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与回忆-第1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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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喝干了那杯啤酒,扬扬得意地用餐巾抹抹嘴。“可是,我在那儿。那个约。斯大林可是个不好应付的家伙。他完全了解形势。一点儿也不会上当。今儿他使丘吉尔大遭挫折。我看,关于在地中海大打一场的谈话算是全部结束了,完蛋了,告吹了。这是一场新的球赛。”金盯着他狠狠看了一眼。“我听说你知道一点儿关于登陆艇的事。”
“是的,将军。”
“好。”金在一叠叠文件里翻检着,一边讲话一边抽出几份来。“丘吉尔刚才和我谈起登陆艇的事,脸都气红啦。我扫了他的兴。我们有百分之三十新造的舰艇是分配到大平洋去的。我要是不死死守住,这些船全会在他的疯狂的入侵计划中给搜罗进去。”他手里挥舞着一扎文件。“比方说,这是一份在罗得岛登陆的英国反攻计划,我看简直是蠢驴想出来的。丘吉尔偏要说这么干会把土耳其拖进战争,在巴尔干各国点起战火来,全是胡扯,胡扯。现在,我要你做的是——”康诺利将军敲了敲门,穿着一件很厚的方格子浴衣走进房来。“将军,宫廷大臣邀请亨利去赴宴。这是刚派人送来的请帖。有辆汽车在外面等着。”
康诺利递给帕格一个没封口的奶油色大信封。
“宫廷大臣是个什么人?”金问帕格。“你怎么会认识他?”
“我并不认识,将军。”别在那份印着皇冠的请帖上的一张写得很潦草的便条说明了这次邀请,可他并没向金提起。
哦——我应私邀来出席这次宴会。韬基和大臣是老朋友。对我说来,不是在这儿,就是在基督教女青年会会面。务必来。帕。
“侯赛因。 阿拉是政府里的二、三号人物,将军,”康诺利将军说。“可以算是内阁总理。最好让帕格去。波斯人做起事来是很特别的。”
“就象异教徒中国人一样,”金说。他把文件扔在桌子上。“好吧,亨利,回来以后再来见我。不管几点钟。”
“是,是,将军。”
一个穿黑衣服的沉默的人驾驶着那辆黑色的戴姆勒牌汽车,拐弯抹角地穿过古老的德黑兰围墙,在一条月光照耀下的狭窄小街上停下。司机打开一堵墙上的一扇小门,维克多。亨利弯下身才走了进去。他朝前走进一座点着灯的花园。这儿和苏联大使馆一样宽敞,有闪闪发光的喷水泉,有在参天大树和修剪过的灌木丛中流着的小溪。在这个花木繁茂的私人花园的另一端,看得见许多亮着灯火的窗子。一个穿着一件深红色长袍、蓄着两撇浓密而下垂的黑胡子的人,在帕格走进来的时候朝他鞠了一躬,领着他绕过喷泉,穿过树木。在那幢宅子的门厅里,帕格浮光掠影地看到了精工镶嵌的木头墙壁、高高的砖砌的天花板以及精致的挂毯和家具。帕米拉穿着制服站在那儿。“嗨。快来会会大臣。邓肯这顿饭又迟到啦。他在军官俱乐部里。”
那个蓄着胡子的人帮帕格脱下了海军大衣。帕格找不出话来表达心头的高兴,只是说:“这多少有点儿出乎意料。”
“懊,我看到你留的便条,要是不这样的话,我拿不准是不是见得到你。我们后天就飞回新德里去。对于邀请你这件事,大臣可真好。当然,我跟他稍微讲了讲你的事。”她伸手摸摸他的脸,显得有点儿担忧。他瞥见一只大钻戒在她手上闪闪发光。“帕格,你人不舒服吗?”
