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西藏-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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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戏剧性地变更着一切,人的命运,人际关系可以在不长的时期里发生难以逆料的变化,无论有着怎样严肃的历史背景,进行过怎样严酷的政治斗争,一旦落实到民间,始料不及的后果常使人啼笑皆非。
一九五九年春夏间,拉萨平息叛乱的硝烟还没散尽,索县一带已经战云密布。赞丹寺成了短兵相接的战场。我在索县正巧采访了当年敌对的双方——昂巴和洛布丹增。他们现在都是索县干部。离开索县不几天,我去安多县又找到当年参战的明加,补充核实了情况。将采访笔记如实摘录如下:明加说:当时我在索县和巴青之间的荣布道班当小工。道班上的十三名工人都是从朝鲜战场下来的汉族同志。那一天就像和平年代里的每一天一样,早晨起来没发现一点儿异常预兆。大家出去修路,我和一位汉族孕妇把开水装在桶里,拿车子推往工地。一出门,埋伏的叛匪就向我们开枪了。一时枪声四起。我们赶紧逃命。孕妇的丈夫就在前面不远的工地上,听见枪响就直奔他的妻子。我亲眼看见那对夫妇被双双打死。我躲在大石头后面被活捉。他们见我是十二、三岁的藏族小孩,就叫当地老乡临时看管我,夜间老乡把我放了,我一口气跑了几十里路到了索县军管会。各道班工人没死的都集中在雅拉乡的养护段里,共有百多号人。此后我们的军管会就在养护段院子里坚守了四十一天。
昂巴说:我当时二十岁,正在(陕西咸阳)西藏公学上学,听说拉萨叛乱了,我们提前毕业赶回平叛。回索县不久,叛匪就打着“白色圣军”旗号,纠集了丁青、巴青、索县一带土匪和部分群众、喇嘛,共三千八百多人,占领了四面山头,把索县军管会远远地围困起来。叛匪司令部就设在北面日崩山上的尼姑寺里。我们从望远镜里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那群乌合之众的活动:南山上的在捉虱子,西山上的在掷骰子。
洛布丹增说:我七岁就在赞丹寺注册当了小喇嘛。那年我十七岁,寺庙里的翁则、铁棒喇嘛和三百多喇嘛都参叛了,我也跟着上了山。把刚修好的通往那曲的路都给堵起来,防止他们的人来增援。
明加说:北面来的增援部分是青海的骑兵团。听说已到巴青,军管会派我随一位作战参谋前去联络。好不容易找到骑兵团驻地,那些人竟然不相信我们的证明,不问情由说我们是叛匪的探子,毒打一顿后关了起来,一天一夜一口饭也没给我们吃。直到第二天派人去索县证实了我们身份,才放了我们,连句道歉的话都没说。那位作战参谋本来很帅的,给折腾得灰溜溜的。就这样,那一年我当了一回敌人的俘虏,又当了一回自己人的俘虏。
昂巴说:赞丹寺的地位很重要,养护段院子正好在它的射程之内。军管会首长明智地决定派一个小分队抢先控制这个制高点。这个小分队有二十一人,只有我和彭措两个藏族,彭措比我大一岁。我们负责向敌方喊话,发动政治攻势。我们在寺顶坚持了二十多天后,大约在八月十九日夜间,叛匪纠集了四十人的“敢死队”冲进寺庙底层,打死了我们的队长,我们退守最高一层楼顶。敌众我寡,又是短兵相接,我们处于劣势。对方高声叫骂,说我和彭措是“叛徒”,我们就回答:“有本事你上来呀,给一粒花生米儿你尝尝。”
洛布丹增说:那四十个人的敢死队的组成,是在自愿报名的基础上,由喇嘛跳神决定的。给每一个敢死队员发一个泥巴做的人脑袋护身符,挂在胸前可以刀枪不入,保证能活着回来。万一死了的话,保证能上天堂。我没参加敢死队,是随后进去的。看到被打死的那个汉子,还镶着金牙呢。
明加说:情况已经很危急了,我们在下边用电台和那曲联系,请求空军支援,轰炸叛匪司令部,没想到飞机虽然来了,但扔了颗炸弹在赞丹寺背后,差点儿炸了我们自己人。
