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枪老太婆-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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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觉得眼前一黑,又倒了下去,恍惚中仿佛听见江胡氏在说:“大烧大热的……三天了……”
天气渐渐暖和了,在江胡氏的精心照料下,我咬着牙,让身体一天天在恢复。看见她带着孩子整天忙上忙下的,我心里过意不去,说:“你真的成了我的保姆了。”她说:“保姆就保姆嘛,免得成天闲着,心慌的。”
六月的一天,牢房里突然嘈杂起来,人们都在说敌人开了大队人马到太平场,把罗平精抓到了。我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很着急:罗平精明明在山上跟玉璧一起,又跑回太平场做什么?早先是听范永安说他不安心在山上,经不住磨,一心要想把队伍拉回坝上去硬打,可是玉璧的话他一直都是听的啊。这个人作战勇敢,在山上进步很大,若不是总有点爱自由行动,连党都入了,怎么又出拐了?
正在揣想,李仲生匆匆进来了,一见我就跺脚说:“罗平精遭了,在太平场遭的,都已经解进城了。”
我们听了,都沉默不语,牢房里静得连掉根针都听得见。忽然,外面急急忙忙跑过一群人,李仲生说:“来了!”我连忙从牢洞口往外看,只见前后几十个兵端着枪,不住地喊“让开让开”。罗平精那矮胖的身子被五花大绑绑着,挺胸昂头地边走边骂:“你们把老子逮住,充其量就是杀头。老子死了儿子会报仇,我儿子死了孙子会报仇,总有一天会把你们这批王八蛋杀干净……牢房?你们以为进牢房就把我吓倒了吗?不得行!这是老子的栈房,老子是来休息的!”
隔壁男监一阵喧哗,罗平精被推进去了,接着又听见叮叮当当锤脚镣手铐的声音。李仲生连连跺脚说:“这是在上重镣,他十有八九是活不成了。大嫂我们要赶快想办法,看看还有什么办法没有……”
我也很着急,嘴里却在安慰他说:“罗平精家里有的是钱,说不定严定礼这家伙瞎子见钱眼开,他现在不是正催不齐粮款吗?”
仲生说:“那我再去打探一下,听听严定礼的口气。”说着往外走。我忙说:“仲生,你要小心啊,我们的人,遭了这么多,你不能……”
仲生点点头说:“大嫂,我晓得。”
李仲生走了之后,我守着牢洞口探望,只见走廊上的守兵跑来跑去的,人数足足增加了一倍,那些管监的也很紧张,在男监里进进出出。过了一会儿,人声稀疏了,典狱官和男监的管狱头李老尧大声说什么,又听见陈亮佐的声音在说:“为人嘛,瞒上不瞒下,你们给罗大哥维持一下,把镣铐给他下了,我相信你们要的钱,他是出得起的。”
罗平精说:“你们要多少?”
有个家伙说:“二百块!”
罗平精笑了两声说:“就这点钱?没问题,我喊人拿来就是。典狱官,另送你一百块!只是我罗平精还没有吃饭,你们给老子买些来,我就是明天死了也不能成个饿死鬼。还有酒,拿酒来,好,算我的。一齐招待!”
第二天放风,陈亮佐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大哥开会去了。”
原来玉璧接到上级指示,到阆中开会去了。罗平精和罗方域就扯了一部分人回太平场,说是要给刘大哥报仇,要同敌人痛痛快快打一场。可是刚拢屋,就被发现了。敌人把他家团团围住,他和罗方域赶快进了家里的地道。敌人进来搜了两次,都没发现,后来都出大门了。两个人偷偷爬出来,不料罗方域因为紧张,枪走了火。罗平精看见敌人折回来,自己跑不掉了,连忙把地道口隐蔽好,就这样,他被捕了,罗方域躲脱了。
罗平精被逮捕后,罗家和他的丈母娘家到处活动,说要钱有钱,要多少给多少,这可喜坏了县长严定礼。本来这些天,红军在通南巴打得厉害,连刘湘那个叫做刘神仙的军师,都差点被红军捉了去。而夏马刀的队伍,此时已开上了前线,严定礼驻守岳池的兵力,不过一团人。他最怕的是廖玉璧的队伍来攻城,最大的奢望是替杨森把粮款收齐,好交差,因此极力主张不杀罗平精,既可以敲榨一大笔钱,又不惹怒廖玉璧。
可是消息传到夏马刀那里,他不干。说是前次被罗平精和廖玉璧在山上把他打得好惨,不杀不足以平心中之恨。如果严兄怕杀了罗平精在老百姓中间引起骚乱,那就不以共产党的罪名,以土匪的罪名杀就是了。
罗平精进来的第三天,被提出去过堂。严定礼坐在大堂上,看罗平精来了,就把惊堂木一拍:“罗平精,你家是大绅粮,为什么当土共?你为什么通廖玉璧?招来!”罗平精走上去,向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说:“放屁,什么土共不土共,什么通匪不通匪,我不懂!廖玉璧与我的交情是众人皆知的,你逮到我一个罗平精,还有一个廖玉璧!你杀了我罗平精,我们还有无数不怕死的人,你抓得完、杀得尽吗?”
