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3炮击金门-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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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张华浜内无“海军”,鱼雷艇一大队官兵全部着黄绿色陆军服。这也是陶勇的主意,并亲自打电话向上海警备区借来一批陆军服装,为的是鱼目混珠,以假乱真,扰乱敌特视听。鱼雷艇们也穿上了“衣服”,掩盖上大篷布,左看右看仍不放心,再经过一番巧妙伪装,陶勇和部下全乐了,一列车鱼雷艇变成了一列车大米、苹果或你猜什么都成的普通货物。
参谋长张逸民向司令员最后请示。陶勇说:没有什么啦,该讲的都讲过了,你们此去一定要瞒天过海,深藏不露,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争取多打掉几条“阳字号”、“中字号”回来!
汽笛长鸣,夜幕遮蔽,一列着黄军装无军衔肩章的“陆军新兵专列”驶出张华洪,向着西南方疾驰。
张逸民老人回忆:
1958年一大队乘火车南下,是一个高度保密的军事行动,陶勇的决策
很英明,因为暴露厦门进驻了我军鱼雷艇,国民党必然加强防范,后面的
仗就不好打了。如果走海路,长时间保持无线电静默不可能,只要一发报
同岸上联系,我们叫“敲榔头”,国民党就知道中共鱼雷艇出来了,他对
我们已经熟悉到这个程度。
鱼雷艇坐火车,肯定比海路安全,但也不能麻痹、张扬,那时东南沿
海敌特很多,敌人空中侦察也很频繁,眼睛盯死了鹰厦铁路。怎样防范,
铁路上想了许多办法。铁道部专门从锦州调来两个机组,全部是参加过抗
美援朝的老司机,经验丰富,绝对可靠。装车那天,上海铁路局局长、书
记亲自挂帅,组织了上百个工人同志,个顶个都是党员。我现在还记得清
清楚楚,我们车号是10689,不管到哪里打电话,我是10689,一切提供方
便,一路开绿灯。每到小站休息吃饭,值班全是站长、党员,人家早就把
饭菜开水准备好了,把我们放到两列货车的当间,尽量少曝光。到了厦门,
我们要从厦门大学那个方向下水,那一带住着一些专家教授,家庭人员比
较杂,为了保密起见,只好请他们暂时搬家。当年什么都是政治,讲究高
度集中统一,也说不出什么正当理由,一动员,教授们二话没有立即搬家
了,心甘情愿地搬。下水后,又动员厦门帆船运输大队为我们保驾护航,
我们和他们紧紧停靠在一起进行伪装,空中、海上看没有一点破绽。
总之,当年的保密工作完全是在地方的大力支援下搞成的,确实是人
民群众掩护了我们。现在有些人不懂这个,以为装备现代化解决一切问题。
不行!实际不管怎么现代化,要想打胜仗,你离不了老百姓。
鱼雷艇旱地操舟,骑着火车昼夜兼程,穿山越岭到达厦门。彭德清前往迎接,在几列大同小异的货车之中,一时竟真假莫辨,不知哪一列装载了鱼雷艇部队。待被人点破,忍不住开怀大笑。众皆称赞,陶勇什么时候成了魔术大师,“障眼法”学得如此之好。
彭德清将列车先塞进“巡司顶”山洞隧道内藏起来,入夜拖至岸边,巨型吊伸出长臂,运发神力,将鱼雷艇高高举起,又稳稳放在水面。适逢涨潮,浪拍艇舷,那“啪”“啪”的声响好似战艇急欲风驰电掣冲浪搏击的呼唤。一位年轻的水兵俯下身去,掬一捧清澈的海水洒向甲板,再用抹布拭去艇身上的征尘,像骑兵与心爱的坐骑在悄悄话语:伙计,别急,有你撤欢的时候哩。
鱼雷艇被拖至虎屿锚地伪装待命。虎屿位于厦门岛内侧海湾,背金门而面大陆,敌岛无法直接观察,是一理想的藏身之所。艇员们开始检修装备,养精蓄锐,都以为隐蔽目的已“大功告成”,刚刚松下一口气,意外之事又把所有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两天后,侦听部门从敌电台中截获破译了一份情报:共军有快速小目标南下。
莫非对手有何特异功能,对我鱼雷艇队的行踪了如指掌?
