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系演义-第1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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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科,九百八十票;李宗仁,一千二百二十票;孙科,……;李宗仁,……,孙科,……;李宗仁,……”
收音机里,为李宗仁鼓掌的声音越来越热烈,孙科得到的掌声越来越稀拉,最后,有椅子的响动声,有杂沓的脚步声——这一切预示着孙科大势已去,孙派的代表已相率离开会场,收音机里,已完全为李派的鼓掌声所统治。
“孙科,一千二百九十二票;李宗仁,一千四百三十八票。”——又一阵狂热的掌声。
“选举结果,李宗仁先生依法当选为副总统!”
大会执行主席最后宣布了选举结果——掌声,经久不息的掌声……
“哗啦——砰!”蒋介石飞起一脚,踹翻了桌上那台最高级的美国收音机,宋美龄吓得“呀!”地一声惊叫起来,两片嘴唇象被什么东西突然粘住了似的,再也不会动了。蒋介石一手抓着手杖,一手抓着那件黑色的有拿破仑气派的披风,吼叫一声:
“备车!”
几名侍卫官象由墙缝里钻出来似的,一下子出现在蒋介石前后,下得楼来,那辆黑色的防弹轿车己停在阶下,侍卫官打开车门,蒋介石一头钻了进去。
“总统要上哪里去?”侍卫官问道。
只听到急促的喘气声。侍卫官看了蒋介石一眼,只见他脸色铁青,鼻孔和嘴咻咻地吐着气,一声不吭。根据以往的经验,蒋介石凡遇到不顺心的事,烦恼起来时,几乎都要到中山陵去散心。今天,看他气成这副模样,当然又是要到中山陵去了。因此,侍卫官便吩咐司机道:
“上陵园。”
汽丰出中山门,穿过浓荫蔽日,如绿色长廊的陵园路,来到了敌墓前的半月形广场。汽车刚刚停住,蒋介石忽然歇斯底里地叫喊起来:
“回去!回去!”
司机忙掉转车头,从陵园道上开回黄埔赂官邸,可蒋介石才下车,却又一头钻了进去,仿佛他的魂方才在陵园里失落了,马上要去拾回来似的。侍卫长见蒋总统情绪如此反常,不知发生了什么大事,深怕他失去理智突然驱车自杀。忙临时又调出四辆小车,带上侍从医官和增加侍卫人员,以两部小车在前开路,两部小车随后紧跟,以防不测。当总统车队鱼贯驶出中山门,再次奔上陵园路时,蒋介石又一次歇斯底理地叫喊起来:
“转头,转头,我要上汤山去!”侍从人员听了无不愕然,司机只得再次调转车头,朝城东南,距中山门约三十公里的汤山开去,那里有蒋介石的温泉别墅。
在蒋介石一脚踹翻收音机,怒气冲冲出走的当儿,司徒雷登正举起一杯盛满白兰地酒的高脚玻璃酒杯,与他的那位私人秘书傅泾波干杯呢!
