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系演义-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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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李宗仁找白崇禧来商量,李宗仁说道:“季宽的私生活,实在浪漫得不象话,如不悬崖勒马,不但毁了他本人,而且有损于我们团体。他之所以如此,我看主要是因为他没有正常的家庭生活,乡间的妻子适应不了今日的场面,热恋中的妓女又不能公开露面,使他处于苦闷之中,如此下去,终非了局。所以欲求其生活正常,必先助其恢复正常的家庭生活,我想为他物色一个适当的配偶,以改正他的生活,于他于公都大有裨益。”
李宗仁便把他偶然从副官们的闲聊中得到的启示和命吕竞存查访蔡小姐之下落及田会长的撮合情况从头到尾向白崇禧说了。白崇禧沉思片刻,摇了摇头,说道:
“恐怕季宽不一定干。”
李宗仁一听便急火了,说道:“蔡小姐乃是南宁一枝名花,人材出众,有文化教养,出身清白,为人正派,黄季宽不娶她,难道要恋一辈子‘黄脚鸡’不成!”
白崇禧又摇了摇头,说道:“德公有所不知,那水妹子虽是个烟花女子,但容貌倾绝,能诗能文,棋琴诗书无所不晓,待人接物更是彬彬有礼,且为人重情执义,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我从百色到南宁时,在去广州治腿伤前,曾去拜访过当时的省长马君武先生,见过他的那位如夫人彭文蟾,以我之见这水妹子与彭文蟾相比绝不逊色半分。你想,季宽岂肯轻易撒手?”
“不行!”李宗仁固执地摇着头,以老大哥干预小兄弟婚事的口气说道:“不能再让他胡闹下去了,这样下去连我脸上都不好看,你马上想个办法!”
白崇禧想了想,说道:“季宽最近不是要到县里去巡视吗?恐怕得要去十天半个月的,我们找个时间,到水妹子的艇上去坐一坐。”
李宗仁一听白崇禧要和他到那位“黄脚鸡”的小艇上去,便皱着眉头,仿佛白崇禧要他去的地方乃是世界上最肮脏的所在似的,因他平日作风正派,生活严谨,与鸦片、妓女这类东西不沽边,当下级军官的时候,有时被上司和同僚拉去吃花酒,他也是奉陪末座,凑凑热闹便走。如今成了一省军政首脑,如何肯到那下贱的地方去。但听白崇禧这么说,知他必有安排?为了黄绍竑和他们团体的利益,他也不好拒绝去。
黄绍竑身为民政长,管着全省的县政,他此行是到几个县里走走,视察县长人选及财税问题。他出巡后的第二天,白崇禧便和李宗仁来到邕江边的那个河湾里,找到了水娇的小艇。黄绍竑的那两名便衣卫士,见李宗仁和白崇禧来了,赶忙过来侍立在旁边。李、白两人,不带随从,只有白崇禧手上提着一只毛蓝官布的锁口袋,袋子里沉甸甸的,不知装的什么东西。上得艇来,白崇禧说道:
“水妹子,我陪德公来看望你啦!”
水娇在此之前尚未见过李宗仁,今天不知是什么风把李宗仁吹到她的艇上来了,更使她疑惑的是为何黄绍竑在的时候他们不来,黄绍竑一走他们却突然来了。但她到底是个伶俐聪明之人,马上向李宗仁鞠躬,笑道:
“德公,请!”
李宗仁见水娇果然是一容貌倾城的女子,且极懂礼,方信白崇禧说的是实。他随白崇禧之后进入小艇舱内,见这一方小天地极为雅致,两壁挂着几幅书画,笔墨淡雅飘逸,看那上边的图章,却是主人的手笔,中有一幅题跋“西江情”的水墨画,一女子划桨,一大胡子男子撒网,那男子的形象极象黄绍竑其人。李宗仁迅速看了一眼舱内的陈设后,便正襟危坐,目不斜视,那国字脸上一脸森严的霜色,仿佛他此刻要变成个钟馗,才能镇住这小艇上散发出的邪淫之气。因为他觉得这女子实在是太美了,似乎人世间根本就不可能有这样美丽的女子,他有些怀疑这女子是否会是《聊斋》中的鬼狐所变化,才迷住了黄绍竑的心窍?
水娇献上两盅香茶,然后在李、白的侧对面侍立着,那表情神态不亢不卑,落落大方。白崇禧笑道:
“水妹子,你请坐呀!”
