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坂风云-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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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正纯就令一人武装,一人便服,一人坐地,分别引见于高虎。三人之中,武装老者最像。此人乃是骏府一寻常百姓,名竹右卫门。
“好,把这竹右卫门交与我,我要好生调教一番,好让他看来更像是威风凛凛的大御所。”藤堂高虎道。
此时,家康则正把桑名城主本多忠政、龟山城主松平忠明传到自己面前下令:“忠政立时统率伊势各部,固守近江濑田。”
尽管局势紧张,但家康并不如正纯一再宣说的那样战意大炽,行动也看不出有多么活泛。
“忠明必指挥美浓军队急行至伏见,严守于此。关原合战时,鸟居彦右卫门便是在此血染黄沙。”言罢,家康又恳切地补充道,“守好,但不可急攻。”看来,家康还是虑及自己的老迈,暂时对大坂城围而不攻,许是先围起来,后再谈判。本多忠政不禁焦急万分。不只忠政,旗本中那些眼见着做不了大名的人,亦忧急如焚。
十月首三日,家康把进攻大坂的计划对江户老臣和盘托出,称将亲临阵前,令秀忠驻江户待命。但这并非鼓舞士气,倒似一种期待,在拖延时间,希望大坂能够反省,主动求和。
“现在,必须照顾一下丰臣旧臣了。”言罢,家康令肥后加藤忠广谨守九州,又令福岛、黑田等丰臣旧臣集结江户。
骏府留守交与九男赖房,乃是为了告诉众人,即使年幼的儿子,也不能置身事外,要承担自己的责任。初六,松平忠明和本多忠政已准备完毕。初七,如同所司代板仓胜重所报,受淀夫人之妹常高院所托,丹后宫津城主京极高知、若狭小滨城主京极忠高特意赶至骏府。家康把二人邀进房中,密谈约半个时辰。虽无从知常高院向家康提出了何种请求,但大致情况亦可以想象,必是关于其姐及其外甥秀赖命运。她必称自己还将继续说服家姐,进攻大坂之事万请暂缓。这般推断,乃是因大坂冬战前后,常高院热心于两厢阵营之间斡旋。
东军先锋乃藤堂高虎,高虎将与上野介正纯商议后选出的三个替身编入军中,于庆长十九年十月初八向大坂进发。
此次主力乃是东北诸藩。家康想通过此次出征,考查伊达、上杉、佐竹诸氏对幕府忠心。
初十,家康接见赶往骏府的诸大名,十一日,家康出发。
初十接见诸将,为和歌山城主浅野长晟、佐贺城主锅岛胜茂、高知城主山内忠义、德岛城主蜂须贺至镇、岸和田城主小出吉英、臼杵城主稻叶典通、佐伯城主毛利高政、美浓八幡城主远藤庆隆等。不难看出,曾与家康同甘共苦、并肩为战的人一个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都是其子孙。
“唉,年逾七十还要统领众人子孙,征战沙场,普天之下唯我德川家康啊!”这无疑为由衷的感慨。
但出了骏府城,家康并不甚急,十二日行至悬川,十三日抵中泉,一路颇为悠闲。
随着家康西进,秀忠亦主动提出要出征。
早在家康出发之前,秀忠就特意派土井利胜至骏府,道:“此次征伐,希望能派孩儿去,请父亲坐镇江户。”
家康笑道:“将军孝心我且领了。但家康就是受苦的命,一到打仗时便把持不住。不亲眼看看大坂城,怎生放心得下?”然后,他嘱咐早已定下的江户留守人:“骏府留守,我任命赖房,由形原的松平家信、举母的三宅康贞、久野的久野宗成辅佐。江户诸事,将军必早有算计,切切好生思量。”
土井利胜知此言中藏着一个老父的挂虑。但骏府留守交与年仅十二的赖房,将军秀忠是否亦应把江户的留守交与松平忠辉?此际世间盛传,将军与忠辉仍是不和,许是家康希望能借此次出征平息流言。
于是,土井利胜依将军秀忠的打算,回道:江户留守交与松平忠辉,由奥平家昌、最上家亲、鸟居忠政辅佐。
今,秀忠再次派松平重信为使追来,通报江户安排,及与丰臣氏有着万千丝缕的福岛正则、黑田长政、加藤嘉明等人已答应留于江户的消息,同时,请求家康允他出征。
“为时尚早,不必着急。”家康同样淡然拒绝,并于十四日进入滨松城。
此时,家康令唐津寺泽广高与长崎奉行长谷川藤广,严密监视九州各地洋教徒的动向。彦根城主井伊直胜因病,由其弟直孝率兵把守山城宇治的消息也已传来。
众将士一接家康命令,遂敏捷行动起来。
越前北庄秀康之子忠直已向淀桥本进军,动作神速,仿佛早已作好准备。
十月十五,家康的轿舆至吉田。十六,抵达故地冈崎。到达冈崎,家康才知七男德川义利(义直)已等不及他到来,提前率兵出了名古屋。
尽管嘴上不曾明言,但这亦意外地在家康心头留下阴影:秀赖恐亦和忠直、义利一样,觉得战阵有趣。
下一辈不知战争乃是何其惨烈。他们只是听惯了勇猛的武家故事,对真相实则一无所知。对于凄惨的叫唤、绝望、饥饿,以及血腥的味道,他们既嗅不到,也听不懂。
忠辉、义利、赖宣、赖房,以及大坂城之秀赖、秀康之子忠直,众人都对家康的真意一无所知。但七十有三的家康,竟不得不带领这些徒有勇武的年轻后生去探知天地悲喜。
家康时时觉得奇怪。人生真是无以言喻,真是可笑。一想到这些,他就想自嘲自笑。他怎能不笑?无论和多么凶猛的武士决斗,几无败绩,这样的一个德川家康,现在竟不得不与年少儿郎展开一场血战,此乃命也?