黄绍竑还好,总算没有倒下去,他从那张藤椅上站起来,感到有点头晕,保健医生忙将他扶列旁边一张卧榻上躺下。他轻轻地舒了一口气,象一名体育教练员似的,他虽然没有直接上场拼搏,但长时间的运筹帷幄,精心谋划,可谓呕心沥血。如今,总算打败了对手,他才感到极度成乏。但这是一种满足的疲乏,一种骄傲的疲乏。自从民国十九年他在北流打了败仗,后来又在衡阳打了败仗,便脱离了军事生涯,专攻政治。在民国二十六年蒋介石任介他为军事委员会作战部部长,旋又调他到山西去任第二战区副司令长官,辅佐阎锡山指挥长城抗战,但照样是打败仗——当然战败责任也不应由他全负。从此,他对军事已不是那么感兴趣了,他感兴趣的是政治,他成了一名干练的官僚,精明的政客,在官场的激烈角逐中,逐步得心应手。在这次为李宗仁主持竞选工作,争夺副总统的过程中,他的聪明才智得到了充分的发挥,他妙计频出,攻守自如,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弄得对手防不胜防,使李宗仁由被动变成主动,由劣势变优势,最后将强有力的敌手击败。虽然打的是孙科,但拳头却落在蒋介石身上。这是一场打得非常漂亮的胜仗,那神出鬼没的手段,无论从政治上,军事上还是棋弈上都堪称奇妙的战术。黄绍竑正陶醉在他的政治棋局之中,白公馆里,已响起喜庆的鞭炮声,人们弹冠相庆,好象在庆祝第二次抗战胜利似约。白公馆门口车水马龙,贺客盈门,李宗仁夫妇春风满面,在堂上堂下奔忙着,接受各方客人的祝贺。聪明好动,极善交际应酬的郭德洁,现在得到了施展她女性才干的最好时机……
黄绍竑忽然感到一阵冷落寥寂,他的兴致早已从紫金山顶降落到地面。他仍躺在那张卧榻上,身旁只有那位尽心尽职的保健医生厮守着他,没有人向他祝贺,也没有人向他慰问,李、白他们都在忙得不亦乐乎,由他们忙去吧!他的思绪仍在驰骋,但却没有飘然而入太空,他想得很远,又想得很近,还想得很怪:李宗仁为首的桂系在这次副总统的竞选中,击败了老蒋支持的孙科,打破了抗战八年来因御外侮蒋、桂之闻达成的妥协,这种斗争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桂系要问鼎,老蒋要护位,美国人第一次把宝押在李宗仁这边,好戏还在后头哩!黄绍竑冷笑一声,蒋介石向桂系反扑,下一个回合的较量很快就会开始。抗战中,有个叫孙殿英的军阀,据说是专吃“摩擦饭”的。在蒋介石政权中,黄绍竑是专吃“派系饭”的。他忽儿倒向桂系,忽儿倒向蒋系,只要桂系存在,蒋介石便得重用他;而只要蒋介石威胁着桂系的生存,李、白就仍会紧紧地拉着黄绍竑不放。他虽然在帮助李宗仁竞选中,狠狠地踢了蒋介石几脚,但蒋介石是绝不会就此扔掉他的。就象主人的手杖,有时用得不对劲,也会戳到白己脚面上的,但主人并不因此就扔掉它,因为他在下一次出门时,还得用它。当然,黄绍竑也感到某种忧虑,似乎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向他袭来。内战之火势如燎原,东北败局已定,华北岌岌可危,国民党似不可能阻挡共产党在军事上的胜利。这次副总统的竞选,再一次把国民党内部的派系斗争进一步激化了。“国大”的召开,“宪政”的实施,表面上看似乎是蒋介石在政治上的胜利;而李宗仁在竞选中,桂系使尽混身解数,争到了副总统的宝座,蒋、桂双方在自己的近期目标上都是胜利者,但黄绍竑却感到一种“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的崩溃景象已经不远了。