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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长河落日-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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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对之人是说,在江户的仙台武士可能生乱?”
  “且不论这个。”利胜道,“大御所将来江户,他想亲自坐镇。目下最重要的,是将军要有讨伐伊达的决心。”
  秀忠听到这里,才睁开眼。“大炊,父亲并无这种心思。”他这么说着,嘴边不由得浮起一丝微笑。
  “大御所有何……”
  “无甚特别吩咐,知父莫若子,我大体能明白他的心思。因此,欲派你速去一趟骏府。”
  “在下?”
  “是。按照父亲的计划,他将于本月出发,我们必须先去和他商议行程安排。”
  “这是理所当然,可是……在大御所到达江户之前,我们应先有主见。”
  “不必,我心中已有了主意。”
  “将军有了主意?”
  “是。你到了骏府,就对父亲说,想问问他欲到何处狩猎。不,不能这般问,这么问会挨骂。”
  “为何会挨骂?”
  “父亲肯定会说:那要看情况……说不定还会去奥州呢。”
  “这么说,将军是觉得大御所准备亲自上阵,讨伐伊达?”
  “正好相反。哈哈!”
  “相反?”
  “父亲是要用眼神吓唬伊达那只老虎。”
  “眼神?”就连一向机敏的利胜此时也瞪大了眼,一头雾水。“是。要是害怕那老虎,便会发生战事。父亲铁血一生,怎会怕了那只老虎?”
  “啊?”
  “因此,他紧盯那虎几眼,那老虎便会乖乖走进太平之门。对了,你就这样说,在父亲之后,秀忠也会用眼神威慑老虎,请父亲告知威慑老虎之法……这样说,必万无一失了。”
  土井利胜歪头想了想,突然拍膝道:“是!将军圣明!”
  “大炊,父亲说我们是井底之蛙。”
  “井底之蛙?”
  “江户不是井。我们只会在这里胡乱叫唤,却忽略了问题的关键。仔细反省,我们确实有些好事,又有些胆小怯懦。”秀忠说到这里,拿起火钳从火炉中厚厚的灰烬底下掏出一块通红的炭。“还有一件三就是上总介。上总介将按照父亲的吩咐去深谷。你问问父亲,在他来江户之前,能不能再与忠辉见一面?”
  土井利胜突然挺直上身望着秀忠。大御所并无打仗的意思,但也不能就此坐视不管,因此要亲自来江户,告诫政宗不可对幕府无礼。秀忠把此事理解成以威慑服人。这些利胜都能明白,但上总介之事,他却无法明白——秀忠是真心想让父亲再和忠辉见一面,还是表面为忠辉求情,实际上却催促父亲尽快处置?此言非常暖昧。利胜反对秀忠怜悯忠辉,主张行事彻底,如打蛇半死,只会招来祸患。
  “在下冒昧一问,若大御所拒绝和上总介大人见面,应如何是好?”利胜这一问问得隐晦,他想从秀忠的回话来判断其真意,“在下以为,对上总介大人的惩罚,便是对伊达政宗的巨大震慑。”
  “你是想说,不必提此事?”
  “嗯。一不小心,便会搅乱大御所心绪。不如让上总介大人蛰居深谷城,如此才能让政宗有所忌惮……”
  “嗯。”秀忠依然非常坦率而真诚。
  土井利胜认为,秀忠若是出于真心,肯定会说:“你不懂兄弟之情,我是想让你为他求情。”但秀忠却不动声色,这样一来,利胜便心中有数了。
  “在下以为,大御所为了天下太平,作出了这等牺牲去震慑伊达政宗。我们若是插嘴,坏了大事,就有些糊涂了。”
  “你是说我考虑不周?好,那么上总介的问题还无定论时,我们便不要插嘴了。”
  “如此甚好。”
  “此事以后再说。要是父亲马上出发,我也应该到川崎一带迎接。你去好生和上野介裔量,途中要经过哪些地方,路上如何护卫。父亲已经年迈,若有万一,唯你们是问!”
  “请将军放心!”