可是,若一不小心,令事态恶化,必会酿成一场无法收拾的天地之悲。即如狮子猎捕兔子,亦当付出全力。
十七日,家康抵名古屋。十八日,传来消息,说从越前北庄赶来的松平忠直和从金泽城奔来的前田利光(利常)展开了竟赌,前者已抵达近江坂本,后者则进抵海津。于是,家康命忠直布阵山城之西南、东寺,命利光扎营于淀和鸟羽,严令二人多让士卒歇息。
家康自己则于十九日抵达岐阜,二十日抵近江柏原,此时,他再次接到一个视战阵如儿戏的消息:几个携秀赖密令的浪人,在京都被板仓胜重捉拿归案。秀赖等人预计家康不日后必进驻二条城,遂定了一个在二条城纵火、趁乱狙击家康的计划,将那些浪人派进了京都。
家康不禁苦笑。昨日,他还收到一封由美浓高须城主德永昌重转呈、由秀赖亲写的书函。函上说,秀赖对家康公和将军绝无异心。为此,家康还略微有些心动。但现在看来,这只是一个让家康放松警惕、诱他入二条城的把戏。
不只如此,家康二十一日经石田三成旧领地佐和山、二十二日抵永原时,分别接到了两个消息:一是将军秀忠已亲率大军从江户出发,另,意气风发从名古屋出发的义利,已抵京都。
“休要太急,否则士卒易疲惫!”家康立时向秀忠派去使者。
家康的进军不急不缓,但决非停滞不前。随着与大坂间距离的缩短,他一步步下出棋子,好令世人看出成人和小儿之间明显的差距。将军秀忠尚不温不火,还算令家康安心。但在秀忠看来,这却是不负责任和孝心不足。在未得到家康允许出兵之前,秀忠对藤堂高虎道:“大御所的指令虽还没到,但我已决定出兵。”他欲先斩后奏。
家康乘坐轿舆进军和秀忠率领大军进发,一缓一急,给世人留下了截然不同的印象。前者令人感觉大坂尚有“反悔”余地,与此相反,后者则毫无顾忌。
已是丰后府内城主的竹中重利得知秀忠出兵,便亲自向安艺广岛城主福岛正则之子忠胜派出使者。正则人在江户,但忠胜若不立刻率兵加入进攻大坂之军,恐受到秀忠怀疑,故,重利此行乃是刻意进言。
竹中重利刚一行动,小出吉英就紧随其后。吉英乃秀赖的辅政秀政之后。“秀赖送来书函,在下把它送到此处。”此为秀赖的亲笔信函,不过要求小出无论如何也要支持大坂云云。本多正纯将书函交与家康。家康一看,皱起眉头:“连小出都抛弃秀赖而走了?”就连丰臣氏从小培养起来的小出和片桐都弃而走之,单靠把那些好事的浪人召集起来,就可决战?秀赖的想法之简单,实令家康叹息连连。
此时,一则令家康更为不快的消息送了来。担任先锋的藤堂高虎受家康之命,令片桐且元与其子孝利担任攻打大坂的前锋,片桐父子立刻交出人质,欣然从命。
藤堂高虎揣摩着家康的心思,让片桐且元担任先锋,这里面当然含有让他和城内主和众人联络的意思。不意片桐父子立刻就答应下来,可见秀赖何等可悲!本应成为大坂盟友的人陆续离去,意想不到的人皆把不利于大坂的消息带给家康,心向关东。
秀忠的进兵,更是令讲和变得不能。
家康已无法停下脚步。十月二十三,他径直进驻京都二条城。
进入二条城,家康再次向沿东海道西上的秀忠派出了使者:“不可着急。兵法云:长途袭远,败军之象。必体恤士卒的疾苦,威风凛凛进兵为宜。”
家康所施,为已故太阁常用的“威压”之略。家康目下乃是想借此促使秀赖反省。不只秀赖,他还欲令唯恐天下不乱而聚到大坂城的浪人,看清天下大势,好让他们改变初衷,放弃对抗。
可情势已然发生变换。若是武田信玄、北条氏政、小早川隆景、上杉谦信诸人,一旦向他们显示出兵力差别,不论他们内心怎样,必不会再生战意。但目下这些小儿从不知战阵为何物,亦不明战事的可怕和实力的差距。
接连聚往二条城的天下大名,都坚信家康很是愤怒,决意要讨伐大坂,遂纷纷请求打头阵。
首先是片桐且元与其子孝利前来请命,接着为细川忠兴。每人都向家康透露了大坂内情。但实际上,家康对城内情形一清二楚,为此大为悲哀。
十月二十四,武家传奏、权大纳言广桥兼胜和三条西实条以敕使身份来到二条城。接到天子的慰问之时,家康眼泪都要下来了。他不想打仗,但无一人能明白他的心思,秀忠更是对父亲心思知之甚微。若是如此,后世之人究竟会如何评价家康?难道众人会评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位好战的德川武士,即使到了七十有三高龄,还耐不住寂寞,拖着连马都骑不动的老骨头硬上战场?
