崛起三河-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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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从马背上跳下,“我先休息一下。你来放风。”他头也不回地进了寺。
“主公,怎么样了?”
“我们不如主动攻击,将冈崎城夺回来!”已经整装待发的鸟居元忠和平岩七之助忍不住说道。
“不行。”元康在卧房中慢慢坐下,“刚才登誉上人也说过,不义之战应该避免。今川义元毕竟对我有养育之恩啊。”
祖洞睁圆眼睛,回头看着元康。“您是说,有养育之恩,就任由他们取你性命?”
“噢,若是我表兄氏真的密令,也只能如此了。”
“荒唐!”鸟居元忠愤慨顿足道。
“大人!大人!怪事。”酒井忠次匆匆忙忙跑了进来,“田中次郎右卫门好像要撤回骏府。”
“那么,”元康故作认真地答道,“如此一来,冈崎不就成了空城?”
“是啊,”忠次也纳闷不解地歪着头,“他明知大人就在城下,居然一声不响就撤退了……我觉得不可思议,但他们的先头部队确已到了大平树林一带。”
“哦。”元康仍然歪着头,他忍不住想笑。准确地说,是一种奇妙的感动令他想要大哭或大笑。十多年的悲凉人生,几乎看不到任何希望,只有无数次的绝望。习惯了绝望的元康,根本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一刻!只要平心静气,忍耐磨炼,上天总有一天会眷顾他,那时,幸福就会到来。
向大树寺撤退时,是元康最绝望的时刻。但他终于挺住了,想起来,是登誉上人和大树寺众僧使他得以渡过难关,或者说,是祖先的阴德使得大树寺众僧帮助元康逃过了此劫。祖宗有灵啊!元康控制住内心的激动。
“田中次郎右卫门居然弃城而去。既然是被抛弃的城池,即使没有骏府的命令,我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将它取走。”元康一边说一边扫视着座中诸人。还未解他意的天野康景昂首挺胸问道:“我们是否追击?”
“不。”元康轻声呵斥道,“如何对得住今川大人。但既然这是座孤城,我们也不妨捡起来。”
“对,是个好主意!”登誉好像终于明白过来,猛地用扇子拍了拍膝盖。
“那么,”元康站起身,“我们现在就去捡一座空城。立刻集合队伍!”他再也控制不住,放声大笑。
对于卧薪尝胆十多年的冈崎人来说,这一切如在梦中。他们根本没有想到,日思夜想的冈崎城,居然因为大将义元战死而轻易回归了。
元康打头,众人沐浴着落日的余晖,一边发出不可思议的感慨,一边向冈崎城进发。抵达城门时,有人甚至紧张得浑身颤抖。元康在城门前下了马,将缰绳递给本多平八郎。
这座高约八间四尺、宽约二间四尺的城门再也经不起战争的摧残了。母亲于大从这座城门嫁人松平家,元康也从这座城门被送出去做人质。
从城门下向上望去,耳中听着八幡苑的松风,如同遥远的灵魂之音,令大地震动。
两处箭台和四处炮台均已荒废破败。在骏府的留守武将看来,冈崎城既然不是他们的家,也理所当然不用加以爱护。四间五尺高的石墙上长满野草,二道门的屋檐上则堆满鸟窝。元康久久地凝视着眼前的一切,抬脚进了城门。他觉得再待下去,会忍不住在众人面前落泪。
城内的确没有士兵的踪影,到处静悄悄的。八幡苑和二道城前的地藏神龛处,残留着骏府军撤退时慌乱不堪的痕迹。
八幡苑、二道城、持佛堂苑、三道城,一路看去,建造这座城的祖父清康的面孔,似清晰地浮现在元康眼前。祖父虽然年仅二十五岁就已战死,却留下了这么一座城池。
城内,武士的居所共有一百五十八间。武将府邸十二栋。供足轻武士居住的小屋共四百五十一间,足轻武士首领的官邸则有三十四栋。城中共掘水井二十六眼,周围还分布着三座小护城。这种建筑布局对于一个二十五岁就离开人世的武士来说,绝不是件简单的事情。元康忽然想到自己和祖父清康辞世时的年龄差距,不禁失声喃喃道:“只剩下六年了……”
他径直进了八幡苑。此处是已战死的饭尾丰前守的居所。只有这里打扫得还算干净,大厅里的榻榻米也算完好。
“主公进城了!”