“我挺好。”
在一间富丽堂皇的客厅里欢迎帕格的人,虽然穿了一身剪裁讲究的深色英国服装,讲着一口清晰悦耳的英语,却还是一位伊朗总理。他长着一个很神气的大鼻子,精明闪烁的褐色眼睛,浓密的花白头发,有王侯般的举止,纯朴大方的风度。他们在一个铺了坐垫的凹室里坐下,帕格和帕米拉喝着冰威士忌苏打,大臣几乎马上就谈起正经事来了。他说,《租借法案》对伊朗来说有很坏的一面。美国人发的工资正在造成无法控制的通货膨胀:物价飞涨,物资越来越短缺,商品都到了囤积者的仓库里不见了。俄国人把事情搞得更糟。他们占用了许多最好的良田,把收成金拿走了。德黑兰不久就会发生抢粮暴动。伊朗国王唯一的希望就寄托在美国的慷慨大方上了。
“啊,可是美国人已经差不多养活着全世界的人了,”帕米拉插嘴说。“中国、印度、俄国。甚至还有可怜的老英国。”她说这几句简单的话的声音叫帕格感到心醉神驰。她的在场使时间也起了变化;每一瞬间都是一场欢乐,一次陶醉。这就是他再见到她后的反应,也许是狂热的,但却是真实的。
“甚至还有可怜的老英国。”大臣点点头表示赞同。他那微微的一笑、把头一昂的姿势,含讥带讽,表明了他对英帝国日趋没落十分了解。“是啊,美国现在是人类的希望。有史以来,还从来没一个国家象美国这样的。但是你们生性慷慨,亨利上校,可得学会不要过于轻信旁人埃树林里确实是有豺狼的。”
“还有大熊,”帕格说。
“对,正是这样。”阿拉象一位东方总理那样拘谨、欢欣地笑了。“大熊。”
勃纳一沃克勋爵到了。他们一块儿进去吃饭。帕格先还怕会吃上一顿油腻的饭菜,可是菜很清淡,虽然其他的一切都十分气派——拱顶的餐厅,擦得象镜面一样闪亮的黑色长桌,手工描绘的瓷器,以及看去象是铂或白金的盘子。他们吃了一道清汤,一盘童子鸡,以及果子汁冰糕。帕格靠酒力支撑着,勉强吃了下去。
起初,主要是勃纳一沃克以一种秋天般阴郁的语调在讲话。会议开头开得很不好。这怪不了谁。世界面临着一个“历史的间断”。那些知道该怎么办的人缺乏这样办的力量。那些掌握这种力量的人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帕格从勃纳一沃克的阴郁语调里,听出了叫欧斯特。金乐不可支的斯大林使丘吉尔遭到挫折的那件事。,。
大臣接过话锋,滔滔不绝地谈论起古今多少帝国的盛衰兴亡。他说征服者由于东征西讨变得软弱下去,同时为了保持骄奢淫佚的生活,不得不依赖他们的子民,这样或早或晚便在一个粗暴、坚强的新民族战士手下完全覆灭,这是个不可避免的进程。从帕西波利斯①到德黑兰会议,一直是这样周而复始。它将永远循环下去。
在这番谈话中,帕格和帕米拉一直默不作声地面对面坐着。每次他们用光相遇时,他总感到一阵激动。他觉得她和自己一样,也在紧紧地控制住眼睛和脸部表情,而这样极力遮掩自己的感情,反而使感情更加强烈。他暗下想着,生活中还有什么能比得上他对帕米拉。塔茨伯利的感情呢。她手指上戴着勃纳一沃克的大钻戒,就象她从前戴过台德。伽拉德那个较小的钻戒一样。她没嫁给那个飞行员。现在,在莫斯科那次痛苦的别离过去了四个月之后,她也还没嫁给勃纳一沃克。她是不是象他一样还陷在情网里不能自拔呢?这种爱情不断战胜时间和地理,战胜使人心力交瘁的死亡,战胜长年累月的分离。在一艘远洋轮上的一次邂逅,竟然一步步导致在波斯的这次意外的重逢,导致这种深深动人心弦的目光。现在,怎么办呢?难道这就是结局吗?
帕格对邓肯。勃纳一沃克并不很熟悉。这个人谈论起印度教来那种兴奋热烈的劲头儿很使他吃惊。这位空军少将激动得满脸通红,两眼柔和,微微有点湿润。他讲了半天《大神之歌》,讲得连果子汁冰糕都溶化了。他说在印度服役,使他开了眼界。印度是古老的,充满智慧的。印度教的世界观跟基督教和西方的观念迥然不同,而且比它们来得聪明。《大神之歌》里就包含着他所接触到的唯一可以接受的哲学。
他说,这首长诗中的主角是个武士,他对于战争中毫无理性的杀戮深恶痛绝,在一次大战役之前想扔下他的武器天神克里希纳劝他说,作为武士,他的职责就是战斗,不管战斗的原因多么愚蠢,杀戮多么令人厌恶,他应当让天帝和命运去从整体中进行挑眩勃纳一沃克说,他们之间漫长的对话,是比圣经还要伟大的诗歌。它教导说,物质世界不是真实的,人类的心灵无法理解上帝的业绩,死和生本是孪生的幻象。人只能正视他的命运,根据他的本性和他在生活中的地位行事。
帕米拉脸上微微抽掣了一下,使帕格心里明白,这一切对她说来全毫无意思,勃纳一沃克又在老调重弹了。
“我知道《大神之歌》,”大臣平静地说。“我们波斯有几位诗人也按照这种想法写了不少诗。太宿命论啦。人不能掌握他自己行为的一切后果,这一点不错。可是人还是必须对这些后果进行思考,作出选择。至于说世界不是真实的,我总要谦恭地问上这么一句:”和什么相比呢?“‘”可能是和上帝相比,“邓肯。勃纳一沃克说。
“啊,可是根据释义,上帝是无可比拟的。所以这不是一个回答。不过我们眼下正陷在一个非常 古老的困境里。告诉我,这次会议的结果对伊朗会有什么好处吗?说到头,我们是你们的东道主呀。”
“也许,罗斯福总统比我们所知道的要机灵点儿,”大臣说,一面把那双锐利的褐色老眼转过来望着维克多。亨利。
帕格这时的感觉,就和在柏林任职时送出那份关于德国是否作好战斗准备的报告之前的感觉一样。那是一次十分冒昧的举动。他就是那样才见到罗斯福的。也许,就是那么一来,才把他在海军里的前程给毁掉了。可是帕米拉正坐在他的对面,他也就是这样才遇见了她的。也许,《大神之歌》是有点儿道理的;命运的运转,人需要根据自己的本性行事等等也是有点儿道理的。他在关键时刻是一个孤注一掷的人。他一向总是这样。这一次他又这样做了。
“要是美国加入你们和英俄两国签订的那个条约,”他说,“那么这次会议算不算是取得了一个好结果呢?要是三国都同意在战后撤军,那是不是比较好呢?”
