊头之上,裴行俨移回长槊,见封皮上一个字都没有,捏了捏,里面好像不过薄薄的几张纸。不解李玄霸的意思,问道:“李兄,你到底希望把信送给谁?”
李玄霸凝望着裴行俨道:“我和行俨自幼就认识?”
裴行俨道:“可惜白头如新。”
李玄霸淡淡道:“我知道行俨为何对我如此冷漠。我诈死隐瞒世人,做事不择手段,一直都在和萧布衣作对,而你却是萧布衣最忠诚的朋友和手下。萧布衣的敌人当然就是你的敌人,到如今,你我是对手……你不命令带来的三百铁骑攻击我,已是念及到往日的交情。”
“李兄明白就好。”裴行俨目光复杂,感慨千万。
“你我虽是对手,但……也……曾经是朋友。”李玄霸嘴角露出苦涩的笑,“虽然你已对我防备重重,但我知道自己不会看错,我一直把你当做朋友。我李玄霸虽出手狠毒,拦路者断杀不误,但我出手总有目的,我又有何缘由对你出手呢?”
裴行俨道:“我眼下为进攻河东的主将,杀了我,你最少可以用我的血,染红你的荣耀之路。”
李玄霸叹口气道:“荣耀之路?可惜这路上,也太过孤单。”哂然一笑,“到如今,我和萧布衣只能活一个,而我和行俨你却不必刀兵相见,就算我想出兵,奈何天不假人,有心无力。”
裴行俨皱起眉头,不知道李玄霸所言何意。
清风徐徐,已带了早秋的凉气,李玄霸一袭青衫,风中孤立,见裴行俨谨慎相对,叹口气道:“我此次来找行俨,就是托你带信,既然目的已达,不再耽误行俨的军务,就此告辞。”
“等等,你还没有告诉我信要交给哪个。”裴行俨唤道。
李玄霸背对裴行俨,道:“这封信请在我死后拆开,信中有信,信中那封信上已写了要给哪个,我死后,行俨若找不到信封所写的人,就烧了吧。”
裴行俨一震,“你死后?那又是什么时候?”
李玄霸道:“或许我不会死,或许我已在黄泉路。你放心,我李玄霸不会默默死去,到时候裴兄多半知晓。送信之情,永铭在心,”
“你其实可以不用死。”裴行俨缓缓道。
李玄霸突然放声长笑,声动四野,待笑声止歇才道:“多谢行俨此言,但我和萧布衣,已容不下彼此。何况我李玄霸不胜,活着还有何意义?”
他说完后,再不多言,举步离去。他一直背对着别人,不想让人看到他笑中带泪,他看似走的缓慢,但长袖飘飘,不多时已不见了踪影。
裴行俨这才仔细的看了看信皮,虽好奇李玄霸如此郑重交给他一封信写着什么,但终究还是将信揣到怀中。
抬头望去,李玄霸早就不见踪影,裴行俨怅然若失。这时候脸上微凉,仰头望去,才发现丝丝细雨飘落,有如那壮志难酬悲抑的泪水。
雨紧一阵,舒一阵,绵绵细雨,已下了半个多月。
李渊望着秋雨,涌起无边的忧愁。他发现自己犯了个严重的错误,他高估了突厥兵的实力,低估了萧布衣的韧性。
据他所知,突厥兵虽有二十多万在太原,但并没有发挥出应有的功效。从榆次到井陉,山西从西到东,已遍布突厥铁骑,可从黄蛇岭到燕岩又到蒙山,西梁军如同钉子般钉在那里,突厥兵无法拔出任何一颗钉子。
突厥兵头一次面对这样复杂的战事,显示出本身经验的不足。
以往的突厥兵,纵马驰骋,咆哮草原,讲究的是痛痛快快的大砍大杀。但到如今,西梁军根本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萧布衣十万大军进入山西,攻城拔寨,势如破竹。可破城后,却并不强守,他们甚至在突厥兵打来,主动放弃城池,转到深山之中。黄蛇岭、燕岩、蒙山立了三座营寨,开始和突厥兵打持久战。突厥兵可以日行数百里,但却无法攻破就在眼前的西梁军大寨,更不要说去捉就在山中的萧布衣。
萧布衣曾和突厥兵交过手,深深知道突厥兵的优势和不足。
突厥兵势大、兵多、人强、马壮,可突厥兵终究还是游牧民族,不事生产,掳掠为生。相对而言,运用攻城拔寨之法,突厥人还不如辽东人。萧布衣虽弃铁甲骑兵不用,却充分发挥了西梁军坚守的优势,突厥兵久战群山之侧,早就心浮气躁。
而萧布衣实行坚壁清野的战略,二十余万突厥兵的粮草全部由太原城供应,李仲文早已苦不堪言,频频向河东催要粮草。
李渊得知这消息的时候,已知道不妙,更是有些懊丧。因为眼下所有的一切,正在验证着李玄霸的判断,而他却亲自否定了李玄霸的解决方案。
李渊对李玄霸早就有了戒备之心,这种苦处他亦是有口难言。其实他和李玄霸的合作,一直都算是愉快。可对于这个儿子,他有种深切的戒备,只有他自己才明白为了什么。
败薛家军,暗算始毕可汗,行刺窦建德,所有的一切,李玄霸做的合乎李渊的心思,但所有的一切,从郎山那战后就变了味道。
李渊开始警惕、开始提防,但他还是觉得李玄霸好用。他已准备在襄阳之战后,就做个了结。可他没想到的是,襄阳一战筹备了那么久,竟然以失败告终,所以李渊只能隐而不发。因为襄阳一事,他不怀疑李玄霸的能力,却怀李玄霸的居心。就因为这点,所以他否决了李玄霸的提议,但眼下来看,他因为疑惑不定,再次错过了一次机会。
如果真如李玄霸的提议,唐军和突厥兵联手战西梁军,结果如何,没有人知道。
事情不可能重来一次,李渊心急如焚。
眼下的情况是,河东不停的向太原输送着粮草辎重,但秋雨连绵,运粮大军再陷雀鼠谷之中,行进缓慢。
李渊没法责怪粮官,因为这种苦楚,当年他在南下的时候,也经历过一次。粮草运的慢,终究有到太原的时候,但突厥兵已非简单的粮草能满足。这几个月来,突厥兵几将太原周边收刮成了空城,还不断的向关中索要财物。突厥人的贪得无厌,李渊早就知晓,他送出钱财珠宝并不心痛,可眼下担心的却是,突厥兵想回家了。突厥兵不愿意再守着大山,进行着没有希望的战斗。
如果山中有宝藏,或许突厥兵还能多守一会,但他们面对的是死亡、对抗、永远的冷血,他们不但觉得无趣,还会觉得恐怖。
这场鏖战,突厥兵领略到中原人的另外一面。他们终于明白,只要中原人坚持,以他们的实力,永远不可能打赢这场战争。
李渊虽是天子,但对突厥,没有任何掌控的能力。本来联系突厥还有个长孙顺德,可他竟然到草原后,神秘失踪。长孙恒安对此不知所以,更让李渊雷霆震怒。长孙顺德虽懒懒散散,不能否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