天界寺内的气氛顿时膨胀、绷紧,要明白,不论哪一个环节上出现闪失,只要金门多长一个心眼,时时提防你的“海上爆破队”,所期望的奇袭之效将大力折扣。
彭德清思付良久,想到了战争年代的“火力侦察”不妨一试,既为观察对方动向,也为了给对方制造错觉。
兵不厌诈,先诈而后兵。
大白天,能见度良好,最有利于金门观察的时辰,两艘厦门老早装备的高速炮艇像两只欢跳的小骡驹风风火火你追我赶地出海了。马达轰鸣。最高航速。白浪喷射。在金门前侧故意来回兜上几个圈子,生怕人家看不到不知道地炫耀挑衅一番,声势虚张,旌旗乱摇,然后,大模大样打道回府。
与此同时,侦听部队屏住呼吸收集敌方情报。还好,金门对此举并无异常反应。几天后,倒是获取了这样的信息:台湾海军司令黎玉玺向蒋介石和美军顾问团打保票:台湾海峡共军没有进攻型兵器——鱼雷艇。
虚惊一场。天界寺长吁一口,一块悬石落了地。
原定7月25日炮击日期延迟后,彭德清有了更充裕的时间调兵遣将,加强战力。按照作战计划,东海前指的作战辖区以厦门为轴心,北起三都澳、平潭岛、泉州,南至东山岛、汕头一线广阔海域。陆续调入的兵力计有鱼雷艇大队3、护卫舰大队1、潜水艇大队2、猎潜艇大队1、水鱼雷轰炸机师1、海岸炮兵连4,加上厦门水警区原有之8个海岸炮连, 二十几艘炮艇,这无疑是新中国海军力量在台湾海峡规模空前的一次集结。同当面国民党海军相比,舰船吨位虽仍相差悬殊,但火力已不算太弱,按照作战计划要求, 起码具备了于大陆近海水域、以岸基炮火为依托、在500余架空军、海航战斗机、轰炸机掩护之下,同国民党海军作一次战役性对抗的能力。
当然,此次炮击战略目标有限,政策界定严格,真同国民党海军全面摊牌的可能性并不大。最有可能出现的作战模式还是于南(东山岛海域)北(平潭、泉州海域)两翼实施牵制、支援,中央(厦门)采取短促突袭、捞一把就跑的战术,对台金海上运输线造成威胁,以策应炮击,扩大战果。因此,彭德清拿出更多的时间、精力主要研究解决鱼雷艇的战法战术、出击路线及后勤保障等问题,令他感到宽慰的是,12条鱼雷艇,终于被他和陶勇藏着掖着搬到了厦门,像12只饿豹,趴在草丛之中雌伏下来,静待良机扑咬围歼……成功是否已有一半在手?
图穷而匕见。鱼雷艇一大队,正是这么一柄直到最后时刻才能让对手看清的锋利的短刃。
4
8月22日夜, 浓重的黑暗在金厦海峡竖起一道看不透的墙。那一边,国民党军弟兄们又平安无事度过一天,可以伸伸懒腰冲个凉,倒头睡个团因觉了。这一边,睡了一天的解放军弟兄们却夜猫子似的精神抖擞起来,大战前夕的各项准备已经进入最高潮。
一切又都在一种蹑手蹑脚不慌不乱的状态之中井然有序地操作着运行着,像猎手端着枪按照预先勘察好的路线悄然接近猎物的洞穴。
鱼雷艇一大队终于接到起锚令,在虎屿锚地被“禁闭”了一个多月的水兵忽喇喇从舷床上弹射起来,压低嗓门,发出一片“噢”、“噢”的欢呼声。不能开灯,也不能打手电,一双双闪烁着幽光的瞳仁,却能于黑暗中互相碰击、感应,交流着苦盼久等到的激奋和欣悦。你我拍打一下肩头,紧紧握握手,相同的信念和情感已在不言之中默默传达。
十分钟后,全体各就各位。艇队出航。哗哗的海浪像在深沉地吟唱一首流传久远的出征曲,再次为披坚执锐的勇士送行。千百年来,慈母一样映照着长城和边关的月亮,又一次用她光洁轻柔的手爱怜地抚摸水兵那一张张显露坚强与刚毅的面庞,用一层明亮的古铜色油彩,烘托渲染着他们平凡中的伟大。他们身后,是枪炮声早已止息安宁平静的土地,他们前方,却仍然是吉凶难卜的疆场,为了这个民族最为古老的传统和理想,他们义无反顾地跨过和平与战争的临界,不惜将鲜血溶进那飞溅的浪花,讨回一张没有残缺的祖国版图。
为了避开金门雷达,艇队成单纵队,紧靠大陆海岸线,一艘紧跟一艘向前游动。单发。低速。闭灯。消音器。无线电静默。如山猫匍进,航经鼓浪屿、武安屿、青屿、浯屿,悄然抵达出击待机地镇海角定台湾。
从地图上看便一目了然,金厦海域大陆海岸线是一个弧度很大的弯月形,东北角尖,是围头,西南角尖,即镇海角。两“尖”以犄角之势,刚好将大、小金门钳含于“弯月”怀内,战略地位极其重要。镇海角制高点为烟墩山,因早年郑成功垒置烽火台而得名,现设有海军雷达站,刘建廷将它作为鱼雷艇编队的岸上指挥所。烟墩山侧背,即定台湾。舰船进湾,因有烟墩山阻挡,与金门不能互视,作为出击锚地,十分理想。