严定礼黑起一张脸,结结巴巴地说:“这……这个不谈,你们为什么在外面乱抢人?”
罗平精又冷笑了一声,说:“哼,你简直是血口喷人。你说,我抢了谁家,抢了谁人,抢了你家幺妹吗?”“这个!”
严定礼气得暴跳如雷,站起来把惊堂木狠狠地一拍,咬牙切齿地说:“打嘴!”
那些士兵就围上来,用绳子去绑罗平精。他飞起一脚,踢倒一个士兵,双手叉在腰间说:“妈的!你们要打?要打老子就打滥!”
严定礼又在桌上用力一拍说:“罗平精你这样耍刁,不是土匪共老二是什么?给你父亲派的指名捐,为什么不缴?”“前帐未清,新帐又来,我父亲都被你们整死了,还拿什么来缴?”
“你为什么把枪送给廖玉璧,把谷子送给他的队伍吃?”“我不送给他,你们还不是要抢去?送给他还有个人情,你们抢去,反转来整我!”
“你为什么……要跑上山去当土共?”
“啥子土共洋共的,我不懂。你们抄了我的家,还要通缉我,逼得我无路可走,我不跑上山去,还在家里等死不成?”严定礼见他如此嘴硬,跺着脚大吼:“你要晓得,逮你的不是我!是军部,军部!”
罗平精下堂来,一路骂着回牢房,声音震得瓦格子都像在抖:“你们大家听着,说我罗平精抢人,是土匪,真是笑话!我罗平精三千多担田土,历来只有土匪抢我!我又不缺吃又不缺花的,还用得着去抢么?……”
袁大娘正在我屋里,叹口气说:“就是嘛,岳池县里哪个不晓得罗大爷,罗大肥猪,大粮户,他会去抢人?鬼话。”晚上,周辉同来了,说起罗平精,只是摇头:“像他这样一点都不肯下软着,甚至不肯闭一下嘴,恐怕真的是没办法救了。”还说罗平精今天下堂来,看见他家里的人,就说:我是活不成了,莫把我的钱拿去跟军阀办交涉,我还有大用场。我死了你们不要收尸,让大家都来看他们的罪恶……“刚才严定礼还跟我说,他当了这多年的官,审过也杀过不少人,没见过罗平精这样豪气的。还说这些人也真怪,不管是有钱的还是没钱的,怎么一跟共产党沾了边,就把自己的性命看得这样轻……”
正说着,袁大娘捧了一捧银元走进来说:“陈先生,这是罗平精叫我给你送来的。我说你吃素,不用钱。他说:”吃啥子素哦,我晓得,你给她拿过去,就说是我叫你拿的。‘“
我心里直是叫苦:罗平精你好大意啊,叫管狱婆给我送钱来,不是暴露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吗?我说:“袁大娘,你给他送过去,说我有钱用,叫他注意身体。”
不一会儿,袁大娘又来了,她说:“罗平精多心了,问你为什么不要他的钱。又说,不要钱,叫我给你买成东西。”我无可奈何地把钱收下,顺手给袁大娘两块。
袁大娘接了钱,低声问我:“罗平精和廖先生很好?”我说:“是呀,他们过去是同学。”
我找了个机会告诉陈亮佐:“叫罗平精不要叫管狱的送东西来,我的案情这么重,会牵连他的。还叫他不要光骂人,在这里骂没有用,还不利于我们为他做工作。”
亮佐说:“我都跟他说过了,他说没有想这么多,只想给你钱,可能对你有帮助,还说自己反正是活不成了,都是没听大哥的话,死得太憋气,骂一骂心头才好受。”亮佐叹了口气说:“罗平精这个人,啥都好,就是太鲁莽。”
又过了两三天,监里正在吃早饭,忽然来了一队兵,径直往男监走去。我立即放下碗筷,把耳朵贴到墙洞边,先听见开锁的声音,又听见牢门哗地打开了,一个人高声喊道:“罗平精,给你道喜!”
罗平精一下子跳起来:“道你妈的喜!老子晓得死期到了!给老子把脚镣砸了,让老子自己走!”
接下来是砸脚镣的声音,一群人拥着罗平精走出了牢房。我连忙扑到牢洞口,只见罗平精在牢门口站住,对管狱的李老尧说:“莫忙,我有个亲戚在女监里,我要去看她一下。”说完用手扒开一个兵,向我的牢房走来。
我看着他,心里难过极了,闷了半天,竟说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罗大哥,今天脱法了。”
他摇摇头,说:“脱什么法哟,玉屏,我死了不足惜,只是……”
我觉得鼻子发酸说:“罗大哥,你有什么事,尽管说。”他抬起头来,眼圈有点红,说:“玉屏,我是有事情要托给你。一是现在我们很困难,我的财产都交给上面。再是你今后出来,去看看我的女人,常开导开导她,把娃娃带走,交给上面,不要留在岳池……”说着声音发哽,几颗泪水流了下来。
那些兵见他还不走,就过来不耐烦地说:“什么上面下面的,快走快走!”