水娇觉得白崇禧说话的口气和脸上的笑,已不是几年前那位潇洒俊逸,说话机智诙谐的白连长了,当年在梧州,黄绍竑来她艇上请客吃酒,在众多的下级军官中,她最喜欢的是黄绍竑和白崇禧这两个人。如今黄、白都已当了高官,而自己依然如故,她不觉一阵心酸,忙把视线迅速移到地板上,向李、白躬了躬身子,然后款款落坐在旁边一张小巧的竹椅上。白崇禧看了李宗仁一眼,然后慢慢说道:
“水妹子,今天我和德公上艇来,特意要和你说一件事。”
水娇心头一阵震颤,那咚咚猛跳的心似乎已冲到喉咙口了。她知道李、白此来,也许决定着她的命运,因为她曾听黄绍竑说过,李宗仁不同意他们的结合。但黄绍竑依然热恋着她,态度还很坚决,她想,大概是李宗仁让步了,今天特意登艇,表示同意他们的婚事,她不过是个平常的弱女子,当省长夫人,督军太太,她不敢有此奢望,只想能侍奉在黄绍竑面前便感到满足了,便是当个最低贱的姨太太,她也毫无怨言,因为她明白自己现在的身份和地位。哪个当大官的不有三妻四妾,她给黄绍竑当姨太太又碍着李宗仁他们什么呢?如果命中注定,她连当个姨太太的资格也没有的话,她也只能哀叹自己命苦,但却希望她的小艇能有个停泊的地方,黄绍竑在南宁时,她的小艇便泊在这里,他到柳州、桂林才梧州时,她就把自己的小艇划去,横直哪个城市也有条河,便有她泊岸栖身之所,他想她时,照样可以到艇上住住,这样又碍着他们什么呢?难道天下之大,江河之多,连她泊一只小艇的地方也没有吗?
“季宽准备结婚了,新妇是南宁城内的蔡小姐,黄、蔡两家已经报聘纳彩,只待他出巡回来便完婚。他让我们来转告你,请你马上离开南宁,这是给你的一千块银毫,也足够你生活一辈子的了!”
白崇禧的话说得平淡无奇,仿佛一个房主在打发一个离店的房客。水娇只感到头上一声炸雷轰响,倾刻间她和她的小艇被炸得四分五裂,她愣了好久,说不出话来。李、白已经起身离艇,只留下那只胀鼓鼓的毛蓝官布锁口袋——那里装着他们带来送她的一千块钱。她一下过去抱起那袋银钱,猛地冲出舱口,向已经登岸的李、白大喊道:
“我不要你们的钱!”
她拉开那袋子口,使劲一甩,白花花的一片银毫纷纷落在水面上,象下了一阵银色的冰雹似的。李宗仁和白崇禧伫立在江岸上,看得目瞪口呆。白崇禧随即恶狠狠地对那两名目击者——侍立的便衣卫士命令道:
“今天,这里发生的一切,不准向黄民政长透露半个字,违者杀头!”
“是!”那两名便衣卫士垂手恭立,不敢看李、白的脸。
黄绍竑来去匆匆,到几个县里跑了一趟、撤了一个他认为不称职的县长,刚好十天,他便赶回南宁。一回来,他便迫不及待地赶到江湾的岸边,去会水娇。可是江湾里空荡荡的,并没水娇的小艇,只有几只羽毛晶蓝的翠鸟歇在芦苇上,发出一串不祥的叫声——“冷啾啾”——岸上那两名忠于职守的便衣卫士仍侍卫在那里。黄绍竑感到好生奇怪,忙问那便衣卫士:
“艇呢?”
便衣卫士惶恐地答道:“夫人说要独自驾艇出去走走,已去了一个星期了,还未见归来。”
黄绍竑觉得不妙,又道:“她走时对你们有何吩咐?”
“赏了我们各人十块光洋,留下个小包要我们面交民政长。”便衣卫士忙将一只用红绸包着的小包呈到黄绍竑面前。
黄绍竑急忙打开小包一看,只见全是他送给水娇的名贵首饰,他明白了一切,急忙跑到码头上,匆匆登上他的大鹏座舰,命令舰长:
“升火启锚,到梧州去!”
舰长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又不敢问,只得传令升火启锚,将舰往下游开去。黄绍竑伫立在甲板上,一双冷峻的眼睛象搜索敌情目标一样,扫视着江面。可是,只见江水翻滚,偶尔有一两艘来去的航船,江面寂寥,并不见他要寻找的那篷顶有一条木龙的小艇。大鹏舰走了一夜,天亮时下了个急滩,滩水湍急,银浪哗哗,驶过急滩,水势平缓,大河在这里拐了个镰刀弯。黄绍竑猛地发现,湾里的一堆突兀的乱石旁,有一个什么东西在浮动。他忙从舰长脖子上取下望远镜,一看,心不由猛地往下一沉,那竟是一段丈余长的木雕龙,木龙身上饰以彩色的漆。他即令舰长放筏子去取来。一会儿,两名水兵划着筏子将那段木雕的龙取了回来,黄绍竑双手紧紧地抱住那木龙,从头抚摸到尾,又从尾抚摸到头,两行泪水,从他那一双冷冽的眼眶中涌出来,顺着木龙的身子,缓缓地流着、流着……
第三十回 挥师南路 俞作柏兵围高州府 侈谈革命 汪精卫屈驾梧州城