他并非祀人忧天,也许是这些年来,他在蒋、桂之间扮演了一种两栖政客的角色,对他们各自的弊病看得比一般人更清楚。此时,他想到了老友李济深,李济深走的路子和他不一样,李一向不满蒋介石的统治,是国民党内的反蒋派。民国二十二年,李济深和陈铬枢在福建树起反蒋旗帜,组织福建人民政府,黄绍竑在暗中也插进去了一只脚,但后来一看风向不对,赶忙缩回去了,他跑到内蒙去躲得远远的,直到福州已陷,李济深、陈铬枢等作鸟兽散,他才回到南京,既没有得罪李、陈,又无把柄被蒋介石抓住,总算没有掉下“水”去。自从今年一月,李济深在香港组织“民革”后,即不断有信来给黄绍竑,晓以大义,劝他到香港去革命。但黄绍竑这时如何肯去?不过,他是不会拒绝李济深的好意的。他要等混到最后的时候才去,什么是最后的时候?黄绍竑心里明白得很,那就是他的“派系饭”吃不成了的时候——老蒋和李、白两方都同归于尽之时。到这一天还有多少时间?他说不清楚,但他感到,自己迟早是会到李济深那里去的。是李济深使他羽毛丰满,又是李济深把他推上中国政治舞台,也许,李济深还要把他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
外面鞭炮声依然密密麻麻地响着,天色已近黄昏,黄绍竑感到百无聊赖。他从卧榻上起来,取下礼帽和风衣,提上手杖,对保健医生说道:
“我趁黄昏这班车回上海家里休息去了,德公问到我,你就说我走了。”
总统和副总统已经选出,转眼间便到了正、副总统就职典礼的日子。五月二十日,南京街头张灯结彩,鞭炮喧天,煞是热闹。坐落在国府路上的总统府,早已粉饰一新。这儿早年间曾是清朝的两江总督署,民国元年,孙中山先生在此宣誓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为总统府。后来,袁世凯篡夺了辛亥革命的果实,将总统府迁到北京,这里便成为江苏督军署。北伐后,蒋介石定都南京,在此设国民政府,将屋宇翻修一新,大门上那由水泥塑制,字面贴金的“国民政府”四个字,乃是当过国民政府行政院长的谭延辏椤O衷诮槭烁仙献芡澈透弊芡尘椭暗淅瘢偈泵私肮裾彼淖植ィ杉嗖煸焊痹撼ぶ苤釉朗樾础白芡掣比龃笞郑虿执倩徽信疲缓糜媚景寰獬鲎中危辖鸩萋实囟ぴ诿怕ド稀W芡场⒏弊芡晨怪暗淅竦牡氐阍谧芡掣拇罄裉谩5蹦辏镏猩较壬苍诖诵木腿瘟偈贝笞芡持埃奔涔チ巳吣辏飧隼裉靡灿行┍浠吹木苫ㄌ菝嬉驯环拢由斓交ㄌ獾奶炀婊仍蠢┐罅巳种唬夷诘闹影吡俗笆伟澹孛嬉财躺狭嘶ù煞阶奈Ъ幼傲嘶け诎澹裉么竺鸥奈舷颍懊姹俪鲆惶豕烙胫屑浯┨孟嗔9懒奖咔缴锨逗谏宕罄硎け诤椭炱嶂ド献鲇邪祷úAг寰古渲昧说乒狻@裉妹趴冢宜恼倒派畔愕拇蠊啤�
上午九时,礼堂内参加典礼的数百名文武官员和外国来宾身着礼服,济济一堂,等待着总统和副总统登台行就职典礼仪式。赞礼官高声宣布,总统、副总统就职典礼开始后,穿着长袍马褂的监选人吴稚辉首先登台,接着又上去一文一武两名官员,文官乃是国民代表大会秘书长洪友兰,武的是总统府参军长薛岳。洪友兰穿一套硬领燕尾服,左手捧着一顶黑呢大礼帽,那模样,很有点象个登台表演的洋人魔术师。参军长薛岳着陆军便服,胸前挂着一排勋标,虎头虎脑,有几分金刚气派。文官武将在台上依次站定之后,赞礼官喊声:“恭请总统、副总统就位!”在二十一响礼炮声中,身穿鸽蓝色长袍、罩一领黑色马褂的蒋介石旁若无人地走上台,他胸前挂一枚特制的青天白日勋章,站在总统的位置上,颇具元首风度。