被允居住在冈崎城附近的松平氏的女人们,听到这个消息,顿时沸腾起来,她们甚至比丈夫和孩子归来时更加喜悦。但男人们却没有放松警惕,按照大久保老人的指示,派人严加把守各处城门,庭院里则燃起了火堆。
即使田中的军队不返回,但如果野武士知道冈崎城已是一座空城,定会冲杀进来,夜贼也会来趁火打劫。燃烧起火堆,就宣布松平藏人佐元康在此,相当于竖起了一面旗帜。
当重臣们纷纷聚集到大厅举行庆祝宴时,已日晚上戌时四刻了。
鸟居忠吉老人作为可出入三道城的年贡奉行,积聚了足够的物资,因此大厅的灯火十分辉煌,筵席也有模有样。老人负责指挥机动部队,因此仍然身着铠甲。当众人归座,老人首先捧起杯子,到了元康面前:“请饮此杯。”
元康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好酒!”他一边称赞,一边将酒杯交还忠吉老人。大厅内早已一片啜泣声。老人又端着酒杯走到和他年龄相仿的大久保新八郎面前。“能活到今天,上天保佑。”
“好酒!”大久保老人的脸抽搐起来,“这不是泪,是酒。我……”他猛饮一口,方才放下酒杯,号啕大哭。大久保的哭声向来高亢,但即便如此,今天的声音还是太过夸张了。
“山中的野狼哭了。”石川安艺道。
“我不是哭,我是在笑。”老人一边说一边大笑,忽然像想起什么,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这是山中的野狼得意时的歌声。你们也都举杯道贺吧!”
阿部大藏老人颤巍巍举起酒杯,默默向元康施礼,他颤抖着嘴唇,没能说出话来。只有石川安艺口齿伶俐地向元康致意:“主公!您长时间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从今以后,关口夫人和少主就要被扣在骏府为质了。希望主公不要因此感情用事,伤心浮躁。”
植村新六郎是本多妻子之父,这个勇猛倔强的武士当场杀了松平两代仇敌,因此他对于松平家意义重大。“我来起舞助兴。”他说完,口念《鹤龟》之词,打着奇怪的手势,跳起舞来。
松平人都是战场好手,对歌舞却不在行,只是静静地观看。
“难得有此歌舞助兴,我们怎能不拍手称贺呢?”植村新六郎归座后,末座的长坂血枪九郎还在抚掌。“有意思。我虽不懂得其中深意,有意思呀!”
酒杯终于到了酒井雅乐助手中,雅乐助泪水长流。他想起了太多的往事。元康的亲生母亲于大嫁过来、元康出生、于大含泪离开冈崎城、广忠猝死……现在,十九岁的元康已经长成一个威武而睿智的武将,他就在冈崎城的大厅,这一切并不是梦。大厅中的元康,看上丢就像一块厚重而坚硬的巨石,稳如泰山,丝毫没有广忠那种神经质的纤弱。
“我……”雅乐助一手端着酒杯,另一手去擦泪,“还未向主公道贺。我要祝贺您的父亲、祖父……还有您身在阿古居城的生母、长眠在骏府土地的太夫人。请祖先们都看看,元康如今正坐在冈崎城中……祝贺你们。”
元康忍不住背过脸去。听着雅乐助口中那些令人难以忘怀的人名,他也开始重新体会眼前的一切。这是自己的城池!从今以后必须发奋图强!我是这些支持我的家臣们的支柱啊!
元康没有哭,他轻轻笑了,一边笑一边暗自点头。今天我重生了,你们等着瞧吧!看我元康将来的行动。看一度“死”去的元康如何高高矗立在“无”的台基上,任意驰骋!
第二十六章 信长择敌
织田信长令人打开所有的窗户,赤裸着上身,一直在摆弄一把武刀。那姿态就像个孩子在端详刚刚获得的心爱玩具,一会儿双手高捧,一会儿单手挥舞,偶尔还凑上去闻那武刀的气息。浓姬站在信长身后,静静地为他扇着风。
“阿浓。”
“在。”
“今川义元就是用这把刀,将服部小平太砍成跛子的。”
浓姬故作惊讶地点了点头,实际上她已是第二次从信长口中听到这句话了。三好宗三乃是技艺绝顶的铸刀师。他将一把二尺六寸的豪刀送给了甲斐的武田家,自那以来,这把刀便被称为“宗三左文字”。义元在娶武田信玄之姐为妻时,将这把刀作为陪嫁从武田家要了过去,并一直引以为豪,这次进京时也随身带上了。
这把武刀难道就这么让信长痴迷吗?照信长的个性,本不会重复某一个话题,但今天却三次提到这把刀。
“宗三左文字,这是武田家以嫁妆的名义送给义元的礼物呀……”
“大人,我已经知道了。”听到信长又要重复,浓姬赶紧微笑着截住话头。
“哦。”
信长转过身看着浓姬,“你是否对我不满?”
“您这话可真奇怪,我为什么不满?”浓姬虽然十分明了如何不让信长发火,却故意板起脸责问道。大概是不能生育之故,浓姬为与三个侧室争宠,不得不费尽心思抓住信长的心。正因如此,她的身土又增添了更多的韵味和才气。
“你的心思写在脸上。你是不是想说,不要再像个孩子似的摆弄武刀,不如趁势拿下美浓,替你父亲报仇。”
“大人真会揣摩人的心思。”
“我却要停下来。人们认为我信长会乘势攻城略地,但我偏不如此。”
“明白了。您进军时,我随时给您奉茶上水。”
“阿浓,这把武刀,就这样放着,不过是一把不中用的钝刀。”
“天下闻名的宗三左文字,今天却成了钝刀一把?”
