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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长河落日-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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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此为后言,不表。
  宗矩常向人说起当日之事:“奇怪的是,当日大御所面如佛颜。这绝非错觉。心灵贫瘠之人在濒死时都会鼻子塌落,眼窝深陷,皮包骨头。但大彻大悟之后得以永生的大御所,面容反恢弘无比。这恐是往生之人和不得往生之人的区别吧。”
  敕使一行整顿好行装,从临济寺新馆出发,进入骏府城。
  中原师易和秦行兼在前喝道,其后是宣命使舟桥少纳言秀相、乌丸大纳言光广、广桥中纳言总光、四辻中纳言广继、河野参议实显、柳原右大弁业光、乌丸右中弁光贤等人,颇有威仪。后乃冈部内膳正长盛,他骑着马跟在队伍后面。
  将军秀忠来到城池大门迎接。秀忠把敕使一行请到本城大厅上首时,家康已经着好礼服,坐在了下首。
  元和二年三月十七,由藏人头右大弁藤原兼贤捧旨,由上卿、大纳言日野资胜口宣天子旨意:“从一品源朝臣家康,宜任太政大臣。”
  身为武将而被任命为太政大臣者,德川家康之前只有三人,即平清盛公、足利义满公和丰臣秀吉公;家康身后也只有两人。而三代将军认为自己不及祖父功业,生前不敢接受此封。后话不表。
  家康从心底里既感快慰,又感惶恐。宴会之中,这种心思愈是明显。他当着众人,宣读了一首辞世和歌。
  盛世大和花竟放,千秋万代颂春风。
  家康怕在病榻上便想好了此歌。只叹目下虽确为春日,但与鲜花相映的,却是近在眼前的亡故。
  庆祝仪式上,能乐谣曲、歌舞雅乐可谓众彩纷呈,有《高砂》、《吴服》、《喜界》、三番拍子,还有《太平乐》、《营翁》、《春莺啭》和《安摩》。然后,众人以《多春花契》为题,吟咏和歌。
  家康待敕使返回临济寺,再次传来诸大名,接受众人祝贺。
  有生之年位极人臣,自是可喜可贺,但亦很是严肃。家康对诸大名朗朗道:“我天寿将终,尚有将军统率灭下,毋需忧心。然,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万民之天下。若将军施政有悖常理,陷百姓于苦难,则人人都可取而代之。但使四海咸定、万民得其恩泽即可,我九泉有知,绝不敢因此怨恨。”
  此乃家康对神佛吐露的真心,亦是对诸大名的威吓,仿佛道:“如何,德川天下可有破绽?”
  家康接受诸人祝贺,当场下令来骏府探望的诸大名返回领内,“在此滞留太久,领民疏忽了稼穑,就不好了。皆各自回去,勤理政事。”
  家康令诸大名回国,无疑乃此生离别。
  招待敕使的宴会对于家康已是莫大摧折。让人拿出早就备好的赠礼送与诸大名之后,元和二年四月初一,家康病危。
  金地院崇传写与板仓胜重的信函道:“相国大人(家康)自患病以来,身子日渐衰弱,打嗝、瘀痰,时时忍发烧之痛,日日受病楚之苦。将军大人与重臣及诸大名均到城中,越发令相国大人呼吸困难,想必大人亦能想见之。宣旨众公卿返京之后,更加需人照看。老衲每日前去探望,含泪写成此书。”
  家康却于此际,再次接见前来道别的伊达政宗,实在罕见。就连从不掩饰病情的秀吉公临终之时,对亲信也秘而不宣,唯家康却言要与政宗一见。
  家康送给政宗一幅清拙的墨迹,以为临终赠品。
  “天下之事就托付与你了。”家康信任地望着政宗,坦言道,“不知我还能活几个时辰。我要好生享受闲暇。”
  此回政宗不再放声大哭。他膝行到家康跟前,轻轻握住家康的手,独眼一睁一闭,泪如泉涌。
  政宗去后,家康召来堀直寄,说这是他们今生最后一次相见,故有事相托:“我死之后,若发生战事,先锋为藤堂高虎,次为井伊直孝。你要在二人之间,随时准备突进。切记!”他说此言时语气严正,让周围诸人大吃一惊。平日他常说“不会再有战争了”,今日却完全相反。从他的话中可听出,日后必还有战事,万不可掉以轻心。
  此后,家康又陆续叫来了金地院崇传、南光坊天海,以及将军秀忠和本多正纯诸人。他现在似不知早晚。正如他对政宗所言,他要在肉身完全衰竭之前,好生享受人生最后的闲暇。但,他已无法看清诸人的面目。
  “你是……”
  金地院见家康如此询问,遂把头靠过去,哭道:“贫僧崇传。”
  “是崇传。”家康点头,旋抑扬顿挫道,“刻书都还顺利吧?那些书典乃是太平盛世之人不可缺少的大道。仓廪实当知礼仪,衣食足当知荣辱,天子与万民皆要研习学问,不可懈怠。切记!”
