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风骚-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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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手中斟酌难定的《市易法》正要和儿子王雱回家,福宁殿宦值走了进来,传下了皇帝赵顼批谕的两份文书。他打开一看,一份是司马光字迹工整的《强兵安民三策》,一份是苏轼文字简短的“请求外任”。这两份奏折他都没有看过,想必是通过别的途径直接上呈皇帝的。他心里立即紧张起来,忘却了儿子王雱就在身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神情不安地伏案阅览。
司马光的《强兵安民三策》阅览至半,他的心就禁不住地怦怦跳动。司马君实啊,你莫非发疯了!西北边陲各路将成为战区,永兴军将投入战斗,你未临军旅就企图乱法,就不怕被杀头吗?而且你临军执权,若有差池,不仅头颅难保,尚会罪及九族!怎还有心思顾念其它?他真为司马光冷汗湿衣。当他看到皇帝御批“诏司马光判西京留司御史台,专意修史”的谕旨时,一颗心才突然变得平静。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圣上英明,司马君实幸免于难!”在这兴奋的回味中,一种悲哀又浮上心头:“‘专意修史’,毕竟是坐冷板凳。司马君实纵然无怨,可总须顶着一个‘遭贬’的名头奔赴洛阳啊。”
苏轼“请求外任”的奏表,使王安石心头更多了一层凄凉。特别是“受性褊狷,才智短穷”的八字自嘲和借口,更使他感到汗颜。这是子瞻的被迫自请!迫于荒唐的“往复贾贩”,迫于无情的政见之争,也迫于自己在皇上面前的危言杀伐啊!皇上“准其所请,诏通判杭州”的谕旨,对子瞻也算是一种照顾了。他茫然而想:江南如画的山川,杭州秀丽的美景,对于才气横溢的苏子瞻,但愿是一件因祸得福好事。
王安石怀着歉疚的心情,与儿子王雱乘车回到家里,已是入夜时分。迎着他的是元宵节的喜庆。门外屋檐下挂着一串红光闪亮的纱灯,长廊两侧缀着五彩辉映的花灯,卧室门前是贴有(喜喜)字的八角灯。
夫人吴氏从卧室笑吟吟地迎出,使他心中腾起老夫老妻间深沉不移的相依之情。他走进卧室,看见窗前桌案上摆着几样佳肴和一坛美酒,欣喜若狂,打量着着装更为整洁的夫人,轻声谢道:“知我者夫人,疼我者夫人!今日事情颇多,埋头书案,中午仅以两块油糕果腹,现时确实已是饥肠辘辘了。”说着,用手从盘子里扯起一块鸡肉塞进嘴里。
吴氏含笑而语:“承蒙相公夸奖。今天是元宵节,月圆人聚,我斗胆做主,特意请了一个人为相公烹茶制肴,并将为相公斟酒作陪。”
王安石以为吴氏请来的是家蓄歌伎,便坐于桌案前,拱手作谢:“夫人雅意,安石恭然从命。”
吴氏一笑,坐在王安石左侧,然后望着门外,轻轻击掌三声,一个年轻女子轻盈走进卧室,向王安石行了晋见之礼。王安石一看,不是自家歌伎,而是一个陌生的女子。他突然想起夫人两个月前因大病一场曾提及需要专人侍候之事,以为是夫人聘进的侍女,便热情相待,亲切地说:“自己家里,不必拘礼,请落座一同就饮。”
年轻女子根本不知她今天走进的这个庭院,竟是当今的宰相府,更没有想到此刻叫她落座的人,竟是当今的宰相王安石。她再礼之后,便从容地坐在王安石的右侧,绾起衣袖为王安石斟酒,然后为吴氏斟酒,轻声说道:“请老爷、太太饮酒。”
王安石端起酒杯,向吴氏作贺:“元宵佳节,谨祝夫人安好!”说完,浅浅呷了一口,便举箸夹起近处盘中的肉食大嚼起来。
吴氏浅饮一口作答,笑着询问:“相公,此獐脯味道如何?”
王安石这才注意到吃的是獐脯,迷惑回答:“是獐脯吗?噢,味道极佳,几乎被我吃糟塌了。好,好,甚合口味。”
吴氏道:“这盘獐脯,就是这位新进之人亲手做的。相公今后有佳肴可用了。”
王安石向女子点头,举杯相邀:“多谢了,你也斟酒自饮吧。”
王安石的随和,消散了年轻女子的拘谨。她浅浅一笑,为王安石添酒。
吴氏知道王安石的饮食习惯。此公饮食随便,只是在近处盘中寻食,对远处盘中再美的佳肴也常常是不及一顾。她便把远处的一盘鲟鱼移至王安石面前,特意提醒:“这盘鲟鱼,也是这位新人亲手烧的,请相公仔细品尝。”
王安石眼睛一亮,认真看了看盘中的鲟鱼,举箸夹了一块放入口中,细细品味。停箸之后,大为赞赏:“清香爽口,果然不错!我十九岁随父亲居江宁,外祖母黄太夫人常烧鲟鱼以哺我。今夜甚幸,三十多年不尝此味了!”