昂巴说:赞丹寺六十多岁的老堪布(住持)是进步人士,他和我们一直坚守在寺庙里。眼看飞机还要继续轰炸,老堪布急中生智,把他珍存的一面红旗插上寺顶——五十年代初解放军路过此地时赠送给他的——飞机发现误会了就飞走了。到了下午,叛匪在下面采取了行动:要锯断大经堂的柱子。不用很久,我们二十个人就会全部陷落在敌人手中。我们明白最后的时刻到了,就想硬拼了吧。但也有人哭起来了,说再也见不到家乡父母了。富有经验的副队长很有办法,让我们把所有的被子和床单都撕开,拧成一股粗绳,黄昏时用汉话向养护段喊话,要他们机枪掩护我们突围。天刚要黑的时候,我们从寺庙背后缘绳而下。五个共产党员分别打头阵和押后阵。老堪布死活不突围,他说话到六十多岁,已经活够了,死了也无牵无挂。山上的叛匪已发现我们行踪,不断地打冷枪。还好,只有一个人的耳朵被枪子打穿了孔,一个人的袖子给打穿了。总之安全撤回养护段的指挥部里。
明加说:我们的人刚撤离,叛匪的狮子旗马上飘扬在寺庙楼顶。制高点被占领后,我们指挥部的人再也不敢走出房门。
洛布丹增说:我们占领了寺庙后的第二天上午,来了两架飞机轰炸,扔了两颗炸弹后,大家都吓坏了。我跑出寺庙,顺着山沟转到山后藏了起来,到第三天,飞机转了转就走了;第四天,解放军大部队来了,我们早已溃不成军,大家没抵抗就跑到边坝一带,后来自行解散,各奔前程;第五天我就投降了。
昂巴说:打扫战场时,我看见了老堪布的尸首,头上被砍了两刀,一只鞋挂在脚上,另一只不见了。后来,我随解放军当翻译离开索县,去边坝一带剿匪,直到平叛结束。
洛布丹增说:第二年人民政府送我去拉萨中学,学习藏文和算术,没学汉文吃了亏,再也没机会深造了,当干部整天下乡跟牦牛打交道。到了一九六四年,我和那曲另外三个人组成四人代表队,参加西藏第一届文艺会演。我们四个人,没有乐器伴奏,整整演了一台节目,把拉萨轰动了——现在那曲根本没人会跳那些舞了——大家说,昌都来了二十几个人,谁看他们!看谁的?黑河(即“那曲”意译)四个人的!后来各地区共选留了三十三人,组成西藏代表团参加全国第一次文艺会演。我主演了一个舞蹈,拍成电影《朵朵葵花向太阳》。西藏代表团在人大会堂演了一场,周总理和我握了手(洛伸出右手),夸奖我——多幸福啊!——毛主席多次接见我们,会演期间江青每天都和我们在一起——你看我当时的照片,不像男的,也不像女的,嘿嘿……文化革命那阵子我参加了造反派,组织了宣传队,到一九七一年给我戴上了现行反革命分子帽子,开除了公职,交雅拉乡监督改造。群众专政很厉害,把我捆着打了几次,现在右手不行了,就是那时给捆的。当时昂巴也被双开(开除公职、党籍),也在雅拉乡劳改。当年你死我活的敌人,也有这一天成为难兄难弟。嘿。
昂巴说:“文革”时我担任区长。县上有人搞冤案,捏造了一个反革命组织“中华民国救国军”,说我是救国军八大金刚之一。在雅拉乡劳改一年半,后来是自治区来人宣布平反的。我被“解放”后,洛布丹增还在劳改,他经常偷偷摸摸找我打听:“你解放了,我有什么消息吗?”
明加说:“文革”中揪斗我,说我是叛徒——叫叛匪捉去又跑了出来,不明不白,肯定叛变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说它啦……
——真是的,那些思恩怨怨的往事已经过去了很久,人们都很少提起了。洛布丹增给眼下的事情搅得心烦意乱:“我搞了几十年歌舞队,那曲地区谁不知道索县文工队!可是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啦,你看那个勇扎,年轻轻的,从来不把我放在眼里。我承认他行,科班出身,大学毕业,吹拉弹唱编导演都行,可也别太傲气了嘛!一支新黑管,他吹上没三天,就吹坏了。我批评他,他还强词夺理:乐器买来就要用,用了就会坏;人也是用完了就老了就死了嘛!我就和勇扎打了起来,勇扎打了我,我也抓了他几下。县委不管,公安局来过问,在讲道理的时候我赢啦!”
那个勇扎我们见过,非常精干的一个小伙子,西藏大学艺术系毕业,现在索县文工队的队长。他和洛布丹增闹矛盾的实质,是因为两人各有所长,都太能干了,各有招数,互不服气。结果是洛布丹增退回文教局当干部去了。
我们端详着洛布丹增幸运顶峰时在北京拍的照片——粗大的辫子盘在头顶,红艳艳的丝穗潇洒地从耳侧垂挂下来,恬静地微笑着,美好前程在握——一个少见的美男子!