敕使回去之后,就更热闹了。公卿都认定,此乃逢迎巴结的绝好机会,无不煞有介事地穿上礼服前来拜谒,络绎不绝。其中更有一些人,明目张胆地宣称欲废除“丰臣”与新五摄家平起平坐的资格——看不清时势的大坂城,已是四面楚歌。此时,浩浩荡荡、沿东海道西上的将军旗下,除了声势浩大的旗本之外,伊达、上杉、佐竹等东北雄藩诸军,也加入了征伐大坂的行列。
是日,家康分别借与为江户城的修复出钱、此次又出兵的浅野长晟,及锅岛胜茂、山内忠义等人银二百贯,命细川忠兴等人待毛利辉元与岛津家久的人马甫一出发,一起东进。
至此,这俨然是一场席卷天下的可悲演兵。
第十五章 生门死门
藤堂高虎和片桐且元被任命为先锋,高虎的军队迅速进入河内,在国府至小山一带驻防。消息传到已入大坂城的真田幸村耳中之时,已为庆长十九年十月二十五傍晚时分。
正如公卿大名络绎不绝前往德川家康所在的二条城拜谒一样,来自全国各地的浪人亦源源不断涌入大坂城。此中,既有欲真正报答丰臣恩义者,也有不问是非、只为解决生计疾苦者。如此庞杂之人,伴随着数量的不断膨胀,竟也不可思议地鼓起斗志来。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血染沙场!”既有这般血性的年老武士,又有打尽了算盘的年轻人。“若与关东一伙,必为后世耻笑。即使把脑袋砍下,顶多得到百八十石。可一旦丰臣氏得了天下,至少会是三千石。若立得战功,不定还会成为大名呢。”真田幸村故意把亲信放到人群中去,散播此类流言。
“完全一群乌合之众!”当荒川熊藏不知听到什么,不屑一顾时,真田幸村先是严厉斥责,继而道:“点石成兵,乃兵法极致。但究竟是何样之言令你如此小视?”
“有人竟散布言论,说眼见着失败,不如对己方大将突施冷箭,死在这种地方大为不值。丰臣氏前途丧失殆尽,五十石、一百石何乐而不为?为了生计与性命,实不必为此等大将卖命。”继而,荒川熊藏又用他那熊掌一般的手拍着脑门,道,“哎呀,怎的让这些一无是处的年轻后生混了进来?”
年轻人真是直率!幸村不笑不惊,其实,这种率直亦为太平所生。生于太平,承平日久,世人自会口无遮拦将心声道出。但太平怎会如此容易持续下去?只怕不久之后,这种率直就会变成疏忽,变成一把刺向自己的利刃。荒川熊藏若非幸村亲信,而是大野兄弟的监视之人,恐怕当场就被斩首了。日下的年轻之人,怎知年老武士经历的战阵为何物。
十月初十,真田幸村依计进入大坂城,本想首先拜会大野治长,提出主动出城迎敌之议。可如今,他却放弃了这种想法,因他手中无一队人马受过野战历练,偌多人连战阵进退都一无所知,必须从律令教起。
战事乃是拿众人的性命和命运豪赌的残酷游戏。正因如此,充分磨炼人的韧性,乃是将帅练兵之首。故,幸村的算计,是首先令以七手组为核心的主力,驻守宇治到濑田一带,其间,偷袭伏见城与二条城,旋撤回阵地,固守城池。
幸村并非真要在濑田展开决战,亦非非让他们拿下伏见城不可,他只是想让队伍在城外演习一番,让他们充分意识到此战与各自的命运息息相关,再返回城内,进行固守。
但大野治长却极力反对。野战乃是关东军的拿手好戏。若前锋撤下,势必会留下“战败”印象,大大影响士气。故最好从一开始就依托易守难攻的大坂城蓄养士众的“不败信念”。治长如此主张有他的缘故,他并不信任浪人,不敢把他们放出城去,因一旦激战起来,谁能保证他们不卷走军饷一走了之?
看到心神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