在蒋介石挂台站定之后,副总统李宗仁也随之登台,他穿一身陆军便服,胸前挂着一排大大小小的勋章,走到总统蒋介石身后站定,活象一名大刑官,台下的文武百官和外国来宾顿时窃窃私语李宗仁尴尬得脸上直发烧,一腔怒火,无处出,只得打从两只眠睛里烧起未。原来,在典礼仪式前几天,李宗仁曾派人向蒋介石的侍从官请示在典礼仪式上穿何种服装,蒋介石说应穿西式大礼服。李宗仁听了将信将疑,因为蒋介石提倡民族精神,他本人也一向除了军装便穿长袍马褂这类民族服装,何以当上总统竟要穿西装?但蒋介石既有指示,李宗仁只好照办,遂连夜命人到上海去请有名的西装店赶制一套高冠硬领的燕尾服。西式大礼服刚刚做回来,侍从室又传来蒋介石的手谕,说典礼仪式上总统、副总统均着军便服,李宗仁又只得照办。这天早晨,李宗仁穿上军便服,佩上半胸勋章,来到总统府大礼堂,见前来参加庆典的文武百官皆着鲜明整齐的礼服,各国来宾也均着最华贵庄严的大礼服,他才感到自己作为副总统穿军便服,其身份与这庆典的庄严气氛极不协调,但他想,总统也穿军便服,我这副总统穿军便服又何妨呢?谁知蒋总统身着长袍马褂昂然登台就位,李宗仁着一身军便服在其后伫立,顿时形成一文一武的配置,李宗仁副总统的形象与参军长薛岳无异。在众目睽睽之中,李宗仁感到难堪极了,他第一次尝到了当副总统的滋味……
第七十六回 蒋桂角逐 白崇禧被摘乌纱帽 尔虞我作 黄绍竑一计释两嫌
白公馆里冷冷清清的,与李宗仁竞选副总统时的热闹场面相比,现在简直到了门可罗雀的冷落地步。白崇禧看着夫人马佩璋正在房间里收拾东西,什么话也不说,只管独自坐在沙发上出神。白夫人精明能干,极善理财,现时正用马国瑞的化名担任正和商业银行董事。说起白夫人投资办银行的事,亦足见其有先见之明。抗战胜利后,白崇禧虽在南京政府中任国防部长要职,但白夫人觉得时局不稳,便对白崇禧说道:
“我们有八个儿女,年纪都还幼小,现时局势变幻不定,一旦垮台,全家即成饿殍,我们的年纪都老了,不能不预作后退地步,早为安排。”
夫人这话,倒提醒了白崇禧,这些年来,北伐、倒蒋、抗日,他一直戎马倥偬,现在又忙于剿共,忙忙碌碌几十年,眨眼间便是五十来岁的老人了,对身后之事,他一直无暇考虑,今听夫人一说,便点头说道:
“是呀,这个事真的要考虑!”停了一会,便说道:“旭初和鹤龄最近赠送我法币一亿元,我准备将六千万元投资正和商业银行,以四千万元投资‘正和’开设的远洋进出口贸易公司,这事就由你去办好了。”
马佩璋确实能干,她摇身一变,便成了正和商业银行的董事,但为了掩人耳目,她化名马国瑞,正和商业银行总行设在上海,广州、重庆、昆明、梧州、香港设有分行。白崇禧一家的后路,总算有了稳妥的安排。但是,法币价值日日低落,银行头寸吃紧,金融市场也变得象国内政局一般变幻莫测,风险日巨。好在白崇禧财源不绝,安微有李品仙、广西有黄旭初替他顶着。银行头寸紧急的时候,他还可以凭关系打电话到上海请杜月笙、虞洽卿等帮忙。不过,在李宗仁竞选副总统的时候,由于桂系在财力上全力以赴,安徽、广西的钱几乎都集中运用到竞选中去了。恰在这时,“正和”头寸告急,白崇禧请黄旭初垫款救急,黄旭初一时垫不出这笔巨款,李宗仁竞选钱花的有如流水一般,正和商业银行却处于不生不死,行将倒闭的状态。马佩璋不由又急又气,多次数落白崇禧:
“当初我劝你到前方去剿匪,千万不要卷入政治旋涡。你不听,用那么多钱去买一个副总统,不如多办几个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