抵达后,依据在虎屿时的伪装如法炮制:12条机帆船每船携带一艘鱼雷艇,船在外,升帆以为遮挡。先敷设防空网,怕不保险,再加上横七竖八的破旧渔网。对陆路和海路均实行封锁。禁用无线通话,架设有线电话线同岸上指挥所联络……
一切就绪,朝阳刚好睁开惺松的睡眼,迸射出第一道火焰,给天空抹一层浅淡的金黄。
彭德清驱车前往视察。站于高处,举目扫视,不知艇队藏身何处。经人指点,仔细看, 还是不大看得出,高兴道:我两个眼睛可都是1。5呐,我不相信,胡琏的视力比我还好。
8月23日傍晚的炮击, 定台湾内的水兵们无缘观风景,只能听大戏,远处爆豆般的炮声刺激得他们在艇舱内摩拳擦掌猴急猴跳,张逸民几次打电话询问是否有任务,刘建廷回答:不要再问了,今晚你的任务是“睡觉”。
8月24日, 白天无战事。昨天被击伤之“台生”号,安全感十足地停泊在料罗湾以南2海里大陆火炮射程之外处。并发现又从澎湖开来“中海”、“美颂”等3艘登陆舰,运载六百余名士兵和七百余吨物资,进入料罗湾准备卸载。
17时18分,金门炮兵突然先我开炮。显然不像前次盲目乱射,而是经过比较充分的准备,集中轰击莲河、大嶝、围头解放军炮阵地,发弹3500余发,凶狠而猛烈。目的很明显:报复昨日挨打;掩护料罗湾内的卸载。
解放军各种火炮二百余门立即反击压制,45分钟内发弹9808发,效果良好。其中仍以海岸炮集火射击料罗湾内敌舰,“中海”被命中2发,率领船团仓惶南撤。
敌舰被撵出窝了!等的就是这一刻。天界寺向定台湾下达了出击令。
振铃。彭德清的电话直接打到了张逸民184号指挥艇上。
彭:我已向周总理和总参立了军令状,一定要击沉他一条大家伙,你有把握吗?
张:请首长放心,保证不让敌舰跑掉。
彭:你要先集中兵力干掉一条,有可能时,再打另一条。
张:明白。
彭:干掉一条就算圆满完成任务,干掉两条超额完成任务,回来给你们记功!
张:首长,我有信心!
18时10分,在张逸民率领下,6艘鱼雷艇成单纵队向着战区全速疾进。
落日已敛住光芒,像一个红红的大苹果挂在天边。鸥鸟抖动满身的余晖,围绕高昂的艇首穿梭掠过。解脱了幽闭、终于得见天日的快艇恰如脱缰之马,嘶鸣着,在蔚蓝色的草原上奋蹄驰奔。艇后,螺旋桨喷出狭长壮美的白练,像战斗机尾翼后的气浪,龙卷风舞……
18时30分,艇队通过东碇岛西北方向。岛上敌人发现,用高炮进行拦阻射击。早在监侯的我海岸炮立即开火,连放三群,敌炮变成了哑巴。艇队不减速,羽矢般顺利闯关。
18时40分,指挥艇雷达荧光屏显现出“台生”和“中海”的亮点,位于左舷30度、距离13海里处。张逸民稍稍调整航行方位,继续鼓浪前进。蓦然间,海平线上出现几个黑点,敌舰!其身影已可目视。
18时50分,月亮与太阳于瞬息间完成了夜与昼的交接,一片耀目的金色从海面淡然褪去,天变得更高更远,海变得更深更阔,远远的,黑点在视界内逐渐放大,已能对那些火柴棍长短的灰影进行肉眼辨别,前面是“台生”,后面是“中海”,两翼,还环侍着大、小猎潜舰各一艘,炮艇两艘。其右翼的防御相对薄弱。张逸民下达命令:一中队攻击“台生”,二中队攻击“中海”,展开冲击队形,从敌舰右翼突袭!
敌我舰距急速缩短。
30链。敌舰仍未发现鱼雷艇队。
15链。敌人显然已经发现,但仍未作出“这是敌人”的判断,竟打开信号灯发出“询问”信号。张逸民笑了,真想用信号灯给以答复:笨蛋,连共军鱼雷艇都不认识!他知道,成功已经摸在自己的手掌之中了。
4链。敌舰终于恍然大悟,从酣睡中骤醒,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舰上40毫米、20毫米速射炮慌乱开火,把海面打起无数水柱。但,晚矣,它连一个转向规避的动作也来不及做了。
2链。 “台生”庞大的黑色舰体小山一样横亘在眼前,张逸民迎着弹雨,对着话筒,吼出了那个凝聚了多少奋斗、忍受了多少煎熬终于得以一吼为快的字:放!
数枚鱼雷像矫燕出巢;从发射管中翩翩飞出,以极优美的泳姿轻灵入海。这些身材修长活泼可爱的小家伙,它们一旦和海水接触,似乎就变成了有意志有生命的精灵,海脉嬉水般快乐地掀动浪花,心急火燎争先恐后地向前奔跑,去实现它在这世界上所以诞生、存在的全部价值。
数秒之后,先是两个把大海照同白昼的闪电,然后是两声欲把天空撕裂的响雷,犹如海底火山猛烈爆发,又如红日溅落洋面,眨眼间,“台生”变成了一个硕大的火球,美丽燃烧。
一中队3条鱼雷艇擦着垂死挣扎的“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