可是眼前的洛布丹增,黝黑的脸颊上早已皱纹密布,激动地说些不顺心的事情,谈话间已将一瓶才启盖的白酒喝掉了大半。
当年的少年驮运者、班戈县小牧民加央到了索县当县委副书记。与我同行去文部的未来的经济学家多托被任命为管经济的副县长。这一茬年轻的领导充满了雄心壮志,想要以索县为基地改一番革。多托思考了一系列发展牧业和副业的计划,但没来得及实施。原因是不久后,县上召开人民代表大会选举新县政府,多托的价值未能被人们所理解和接受,落选了。后来那曲地委只好把多托调回地区经济研究室工作。
计算了一番票数,昂巴当选为索县县长,昂巴在掌声中站起来,频频向代表们点头挥手致意。但是过了两个小时,方才发觉计算有误,会议赶紧宣布未超过半数,昂巴未能当选——这与多托是同一次落选吗,或许是上一届选举的事情,时间无关重要。
确实是同一次落选的是和我们一道进藏的小毛。他十多年前一进藏就到了索县,在索县当副县长主管公安和商业也已多年。据说落选的主要原因是他下乡时经常顺便打猎,主要打马鸡。群众对打猎杀生的人有看法。
政治作为文化的一种组织形式,在当今世界表现出它的千姿百态的繁复性。但各种模样的组织形式难于在同一时代放之四海而皆准。即如当代最高文明、谈论起来美如甘饴的民主,由于它并非本土生长之物,而引入和推行的结果也往往事与愿违。
赞丹寺所在的雅拉山下的雅拉乡,是英雄格萨尔的爱妃珠牡的故乡。有关格萨尔和珠牡的遗迹传说不胜其多。珠牡出生时虽在冬天,但雷声隆隆,布谷鸣啭。所以名以“珠牡”,意为天龙之女。民歌里唱道:“珠牡的美名到处传扬,是她出生时天龙高唱;珠牡的嗓音动听悠扬,是她落地时布谷鸟歌唱。”时至今日,人们还在津津有味地指点遍及索县的珠壮的牧场、锅灶、灰堆及晒牛粪的地方。
其中最著名的一则传说是,珠牡诞生在雅拉乡,所以雅拉乡多出美女。县翻译局的洛桑加央笑着说,当他把文人们写的这一段文章念给雅拉乡群众听时,大家都笑了起来,说没这回事儿,现在雅拉乡的姑娘们哪有那么漂亮。
后来听人解释说,珠壮有一次被一个魔王掳了去,因不从命,备受折磨,每天都在盼望所向无敌的格萨尔来搭救她。可是当时格萨尔似乎正为别的女色所惑,一时昏聩,没能及时赶来。珠牡有感于美貌女人命运多舛,下了咒语:“让后来的女子长得连我的脚后跟也不如吧!”所以后来的女人相貌一代不如一代了。
但索县这地方宜农宜牧,气候较好,姑娘们的肤色都还不错。她们没同西部草原的人作比较,漂亮而不自知罢了。
特意打听了珠牡有没有后代,大家说没有,不仅珠牡,格萨尔成群的王妃中,也没听说过有哪一位生过一男半女。好生纳闷,是故事创作者忽略了呢,还是这个民族原本就不重视家族观念,所谓传宗接代等等——藏民族没有姓氏,贵族家只有房名。只得暂且存疑。
就是在当时尚未落选的索县副县长小毛家里,我翻阅了一本西藏党史资料,看到一章对于这地方很有意思的回忆录,说的是五十年代初中国人民解放军在巴青——索县一带平息匪患的事迹。作者是当时的巴青县军事代表,现在成都度晚年,名叫崔善才。依着这一线索,不久后我就去成都访到了他,巴青那一段历史就昭昭然了。
旧时代的藏北,盗匪猖獗,偷盗抢劫成为一种风气。那些大盗往往与部落头人素有瓜葛,有权有势,有社会地位,他们是些传奇人物,牧人们对他们充满敬畏,并对本部落的大盗引以为荣,于是藏北长期处于强盗英雄崇拜时代。至今人们仍津津乐道那些著名匪首的事迹,还在传唱《强盗歌》,流露出钦羡神情。班戈的占扎念来一段歌词,表达旧时一般年轻人对于强盗生涯的向往:
母亲姨母告诉我,
不要去那高山上;
要是不到高山上,
哪能明白世界的模样。
父亲叔叔告诉我,
不能和强盗交往,
要是不同强盗交往,
怎能得到世间宝藏。
至于那首《强盗歌》,有一天,我的同事、五十多岁的德庆卓嘎兴冲冲地告诉我。她在当雄草原搜集到一首歌,“太傲慢啦!太豪放啦!太浪漫啦!”老太婆的眼睛大放光彩。
等我一过目,立即被感染了:好一群绿林好汉!歌中简述强盗生涯:漂泊浪迹,但蓝天之下的整个大地都是家,山洞是帐篷,野牛是家畜,喝大碗酒,吃大块肉,从不会使用敬语,也不屑于用指甲扯骨缝里的肉丝——
我虽不是喇嘛和头人,
谁的宝座都想去坐坐;
我虽不是高飞大鹏鸟,
四方高山都想落落脚。
我强盗从不去找靠山,
双角长枪为我壮了胆;
我强盗是没有帮手的,
快马快刀是我好伙伴。
我强盗从不愿拜头人,
高高蓝天是我的主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