“不错。正因为它是把钝刀,今川义元虽然拿着它,没杀死一个人,自己却被人取去了首级。所谓名刀,必须保护主人。这把武刀非但没有保护好主人,反而送了主人性命。”
浓姬没能领会话中含义,只惊讶地低低应了一声。信长如孩子般挥舞着武刀,放声大笑。“哈哈哈……你果然想听。武刀的故事有趣得很吧。哈哈哈!”
浓姬听到这里,沉默无语。
“想知道,我就说给你听。武刀本应为使用者量身订做。一旦情势危急就该纵马杀入敌阵的大将,如若佩戴着一把无法挥洒自如的刀,岂不是遗憾?”
信长紧紧盯着眼前的武刀,接着道:“如果按照史书的说法,佩带着刀出征的今川义元大将,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被我信长取下首级。”
“听大人的意思,这把武刀乃是不吉之物?”
“正是。倘若一把武刀与主人的力量不符,那它定会成为不吉的障碍。所谓利刀与钝刀的差异,不在于铸造的品质,而在于使用者的状况。你明白吗?”
浓姬严肃地点点头。她像对待一个需要倾诉衷肠的孩子般,故意给信长留下说话的时间。
“我要将这把钝刀变成名刀。叫桥介。”
“是。”浓姬回过头去,侍女心领神会,立刻下去叫来下人长谷川桥介。桥介是个独臂,他将一只胳膊伏在地上。
“大人叫我?”
“你记住,将这把武刀打磨到二尺一寸五分左右。”
“二尺一寸五……那四寸五分呢?”
“笨蛋。我要将这把武刀打磨成名刀。我信长爱惜那四寸五分,不愿意把它送给刀铺或者铁匠铺。”
“是,只剩二尺一寸五分。在下记住了。”
“还有,在刀上刻上:永禄三年五月十九。”
“五月十九?”
“对。这是义元被杀的时间,这把武刀是他的。”
“知道了。”
“然后在刀背上刻上织田尾张守信长。这把武刀就将成为我的名刀。”
桥介小心翼翼地捧着宗三左文字出去了。坐在信长身后的浓姬不禁笑了。刚才信长反复念叨武刀的事,她还担心他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以致颠三倒四,看来纯属杞人忧天。信长并非不相信铸刀师的技术和水平,但他既然要将这把武刀作为佩刀,就绝不会被世间铸刀师的名声所惑。器物归根到底是被人使用,而不是来驱使人。
“在这次战争中,能够不被武器驱使的只有两个人。”信长突然仰躺在地板上,问道,“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浓姬立刻笑答:“大概是松平元康和冈部元信吧。”
前者能够有条不紊地坦然撤回冈崎城,后者则从鸣海一直攻至刈谷,终于从信长手中夺回义元的首级,然后顺利撤退。二人表现实在突出,浓姬将心中所想信口说了出来。
“哈哈哈,错了!”信长捧腹大笑,像是觉得十分有趣,摇了摇头。“你也没弄明白钝刀和利刀的区别。在此次战斗中,其中一把利刀便是我。”信长张大嘴,用手指着自己。
“那么,另一把呢?”浓姬已经完全被信长的情绪感染,情不白禁问道。
信长的魅力就在于,在看似游戏般的行为背后,总是隐藏着敏锐的洞察力。也正因如此,浓姬逐渐被信长吸引,并且开始从心里敬佩、爱慕丈夫。
“你真想知道吗?我不妨告诉你。冈部元信不过是仓皇败走的骏府武将之一,不过他尽了君臣之义,仅此而已。我考虑到他的忠诚之心,才将今川义元的首级赠予他。倘若他不表现出忠义之心,我可能会很麻烦。”
“麻烦?”
“我将为寻找埋葬敌方大将的地方而发愁。如郑重其事,别人会说我惧怕今川氏;若草草了事,又有负武士之义。”
“说得不错。”
“所以,作为对元信忠义的表彰,我便将义元的首级送了回去,其实他并无实力从我手中抢去。如果人们看到他,会怎么想?是认为元信尽了忠义本分,还是认为信长害怕强大的武士?”
“这……”浓姬故意皱起眉头,看着信长,“这种事情不好判断。众人都害怕信长大将吧,因为都说你是可怕的黑心大将。”
“哈哈哈……所以,冈部那把刀,一半是因为义元,一半是因为我,虽然不是钝刀,却也算不上利刀。”
“那么,另一把利刀是谁?”
“竹千代。”
“果然是松平元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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