罗平精一下把头昂起来,气势汹汹地说:“妈的,你凶什么?你们这批走狗,你们今天拿到刀把子,可以杀我的头;二十年后老子会拿刀来杀你们的头!”
我说:“罗大哥,放心吧,你托的事我一定给你办到。”罗平精回过头来,说:“谢谢你,玉屏。”接着被一群士兵推着,边走边喊:“岳池县的父老们,他们今天以土匪的罪名来污我,杀我罗平精,明天会同样以”匪“的名义来杀你们的,快快起来!把杨森军阀土皇帝赶出广岳去……”
阴惨惨的杀人号声响起来了,夹着罗平精断断续续的叫骂声。后来听李仲生说,有士兵想拿布去堵他的嘴,他头一摇就挣开了;到了刑场,刽子手叫他跪下,他不跪,那些兵上来拉他,他就用头撞,用脚踢。那刽子手慌了,挥起刀一阵乱砍,砍了几刀才砍掉了他的头……罗平精牺牲的时候,才二十九岁,他还不是共产党员,也没暴露任何一个共产党员。
603双枪老太婆
狱中运筹
一天,徐魏氏给我领来一个人,我在风洞口一看,禁不住吃了一惊,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就掉了下来。来人竟是曾三姐。
曾三姐进来,我们姐儿俩拉着手掉了好一阵的眼泪,我才问她是怎么知道的,我的两个孩子可好。曾三姐强作笑脸说:“两个娃娃都好,这回是夏林兄弟下来给我带的信。我把宁儿托给韩嫂,带着彬娃上来的,又怕那些黑心肝晓得,不敢带来给你看。”
我听了很感动,说:“不但彬儿和宁儿不要来,你也不该来!托你带孩子本来就够麻烦你了,你专门上来看我,更会受牵连。”
曾三姐说:“我才不管什么牵连不牵连。我是来救你的,你该记得我家五妹敏言吧,她常听你摆龙门阵,佩服你不得了。现在,敏言要嫁人了,男方叫雷青成,听说是个什么官儿,和刘湘熟得很。敏言逼着他要把你救出来,说要不然就不过门;雷青成现在正找刘湘设法呢。你看这是他给你写的信。”
曾三姐说着,摸出一封信来,上面写着简短的几行字,大意是说:屏姐你不要着急,我听敏言说过你,心里也很钦佩。我救你就如救我自己,一定尽力设法,希望你为国家前途保重身体……字写得不错,文辞也很流畅,连国家前途也写上了,看样子是个有点血气的人。可是他到底当的什么官呢?怎么会和刘湘很熟?我问曾三姐,她嘿嘿一笑,说:“我不识字,也不晓得他是个什么官,只要他能救你出来就行。要不然敏言就不嫁给他。”
曾三姐在岳池住了些时候,常来和我摆龙门阵,说起她的独生儿子曾繁彬都十六岁了,学了无线电技术,现在邻水电台工作。我听了心里一动,就说:“我二姐的女儿魏祠照,也快十六了,人长得怪水灵的,还没说人户。三姐你要是不嫌弃,我们打个亲家怎么样?”
曾三姐到了我二姐家,看了姑娘,觉得很满意。可是我二姐却不大愿意,一是觉得曾繁彬没读过什么书,二是嫌她家里孤儿寡母,过于贫寒。玉璧就给我带了信来,叫我劝劝二姐,成就了这门亲事,对个人对革命都有好处。二姐倒是很听我劝的,就这样我成了繁彬和祠照的媒人,和曾三姐朋友之上又成了亲戚。
曾三姐说成了媳妇,高高兴兴地走了。接着我的牢房里又增加了一个常客,这就是彭杰。
彭杰是个贫民,因为姨妈是杨森的姨太太,他跟着叫杨森姨爹,在杨森名下当了个小勤务兵,一年到头只有一碗饭吃。他父亲六七十岁了,还给杨森看公馆的后门,却常常连饭都没有吃的,吃管家倒给他的喂猫狗的饭食。为这事彭杰很伤心,说自己怎么这样没出息,连老父亲也供不起,一气之下就到严定礼这里来背枪。严定礼看他是杨森的内侄,就叫他做了副官。他一到岳池,听说我在牢房里,就邀周辉同、李仲生来看我,一见面就说:“大姐,你不认识我,我的女人也姓陈,我常听炳秀哥提到廖大哥,我们就认个亲戚吧。”
他提到的陈炳秀,是他的舅子,也是我陈家的族弟,要论亲戚,还是扯得上的,只是我怎么会和他这样的人随便认亲戚。看着他那张很认真的娃娃脸,我觉得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就没有开腔。周辉同在旁边说:“没关系,这是我们的穷朋友,我们都是一色人物。”
彭杰觉得这“一色人物”用得很恰当,立刻笑着说:“对,一色人物,二尺五,背枪。大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