吴氏大喜,借机介绍年轻女子:“相公,你仔细看看,这位新人是哪里人?”
王安石这才抬头仔细地打量身边的女子。
此女子年约二十岁,体态娇柔婀娜。上着浅红色紧身杭缎暗花衫,下着深红色杭级党脚裤,黑发高髻,簪以钗凤、珠花,神韵清雅,面容秀丽,细眉如黛,一双晶莹欲语的眼睛,透着江南女子特有的风致。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你是江南人?”
女子微微点头一笑,嘴边的两个酒窝浅露。
“家居何处?”
“江宁钟山脚下。”语音清纯。
王安石高兴了,情不自禁地以江宁乡音交谈:“江宁是我的第二故乡。异域逢乡亲,最亲是乡音!秦淮河现时如何?”
女子以乡音答对:“秦淮河上的游船灯火比昔日更加辉煌,秦淮河上的琴音欢歌比昔日更为动听。”
“你可去过定林寺?”
“定林寺的钟声比昔日更是响亮了。”
“你可知道悟真院?”
“悟真院里的蔷薇花已成了江宁的一大景致。”
“你可喝过悟真院里的八功德水?”
“那一清、二冷、三香、四柔、五甘、六净、七不噎、八蠲菏的圣水,已使游人涌如早潮。”
年轻女子亲切的乡音,流利的答对,使王安石的心绪飞向遥远的江宁,眼前渺渺浮现起客舟、孤帆、江水、月色、渔火……他禁不住吟出当年感怀江宁的诗句:霸主孤身取二江,子孙多以百城降。
豪华尽出成功后,逸乐安知与祸双。
……
在王安石沉浸于历代王朝盛衰兴亡的低吟中,年轻女子接着吟出三、四两联的诗句:东府旧基留佛刹,《后庭》余唱落船窗。
《黍离》、《麦秀》从来事,且置兴亡近酒缸。
王安石惊异,凝目望着身边女子:“你也知道这首诗作?”
年轻女子款款回答:“这首诗是当今宰相王安石七年前任职江宁府时写的。江宁人都为他忧国忧民的一颗心而骄傲,这些诗句也就传入了市肆酒楼。谁知他当了宰相之后,还能以这样的一颗心对待天下的黎庶细民吗?”
王安石愣住了。此刻不再是惊异于这个女子的才情,而是惊异于这个女子的心智了。他神情肃穆地说:“你有这样的担心吗?”
女子说道:“天下的文人学士,大体都是这个样子,在贫寒潦倒的时候,会慷慨激昂以济世;待到飞黄腾达之后,就该四平八稳以利己了。王安石在这首诗里,原本就是留着退路的,你听,‘《黍离》、《麦秀》从来事,且置兴亡近酒缸’。这不是在说,该衰亡的就该让其衰亡,又何必去惋惜呢?当然,这是他那时的牢骚话,可现时,他也许早就把这壮怀的一切,都付诸‘酒缸’了。”
王安石心头一惊,坐不住了,站起身来:“不!王安石不会这样,也不敢这样!”
女子一怔,惊慌地也站了起来。
王安石发觉自己失态,摇摇头,转向夫人吴氏。可吴氏早在他与这个女子江宁忆旧时悄然离去,回到对面的一个房间——她的卧室去了。
王安石心头突然浮起异样的不安。他向窗外望去,月色茫茫。他向门外长廊望去,廊间的灯火已经灭了。他一时失措。夜半三更,在这间卧室之内,只有这个陌生的女子陪伴,饮酒论诗,失检点了!他忙对女子说:“你快去侍候夫人安歇吧。”
女子不仅没有离开,反而走到床榻边,为王安石铺被置枕:“夫人早已吩咐,今后由贱妾侍候老爷……”
王安石头脑“嗡”地一响:“你,你是什么人?”