  不管是怎样的雄杰之士,在面临死亡时,往往会心绪混乱,但家康目下却很是清醒。柳生宗矩坐于一旁,似已被人忘记。怕也正是因此,他方得以静观众相。他估量家康短日内还不会往生,同时,他亦明白为何流放忠诚的片山宗哲。
  自从流放宗哲之后,家康几不再令医士到身边来。医士也怕惹他生气,虽总是候在外面,却不会再如宗哲那般耿介强硬。家康对此全然不顾,单是忙着最后的吩咐,尽享最后的“闲暇”。
  崇传去后,接着进来的乃是天海。
  “一品亲王东下之事如何了?”家康如在与儿女说话,“不论做何事都不可大意,此为立国之基啊。此事不可疏忽。”
  “请大人放心,圣上听了也很是快意。”
  “哦,那就好。下一个,正纯。”
  “是。正纯在此。”
  “正纯,你锋芒太露。”
  “啊?”
  “在我死后……你要谨慎……”
  “是。”
  “你要好生想想德川家康这一生最大的心愿是什么。记着,不可树敌太多!”
  “是。在下谨记在心。”
  此时,家康才把视线转到了秀忠身上。不知他是否能清楚地看到儿子,此前耳背的他,耳朵似变得灵敏起来。
  “将军啊。”家康停顿了一下,微笑道,“你都看到了。”
  “是。”
  “你应已明白,这个世上无一件东西归于自己,包括你的肉身和权柄。”
  “是。”
  “这些都和江海、日月、天地一般,金银财宝自不必说,就连性命、子孙,均无一样属于自己。”此时,家康双目似突然有了神,“万物均非个人所有……人间有万物,万物皆属人间。”
  “是。”
  “所有的东西都是上天暂时放于我们之手,你明白吗?为父的性命亦是神佛所赐,我已珍惜了。”
  “孩儿明白。”
  “我且把遗产交与你,这已是第三次了。第一次乃是将将军之位让与你,第二次乃是从西苑搬到骏府,这第三次,便是我要离开人世。我要把遗产交给你,但它并不归你所有,只是大家交与你保存的东西,我把原来由我保存的东西交与你保存……你明白了?”
  对于秀忠,家康这种“万物均为上天所赐”的说法已不再新奇。他一本正经施了一礼,答道:“请放心。孩儿绝不敢私用一分一厘。”
  “是啊。将军确是这等人。”家康满足地点了点头,接着道,“当时时谨记,此为一生之理,非一时之理。”
  “是。”
  “你为德川家康的继承之人,我现在把遗产交与你,你准备好了?”
  “多谢父亲。”
  “只是……”家康喘了口气,环视了一眼周围诸人。他想告诉大家,让大家也好生听着。众人会意,个个都屏住了呼吸。“只是,我虽将它交与你,但是它并不归你所有。故,你不可将它为己所用。”
  “是。孩儿谨记。”
  “第一,用作万一之际的军备费用。”
  “军备费用?”
  “是。你乃征夷大将军,若无法内平国内之乱,外抗寇敌来袭,便是失职。故,第一便要用作军备费用。”
  “孩儿明白。”
  “第二,饥馑所用。”
  “饥馑?”
  “是。百姓自己吃着粗粮,却整日辛勤劳作。但,十年八年,总有一年颗粒无收。这是上天对世人的考验。
  “是。”
  “也可能年年皆是丰收。年岁一好,米谷自贱,世人便不再把米谷当一回事。斯时,不能仅仅把这些事交与商家,而应该购下米谷,储备起来。”
  “从商家手中购米?”
  “是。在饥荒之年,赈饥而出。你要记着,天子把天下委托给了我们,即便是在饥荒之年,如果有一人饿死路旁,便是你失职!是为第二条。”
  一旁的藤堂高虎心中一热,捂嘴哭了起来。
  但家康却依然兴致勃勃道:“第三,用于天灾人祸之时。上苍经常会考验世人,看我们是否有疏忽。但有备便无患。江户和骏府、京城和大坂的居民都越来越多,只要一处起火,便是烧尽全城之大灾。为政者若不用心,即刻平息,便会致人心大乱……第四……”说到这里,家康似有些累了,“之后就不必再说了。一言以蔽之,我把遗产交与你,它不归于你,不可为己所用……”他突然停了下来,接着,传来鼾声。
  敕使去后,四月初一到初五众人日日守护于榻旁,生怕有急。整座骏府笼罩在紧张之中。
  四月初六,家康又有了一些好转。在此之前,他几已水米不进,但此日他竟喝了些稀粥,每次虽皆只一小杯,但喝过两三次,人逐渐清醒了。
  亲信开始试着问他一些话。
  初六晨,略展愁眉的秀忠带着江户增上寺的存应、了的、廓山三位长老和三河大树寺的鲁道长老,来到家康跟前。
  把江户和三河的僧人带至病人面前,实需莫大的勇气。如果家康还清醒,必会对葬礼有些吩咐。
  秀忠禀告完两寺的长老们前来探病,便把话题岔开了。他开始与父亲商量为水野忠清加封一万石俸禄,及令石川忠总继承家成家业诸事。他是想试探父亲是否还清醒,想试试父亲能否从石川家成想到石川数正的子孙,再想到大久保忠邻。
  家康同意秀忠诸议。“为家成恢复家业,如此甚好。找个机会,给大久保也……就交与你了。”他竟主动提起了大久保忠邻。
  正在这时,藤堂高虎得知家康尚清醒,忽从隔室进来,“大人,请大人收在下为弟子。”
  家康睁眼一看,隐约见高虎已剃去花自头发,身披袈裟。
  “大人才是在下在这个世上遇见的最高明之人,请大人收在下为弟子,让在下在黄泉路上陪伴大人!”