大臣那双多少给头巾遮挡住的眼睛兀地一亮。“那是大好事。可是这个主张在莫斯科的外长会议上已经被拒绝了。我们并不在场,但是我们知道。”
“你们政府为什么不出面要求总统去向斯大林提出来呢?”
勃纳一沃克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帕格。大臣瞥了勃纳一沃克一眼,说:“容我很冒昧地问你一个问题。你这次视察这儿的各项租借物资设施,是不是作为罗斯福总统的私人特使来的?”
“是的。”
大臣点点头,用眯缝得快要闭上的眼睛打量着他。“关于缔结一个新条约这件事,你知不知道你们总统的见解呢??
“知道。总统不会首先提出缔结一个新条约,因为这样做叫俄国人看起来好象成了一次帝国主义干涉。可是如果伊朗要求重新作出保证,他也许会作出反应的。”
大臣接下去所说的话象连珠炮一样快速。“但是我们对于这个主张已经试探过啦。不久之前对你们公使馆所作的一次暗示,并没得到积极的反应。没人去极力敦促。在这样一件微妙的事情上,要推动一个大国,可是一桩非常重大的事。”
“这是毫无疑问的。不过会议两三天就要结束了。对伊朗来说,下一次什么时候再有这样的机会呢?要是总统什么事都顺着斯大林,象勃纳一沃克勋爵所说的那样,那么斯大林也许乐意报答他一下。”
“咱们喝咖啡好吗?”大臣微笑着站起身来,把他们请进一个面向花园、用玻璃围起来的阳台。他在这儿离开了他们,去了大约一刻钟。他们懒洋洋地靠在铺有垫子的长靠椅上;仆人给他们送来了咖啡、白兰地和糖果。
“你的话很有道理,”他们坐定下来后,勃纳一沃克对帕格评论说。“这次会议组织得乱七八糟,伊朗人凭着运气也许会达到他们的目的。这个主张值得一试。除此之外,没别的办法好让苏联人撤出波斯。”
他又谈到中国一缅甸一印度战常他抱怨说,那儿总是一边摆筵一席一边闹饥荒,军队不是挨饿,就是突然给塞满了补给品,要求他们创造奇迹。罗斯福总统一味想让中国继续作战。这简直荒唐透顶。蒋介石根本没在打日本人。租借援助物资有一半都被搜刮进了他的腰包,另一半全给用去镇压中国共产党人。史迪威将军在开罗已经把这个赤裸裸的事实告诉了罗斯福。然而总统还是答应蒋发动一场战役,重新打开滇缅公路,虽然唯一可以就近打这样一仗的就是英国人和印度人。丘吉尔全盘反对这个计划。蒙巴顿很聪明,没肯上德黑兰来,而把整个儿倒霉的缅甸纠纷推卸给了勃纳一沃克。跟美国参谋人员的谈判老是在兜白子。他从心底里感到厌烦,指望一两天内就逃之夭夭。
“帕格,你脸色很不好,”帕米拉坐直起身来,很突然地说。再想否认是没有用的。波旁威士忌、苏格兰威士忌和果子酒的缓和作用,以及看见帕米拉所感到的兴奋,这时候都在缓缓地消逝。房间在他的眼前晃荡,他觉得难受得要命。“一阵阵发作,帕姆。波斯的流行玻也许,我还是回基地去好。”
大臣正好在这时候回来了。他立刻吩咐预备汽车,叫司机把车子开到花园门口来。
“我陪你去上汽车,”帕米拉说。
勃纳一沃克通情达理地微笑了一下,很疲倦地站起身来和他握手。大臣陪着他们穿过了那个华丽的门厅。
“谢谢您的款待,”帕格说。
“您能光临我很高兴,”侯赛因。 阿拉用锋利的目光朝帕格的脸上望了望,说。“非常高兴。”
在花园里,帕米拉在两盏灯之间一个比较黑暗的地方站住了脚。她抓住帕格汗津津的手,把他拉过来对着自己。
“最好不要,帕姆,”他咕哝说。“我可能很容易传染。”
“真的吗?”她用两手抱住他的头,把他的嘴凑到了自己的嘴上。她轻轻地、甜蜜地吻了他三次。“好了。现在,咱们两个都得了这种病啦。”
“你为什么还没跟勃纳一沃克结婚?”
“我就要这么做了。你已经看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