女子转过身来,低声说道:“我是太太用钱为老爷买来的小妾。”
王安石“啊”地一声跌坐在椅子上,望着床榻前的女子发呆。
女子铺好被褥,轻步走到王安石身边:“老爷,夜深了,安歇吧。”
王安石木呆不语。
女子伸出手来,声音微抖地说:“老爷,贱妾为老爷脱靴解衣……”
王安石如恶梦乍醒,惊恐地瞪着一双眼睛……
女子含泪低语:“老爷,贱妾今日傍晚,奉夫人之命,已汤浴薰香过了,身子是……”
王安石打了一个寒颤,苦笑着:“姑娘,你这是挖我的心啊。”
女子愣住了。
王安石镇定下来,轻声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嚅嚅回答:“贱妾名叫婵娟。”
王安石点头,自语:“婵娟?多好的名字,又是一个婵娟啊!屈子的侍女叫婵娟,是屈子的解语花。这个突兀来到我面前的婵娟,也是天神为宽慰我煎熬的灵魂而恩赐的吗?‘心婵媛而伤怀兮,吵不知其所蹠’。婵娟,你有聪颖的才智,却不知我是一个怎样的人啊。”
婵娟知道遇到了好人,突然双膝跪地,泪水涌出:“老爷,贱妾也是被迫卖身啊……”
王安石忙道:“别哭,别哭,快起身,告诉我你的身世。”
婵娟终于停止哭泣。她跪着讲述着自己的遭遇……
生于何处?父母是谁?婵娟根本就无印象。最早的记忆便是江宁钟山脚下那座灯红酒绿的“燕尔酒楼”和总是坐在酒桌前抚琴轻歌、泪珠莹莹、被人称为“醉怀七娘”的养母。
养母长得真美,如同古人宋玉所讲:“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她“嫣然一笑”,不是“惑阳城、迷下蔡”,而是倾倒了江宁府的富商、大贾、才子、王侯。
养母琴艺绝伦,歌音超群,却命苦无双。她把一个母亲的爱给了婵娟,把琴弦上的奥秘给了婵娟,把歌唱上的神韵给了婵娟,也把做人的艰难给了婵娟,也许因为小女子有着一副讨人喜欢的面容和不算平庸的灵性,连“婵娟”这个好听的名字也是她给的。
养母的假欢假笑答兑了无数浪荡的来客。养母的真疼真爱保护了一个零丁的孤女。养母泪干了,血尽了。养女长大了,成人了。“燕尔酒楼”土埋了一个“醉怀七娘”,江宁府又捧出了一个“燕尔婵娟”。“燕尔婵娟”,一个天下男人都可以享用的“婵娟”啊……
王安石回想起七年前身居江宁的情景:“醉怀七娘”何止倾倒江宁府,这个名字曾远播大江上下,为无数富商、大贾、才子、王侯垂涎。只是自己生性“执拗”,厌恶这个浪荡的名字,耻于认识这个烟花妓女。谁知七年之后,这个女人的养女,竟然跪在自己的面前。造化之缘分,难违啊!
婵娟继续诉说着:也许是养母博大慈爱的灵魂仍在荫护着用泪水心血养大的女儿吧,一个年轻的“书场浪子”竟然抢在众人之前,跨进了“燕尔酒楼”。也许是养母舍身饲虎的一生得到了佛祖的回报吧,那个“书场浪子”竟然是一个值得委身的人;也许是养母在阴间的炼狱里暗为养女普散功德吧,那个“书场浪子”竟然用一场震惊江宁府的豪赌,把苦命婵娟“博”出了“燕尔酒楼”。
王安石惊异于“书场浪子”这个名字,开口询问:“‘书场浪子’,何许人耶?”
婵娟带有几分伤情回答:“他啊,是个怪人。身无分文,却乐于解困救贫。通晓诗书,却厌恶科举功名。身体单薄,却勇于使风弄潮。平时不沾赌博,有事却敢赌死博生。三年前”燕尔酒楼“的一场豪赌,真是令人心惊胆颤……”
一张精致的紫檀木八仙桌放置在“燕尔酒楼”的天井里,桌上摆放着一面一尺见方的玉盘,玉盘中有一只金铸的“宝缸”和三颗白玉血纹骰子。唉,大宋的繁华,只以赌具可见。八仙桌两边的主客位置上,坐着一个赌场无名的“书场浪子”和一个以赌为业的“燕尔楼主”。客位一边的高桌上是“书场浪子”的赌注——借来的一万两银子;主位一边的高桌上是“燕尔楼主”的赌注——一个脱去披挂、只剩内裤内衫的妓女。双方聘来的二十名证人围着天井四周的红案坐定,一个个面色铁青。为首的赌场元老宣告着这场特殊豪赌的特殊规矩:为了正大光明,不用罩杯,不设开宝人,一局定输赢,点数相同,主赌为胜。
观看的人已围得水泄不通,鸦雀无声。
“燕尔楼主”从赌场元老手中接过白玉血纹骰子托在掌心,眉飞色舞地向四周观看的人群亮相鞠躬。二十名证人默默点头。“书场浪子”面色发青。脱去披挂的妓女,听天由命地闭上了双眼。
“燕尔楼主”在一阵阴笑之后,扬手把骰子向“宝缸”扔去,三颗血纹冰凌在空中拉起一道白光落进“宝缸”之中。这一“扔”轻松、老辣,如利箭呼啸、雷电行空。三颗白玉血纹骰子在旋转中不停地变换着颜色、数字,红白翻滚,黑白幻化……突然间,排列成一副赌场绝活——“三六十八红”!
“三六十八红”。大喜,顶尖的点数,赢定!“燕尔楼主”狂笑不止。年轻妓女一声尖叫,绝望地瘫软在高桌上,命如游丝。
四周的观众沉默了,把同情和怜悯的目光投向“书场浪子”:认倒霉吧,你就是再扔出一个“三六十八红”,按照刚才宣布的规矩,也是你输!
二十名证人一阵低语,赌场元老从“宝缸”中挑起白玉血丝骰子,走到“书场浪子”面前,示出骰子,低声说道:“认输吧,后生,赌场如战场,生生死死,命中注定,今天你已无必要还手了。虽说传说中在‘三六十八红’之上还有一个十八点楼上楼,可那只是传说,连我也没有见过。”
“书场浪子”猛地站起,劈手从赌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