  此为殉死之求。家康惊讶地盯着高虎。
  “大人!增上寺和大树寺的长老便是证人。在下信奉的宗派与大人不同,但,从今日开始,在下决定皈依大人!不,应说在下早巳皈依了大人。自从天正十四年在下第一次于聚乐第见到大人,就已皈依。大人乃是真正的神佛,请您务必答应高虎之求,收在下为弟子……”
  家康唇边迸出一言,断然拒绝:“不!不,高虎……不可殉死!”
  由于家康口齿过于清晰,此时已失去心智的藤堂高虎范然地抬起头来。
  “所谓殉死,便是要把性命据为已有……不可!”
  “即便如在下这般剃掉了头发,大人也不愿收在下为弟子?”
  “若是弟子的话……”家康环视了一眼枕边的寺院长老,吸了一口气,道,“既然连我的性命都不属于我,怎能随意要了弟子的性命?”
  “大人!”
  “你还有重责在身。若有战事,你要代替我充当先锋……”
  “可是……”
  “不仅如此。井伊直孝守卫皇宫,你要守卫伊势神宫。我说的这些,你要谨记。只要皇宫和伊势平安无事,无论天下发生何等乱事,都终能平息,因此,皇宫和伊势对于国家,便是主心骨。高虎,你要知道,狭隘之人即便明白动乱之害,也看不清恒定的中心。如看不到这个中心的人越来越多,万民便会陷入苦难的深渊。因此,我才经常对将军言,要把伊势交与你。你近年长进甚多,已非吴下阿蒙,莫要胡来。你若是真正为德川家康着想,便替我好生守卫伊势,它乃万民的性命之根……”
  高虎欲言又止。他常听家康道:万物皆有主心。日本国的主心便是伊势。但直到此刻,高虎才真正明白:往上想去,史上确无一朝一代伊势荒废而万民安乐。伊势神宫乃是天下安定之主心,甚至就是安定本身。
  “你既明白了,帮我叫来神龙院。趁着增上寺和大树寺的长老亦在,我便说说葬礼诸事。”家康觉得藤堂高虎已然大悟,便将视线转向将军秀忠,又道,“我乃天下少有的有福之人。
  “父亲说什么?”
  “我原本应死于疆场上,现在却能将心愿一一托与众人,毫无遗憾离去了。”家康的感慨掀起了一阵波澜。他把心愿一一托给大家,在这其中,独无上总介忠辉。这对于照料家康起居多年的忠辉生母茶阿局,却是撕心裂肺的痛,她“哇”一声哭了起来……
  第三十二章 立命往生
  而此时,德川家康是否明白茶阿局的苦闷和悲哀?
  “莫要哭了。”家康劝道,但是后面一言,虽是安慰,却仍未提到忠辉,“世上没有不散的宴席,相会便是别离之始。”然后,他转向秀忠,一脸淡然地与之商量后事。他希望将军秀忠尽快将灵枢移至久能山埋葬,佛式葬礼在江户增上寺举行,牌位放在三河的大树寺。“将军不能长久离开江户。故,我还有一口气,便要把一切都备好。”
  此时,秀忠派人传请的神龙院梵舜在天海和崇传的带领下进来。此处顿时变成了神佛两道议事之所。
  “遗骨……”家康一脸满足,环视一眼在场诸人,道,“遗骸先葬于久能山,面朝西方。”
  “面朝西方?”发问的非将军秀忠,却是坐于秀忠身旁的本多正纯。
  “是。我先前以为,人生只在此世,但事情并非如此。人去可称为立命,也可叫作往生,人无有生死。我于今方明白过来。明白过来,心境自然也就变了。”
  天海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拍膝道:“正如大人所言。”
  家康不理,他张开颤抖的嘴唇,接着道:“既知人无生死,剩下的便是努力,所谓成事在人。”
  “是。”众人道。
  “我要紧紧盯着西边,这是因为,西边还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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