却说廖仲恺遇刺身死后,李济深接电报由南宁匆匆赶回广州,蒋介石和汪精卫已经控制了局势。胡汉民由于受到廖案的牵连,被迫出国考察。粤军总司令许崇智则被蒋介石派黄埔学生包围于东山公馆,旋被勒令下野,交出兵权,被送往上海“休养”去了。逐走胡、许,蒋介石在广州军政界的地位便扶摇直上,成为炙手可热的人物。而此时正盘踞东江的陈炯明,眼看广州发生“内乱”,心中不觉大喜,遂尽起东江之兵,令林虎为右路经龙川沿东江而下,向河源——博罗——增城推进;李易标为中路从河婆出发,经惠州、石龙与林虎会攻广州;洪兆麟为左路,从海丰出发,经淡水直插虎门。三路大军,兵临城下,妄图一举攻入广州,推翻国民政府。南路方面,与陈炯明同属一营垒的八属联军总指挥邓本殷,则电令师长苏廷有率部进攻江门,与陈炯明的三路大军遥相呼应,欲会师广州。一时间,广东上空战云密布,烽烟四起,广州国民政府处于两面夹攻之中。可是,那蒋介石也非等闲之辈,在苏联顾问和中国共产党的帮助下,他出任东征军总指挥,率领以黄埔军校学生军为主力的东征军,迎击陈炯明的猖狂进攻,揭开了第二次东征的序幕。南路方面,由李济深任总指挥,率陈铭枢,蔡廷锴、张发奎等迎战苏廷有。广西方面,因李宗仁等早与李济深达成了共同进攻南路之敌的协议,遂令俞作柏为指挥官,率广西部队由玉林经陆川、北流,切入广东化县,然后直取高州,将南路叛军腰击为两段,然后分头歼灭之。俞作柏虽与李宗仁、白崇禧不睦,但却英勇善战,且有谋略,部下又有几位得力的战将,特别是他的表弟、现任团长的李明瑞,更是一员能征惯战的虎将,此外尚有他的胞弟俞作豫营长及钟毅、冯瑛等几位营长,都很能打仗。因此,俞作柏在统一广西的各次征战中,皆所向披靡,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在李、黄、白的众多战将中,若论战功,当首推俞作柏。此次与广东方面合击南路之敌,因为国民政府任命李济深为南路总指挥,李、黄、白三人皆不亲自出马,只命俞作柏率广西部队入粤作战,以胡宗铎率一部由上思方向进入钦州、防城,拊敌之背。
俞作柏奉命后,自然乐意出征,因为这是在广西重新统一后,桂军第一次出省作战,他准备以摧枯拉朽之势,直取高州,击灭敌军,让两广方面对他刮目相看,以便提高自己的地位。他虽身为军人,但对政治也颇为敏感。他知道李、黄、白等已决定站到广东国民政府的旗帜下,两广行将统一,而广东此次东征、南讨之战,胜负如何将决定着广东国民政府的命运和广西尔后的发展,战局之关系极为重大。俞作柏部原在左江一带驻扎,奉命后即以急行军赶往玉林。此时正是“秋老虎”肆虐的时候,天气酷热难耐,俞部官兵,气喘吁吁,汗流满面,其苦不堪言。那些老兵油子们边走边骂:
“打了几年仗,还打不够,又他妈的去打广东南路,当官的真黑良心,也不体恤我们当兵的!”
“广东南路又不犯我们广西,为何要去打他呢?真他妈的怪事——天太热,我的两腿都快出火了!”
“走不动了,哎哟,弟兄们,都躺下歇歇吧,管他妈的打南路还是打北路!”
在秋热的腾蒸之下,士兵们骂骂咧咧的,三三两两找着大树下的荫凉处,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倒下纳凉。指挥官俞作柏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上,被猛烈的秋日晒得满头大汗,心头象揣着一盆火,他见部队稀稀拉拉的,全不象紧急备战的样子,皱着眉头,那两条粗黑的眉毛拧得紧紧的,一双大眼象要冒出火来。照过去的脾气,他肯定又要挥起马鞭,去揍那些躺下的士兵,大声叱喝着,强行驱赶他们跑路。但是,经过几年的征战,他那火爆的性子经受了战火的磨练,对部下官兵倒颇能体恤了,上下之间感情也渐为融洽,部下对他也由过去的畏惧而变为畏敬了。俞作柏的这点长进,也许是由两个方面造成的,一是他和一切将领一样,视部队为自己的本钱,对自己的本钱当然要爱护;二是他与李、白之间有隙,而且似乎黄绍竑对他也心怀叵测,对于李、黄、白三人,俞作柏表面上尊他们为上官,实则内心不服也不满,他永远也不会甘心居于他们之下,但实力有限,心有余而力不足,只有潜心培植自己的势力,来日再论高下。
“报告指挥官,士兵们不肯赶路,行军速度锐减,重办他几个,杀一而儆百,不怕他们不走!”
第四团团长黄超武骑马赶来报告,由于天气酷热,加上怒火,他那脸红得象关公一般。俞作柏却摇摇头,随即跳下马来,将缰绳丢给身旁的卫士,说道:
“不,黄团长,请你命令号兵吹号,全军就地休息,你与李团长明瑞,将部队带到前边那片松树林里,我要训话。”
黄团长估计俞作柏赞同他的意见,待部队集合时,便将几名行军拖沓故意掉队的士兵在队前就地枪决,从而起到杀一儆百的威慑作用,以便能加快行军速度,他忙向俞作柏敬了个礼,随即答声:“是。”便策马执行命令去了。过了约莫二十分钟,第三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