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枪老太婆-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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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敏在县衙门前击响了大鼓。法官闻声升堂,穿着黑衣服的法警站了一长串,把前来看热闹的人们挡在了大堂下面。德敏在大堂上喊着:“青天大老爷啊,你要给我作主啊!我那男人可是个老老实实的小生意人啊,听说他舅舅死了,天远地远地来奔丧,不过是尽他的一片孝心,哪里晓得一来连舅舅的面都没见到不说,还被无缘无故地打断脚杆,被关进了你的衙门啊!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晓得啥子叫共产党,只晓得老人们从小就教的万恶淫为首,百善孝为先。那陈素英和李文清勾搭成奸,害了我舅舅这样的大好人,占了他的房产地产,又来害他的侄儿,他们就真的不怕上天来报应?伤天害理的人,落井下石的人,都不得好死的啊!”……
德敏声嘶力竭的哭诉,引得大堂下面一片唏嘘之声。人们奔走相告,围的人越来越多。法官把戒方一拍,就开始问案。
法官先说:“彭德敏,你说你丈夫受人诬陷,可有证人?”德敏一指玉珍:“这就是当场的证人。”
玉珍一五一十地把当时敌人怎么拷打唐俊清,俊清是怎么说的,李文清和陈素英两个人又是怎么说的,以及这其中的亲戚关系都明明白白地说了出来,顿时堂上堂下一片喧哗。有两位老者递给法警一张纸条,请他传上堂去,然后转身走了。
法官看了看条子,点点头,然后一拍戒方:“照你的意思说来,他们真的是亲戚咯?”
玉珍一挺胸回答:“我敢拿性命担保。”
法官对德敏说:“那好,限你三天之内,交三百块大洋来,把你的男人保回去。三天之后,本法官概不过问。”德敏一听,当时就说不出话来。直到旁边有人说:“你还不快谢谢法官先生?你男人有救了!”
下得堂来,有人悄悄对德敏说:“你还该谢谢刚才那两个递条子的老先生,他们都是李司令的老朋友,在地方上说得起话的人物。”又有人悄悄地说:“还有这个李法官,也和你那舅舅要好,一贯称兄道弟的,得道多助啊!”
我长长舒了一口气,第一步算是胜利了。可是要三百块大洋啊。三百块现大洋,现在叫我到哪里去找?那陈素英特别是李文清知道德敏把他们告了,一定是不会罢休的,如果一时找不到钱把人取出来,远走高飞,所有的人都很危险。情况这么急,我们又都一时想不出办法来,我气得一跌脚,只恨当时不该拦住李荣群,让他一枪毙了那个烂婆娘。我突然碰到了腰上的枪,玉璧留给我的枪。
我轻轻地抚摸着这支“德国造”,想起当年我从玉璧手上夺过它来的情景。唉,那时候啊,真是孩子气,和他赌着气要学打枪;他只要一有空就教我,结果真的把我这个娇小姐教成了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神枪手。现在,他不在了,见枪如见人,这枪就成了我的命根子,更何况跟着我随身不离的另一支枪,那支李大哥送给我的快慢机,已经随陈仁勇去了……
可是枪再重要,也不如人重要,我们就只剩下这么几个骨干同志了,我要是见死不救,玉璧他在天之灵也不会饶恕我的。
卖了它吧,玉璧,我把你留给我唯一的纪念物卖了救人,救一个十年来跟着你鞍前马后,对革命忠心耿耿的唐俊清,从今以后,你就留在我的心里吧!
德敏在一边看着我,知道我心里难过,就说:“大姐,要不然就当吧,少当一点钱,以后还可以取出来的。”我摇摇头:“少当一点钱?那不够的钱又上哪里去找?如今这世道即使是当了,我还能取得回来吗?玉珍,我听你大爷说过,有个什么叫金三少爷的人想买枪,你打听打听。”玉珍想了,想说:“是有这么个人,只是不怎么正道,公子哥儿一个。”
我说:“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只要他肯出钱就行。你就说是你的一个亲戚,急着差钱用,托你来问的。如果他要买,叫他明天中午十二点带上钱,到官山上的那棵大槐树下见面。”
玉珍点点头,走了。
官山,就是历来由官家划定的坟山,专埋死人的地方。那里坟包多,地形比较杂,那金三少爷要是起了坏心带了人来,我可以不见,要是真的打了起来也好隐蔽。第二天中午,我独自一人到了官山上的一个坟包后面坐着,远远地看着那棵老槐树。过了一会,玉珍来了,后面跟着一个穿马褂的年轻人,气喘吁吁的,在老槐树下面看了半天:“人呢?”玉珍四面看看说:“还没到呢,等等吧。”
又等了一阵,我看清了后面确实没有人,那金三少爷已经有些不耐烦,我就从坟包后面走了出来。金三少爷见我是农家妇女打扮,也没在意,还在一个劲地往山下看,一边对玉珍说:“你的那个亲戚,到底来不来啊?”
我走到他面前说:“是你要买枪吗?”
他一愣,看着我说:“是啊。”
我把枪拿出来,当着他的面下了子弹,递过去说:“你看看货吧。”
他的那双眼睛还盯着我,半天才回过神来看他手里的枪,一惊:“哟,德国造!你、你这枪是从哪里来的?”我说:“你到底要不要?”
他忙说:“要要,你喊个价钱。”
我说:“四百块大洋。”
他一笑,一比指头:“四百块?没听说过。我看你这枪,好像有些年辰了?我听说,这方圆远近,有这种枪的人不多哟。”
我伸开手掌,摆弄着手里的子弹说:“告诉你吧,我只是个卖枪的,你要,我们就讲价,不要我们就各走各的路。我想你即使忘了李司令的交情,也没有这么快就忘了他的弟弟李荣群,和他手下的那帮兄弟伙吧?”
那家伙哑了,红着脸说:“万事好商量嘛,我没那个意思,只是说……实话说吧,我今天,就只带了三百,不不,三百五十元。”
我说:“三百五十元也行,讲价归讲价,不要东说西说的,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那金三少爷忙从腰里掏出一个钱袋来说:“都在这里,你点数吧。”说着接过枪,就要走人。
我说:“别忙,你等等。”接着就从里面选出了七块假银元来,丢在他脚下说:“金三少爷,你这人,就这么不值价吗?”
那家伙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子,连忙又摸了七块银元出来,连那些假的也不去捡,就跑了。
我没开腔,等他走远了才说:“玉珍,你赶快去卖你的田土和房产,我和德敏现在就去县衙门办俊清的事情。今天晚上回家的时候,大家都要注意。”
玉珍看着我说:“三孃,你要小心啊!”
我提了个竹篮子,里面装了些吃的用的,一张帕子在头上缠得矮矮的,几乎遮住了眉毛,然后和德敏一起揣上那三百五十块钱,去县衙门。广安城里认得我的人很多,我们沿着城墙边,从南门进城,走进衙门直接往左拐,就进了看守所。那典狱官不要我进,我笑着说:“熟人熟事的,昨天都来人看过。”边说边就往他手里塞钱。那家伙一招手,就有人转身进去,把唐俊清扶了出来。
才好久不见,一个壮壮实实的汉子,我简直都认不出来了。唐俊清瘦得皮包骨头,身上到处都是青紫的伤痕,肿得多高的脚上还铐着脚镣。我连忙又给典狱官塞了十块钱说:“你老人家行行好,把这脚镣给他取了吧。我这兄弟是遭了冤枉,二天出来见了青天,一定要重重谢你老人家的。”那典狱官掂着银元一笑,一边叫人下镣子,一边说:“我晓得你们是遇到了青天大老爷了,要给钱现在正好,二天真的出去了,只有骂我的,还重谢?”
俊清眼泪汪汪地看着我说:“大姐,你、我好想你啊……”
我替他抹去眼泪说:“俊清,我们也想你啊,你遭了冤枉,大姐不会不管你的。钱我们都找到了,等德敏办完交涉,我们就一起回家去。”
俊清摇摇头说:“不,让德敏在这里陪着我吧,你要赶快走,你要照看、要照看那么一大群儿女,万一要是出了什么事情,我咋个对得起死去的……爹妈。”说着就泣不成声。我眼睛一湿,泪水也滚了出来,停了好一会才说:“好兄弟,你莫说这样的话,这么多年来你堂堂正正地做人,没有做任何昧良心和对不起爹妈的事情。老天爷有眼的,都看着的……你这次出去做生意,还顺利吧?”
他连连点头说:“顺利,顺利!好多人都说天干饿不死手艺人,这样买卖做不了,就做别的,总会有翻梢的那天。”
我们正说着,德敏回来了。我看她脸色不大对,问怎么了,她说:“法官说的,管手续的那个什么师爷出城了,要明后天才得回来。”
有人在喊吃饭了,典狱官一边叫我快走,一边去吆喝那些犯人。俊清连忙抓住我的手,小声说:“大姐,你一定要赶快走,不能再来了。他们正在追问你的下落,如果万一有什么事情……”
我和德敏回到玉珍家,她都在屋里等着了。说房子的买主都找好了,三天之后来办交接。她看看我和德敏,问:“三天够不够?”
我叹了一口气说:“只怕等不到三天啊。”
第二天,德敏又到县衙去等,半下午慌慌张张跑回来,语不成声地说:“大姐,不好了,衙门口正在贴布告,指名道姓要抓你,说是昨天有人看见你进了城,一晃就不见了。布告上还说,你是华蓥山上的女共匪,双手打枪,百发百中,要小心缉拿。”
我问:“俊清的事情有着落了没有?”
德敏说:“那师爷还没回来。大姐,你不能在这里等了,你为俊清已经担了这么大的风险,你的恩德我们今生今世也还不清,万一要是出了事,可就是我的罪过了,俊清就是好好地出来了,也不会饶过我的。你要赶快走,玉珍姐也要走,我留下来陪着俊清。他爹娘死得早,我们又没有孩子,我是他在这世上惟一的亲人。他要是出来了,我就和他一起回去,养好伤,还来跟着你;他要是出不来,我就在这牢房外面守着,守它个天荒地老,死也要死在一起!”
德敏边说边哭,哭得我心慌意乱的,正打不定主意,玉珍回来了。她一看这情景就说:“你们都知道了?大姐,你赶快收拾走吧,我留下来陪着德敏。”
德敏擦干了眼泪说:“你怎么能留下来,你是这里抛头露面的人物,又给我当了证人打了官司,一有风吹草动,那两个不要脸的东西还会饶过你?我求你了,你也快走,和大姐一起走,我的男人我自己来管。我彭德敏一贯软弱,可是这一次大姐你教会了我,这世道,真是把善人也要逼成恶人……”
我和玉珍面面相觑,半天说不出话来。
眼看天就要黑了,玉珍把她的房产地契都交给了德敏,说:“如果俊清的事情有什么波折,这些钱就留给你们打点官司用。”然后就和我一起出了门。我一路走一路在想,这事到底是谁告的密?说那姓金的吧,不像。他要是去告了,这私自买卖枪支是犯法的,告我等于告他自己;是陈素英和李文清吧,也不大像,他们要是知道我还在城里,一定猜得到玉珍这里……我想起昨天进城去的时候,脸都是遮了的,一定是有人从身影上认出来,却不知道底细。于是我就躲在一个角落里,把几件换洗的衣服叠好,用一个布包袱皮拴在腰上,装成一个快要临产的孕妇,坐在一乘滑竿上往城外走。我在滑竿上唉哟连天地叫唤,玉珍在一边直是对轿夫说:“麻烦你们两位大哥搞快点,她都快要生了。屋里老人突然生病,说是她犯了血光之灾,一定要她到城外的娘娘庙里去生,要是生在路上,冲了你们二位也不好。”一边说一边往轿子上拴避邪的红布条。
轿夫听了,一路吆喝地跑,到城门口直喊:“快让快让!莫让血光婆冲了,大家都不好!”说着一阵风就出了城,把我们丢在城边的娘娘庙,拿了钱就转身就跑……我和玉珍等他们走远了,连忙把身上的衣服都解下来,赶到一个土地庙里过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收拾上路。从山上下来的时候,还是冰天雪地的,不知不觉就到了仲春时节。虽说清晨的风吹来还冷飕飕的,但是路边的麦苗都已经齐腰深了,挂满了亮晶晶的露水珠儿。我一下子又想起了当年我带着几个农民弟兄从马盘山运枪回山,躲在麦土里被露水淋得透湿的情景,连自己都忍不住好笑。唉,不管怎么说吧,这一次又总算逃出来了,如果真如我们估计的那样,不牵涉唐俊清他们的话,也许他和德敏在今天,最迟不过明天也会出来的。
正想着,冷不防路边窜出两个人来,手里的枪一横,就喊:“站住,干什么的?”
我把玉珍拉到身后说:“不干什么,我们是到前面六马铺走亲戚的。”
其中一个看看我,又看看玉珍,问:“你们俩是什么关系?”我说是姐妹。
那人一摇头:“不对,你们不像姐妹俩,你的口音不对,不是本地人。”几个人一听这话,一拥而上,不由分说把我们拉到了乡公所的一间房子里,关了起来。
这一下我可急了。这个地方叫甘鸡场,离广安城不远,现在通缉令正在到处张贴,要是被人认出来了可不是开玩笑。我拉拉玉珍,叫她沉住气,一边四处张望,发现这屋里关的都是些女人,其中还有两个显然是做“暗门子生意”的妓女。一个在说:“抓女共党,跟我们有什么相干,我们又没少给他们占便宜。”另一个说:“我以为他们就真的天不怕地不怕了,一个女共党就吓成这样?”
我一听,知道事情不妙,想了想,就问旁边的一个暗门子:“你们这里的乡长姓什么?”
她把嘴一扁,瞟了我一眼:“姓谢。”
姓谢、姓谢……我突然想起我有一个很要好的堂姐,叫陈菊君,嫁给了甘鸡场一个叫谢宁西的地主,他父亲曾经当过广安县长,在这一带很有些势力。于是我就大起胆子走过去,扬起脖子问看守的乡丁:“你知道不知道一个叫做谢宁西的人?”
看守一惊:“怎么不知道?他是乡长的叔爷,我们乡长还是他保举的呢。”
我笑笑,写了一张条子给他,又给了一块钱,叫他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