  “明日一早你就出发。我们要让父亲知,江户的青蛙也有青蛙的想法。若非如此,便是不孝。”
  土井利胜松了口气,低头施礼。他实际上并不想打仗。但,说到应该怎样对付伊达,他实并无多少自信,切要借助家康公的智慧。
  第二十七章 末巡关东
  德川家康命上总介忠辉蛰居深谷城,后与从江户赶来的土井利胜一番密谈,方于元和元年九月二十九从骏府出发,踏上了前往江户的旅程。寻常人到了七十四岁,早已躺在家中闭门不出,打发严寒的冬日。但,家康却决定离开骏府到江户狩猎。天下大名听说此事,纷纷揣测,一时众说纷纭。
  不仅诸大名,就连寻常百姓也议论纷纷。“肯定要发生大事。”
  此疑问又和传闻缠在了一起。
  “伊达回到仙台,决定与幕府一战。听说大御所到江户,就是为了举兵征伐伊达。”
  “对。听说伊达女婿松平上总介忠辉大人,因此被幽禁在深谷城了。”
  “这么说,上总介大人虽是大御所亲生儿子,却与岳父勾结,背叛父亲?”
  “上总介大人正是因此才受到了圈禁。”
  “过年的时候,便要征伐伊达了?”
  “江户却并未这么说。伊达也非等闲之辈,说不定他先动手呢,到时江户便成了战场。听说已有很多浪人带着铠甲前往奥州了。”
  “这么说来,大御所到江户狩猎,实际上是出征?”
  “对,大御所这么说,是怕人心大乱,实际上就是出征。”
  这些传言传到了江户的旗本将士中间,遂演变成了另外的流言。
  “伊达军已经从仙台出发了。”
  “越后军也想夺回主子,从高田出发了。”
  谣言沸沸扬扬,让百姓大为吃惊。有人甚至取出已经收藏的长矛,检查弓箭,擦拭火枪。
  据传闻,江户的伊达府紧闭三道大门,府中武士也全副武装,高度戒备。浅草河岸的忠辉府邸也已被米津堪兵卫田政接管,夫人五郎八姬则被井上主计头正就送回了伊达府。
  就在各种传言沸沸扬扬之时,家康离开骏府,悠悠东下。他先是歇在沼津,后在三岛召集伊豆的代官,对他们进行一番训示,然后越箱根,在小田原进行了大狩猎。
  谣言遂传得更快。
  东去队伍中,家康乘着轿子,后而跟着三匹战马,跟随左右的侍卫亦全副武装,一路到了川崎。将军秀忠已经着一身威风凛凛的猎装,带着重臣与众旗本,张开印有家徽的军帐,候了多时。
  家康下了轿,秀忠和往常一样,一本正经致欢迎之辞。
  家康不加理会,进了军帐。不管在谁看来,这都是他从未有过的妄自尊大。但家康绝非轻视秀忠。在此之前,他在大名面前始终对秀忠颇为尊重,若非如此,秀忠便会被大名瞧不起。
  “秀忠。”家康坐在扶几前,望着秀忠率领的重臣,道,“我和大炊头说过,但现在改变主意了。”
  “父亲的意思……”
  “我决定住进竹千代的西苑。这也是这次狩猎中的变数。”
  重臣比秀忠还要吃惊。此次跟着秀忠来的有青山忠俊、安藤重信、水野忠元、内藤正次,以及井伊直孝和柳生宗矩。土井利胜和酒井忠世留在城中负责守卫。
  “可孩儿认为,江户的大名会来向父亲问安。”
  “到时就在本城见他们吧。虽然时间短暂,但我还是想和竹千代多住几天。我就到竹千代那里做客吧。”
  秀忠听了这话,不敢多言,只是道:“一切听父亲吩咐。”
  “就这样给我安排。狩猎的路线也有所改变。将军就当我这老头子任性,宽谅我吧。”家康说到这里,回头看了看身边的松平胜隆,淡淡道,“忠左,把地图拿给将军看。”
  “遵命!”胜隆从怀中取出一张折了四折、绘着关东地图的美浓纸,郑重打开,放在秀忠面前,道,“按照原来与大炊头所议,原本决定先在葛西狩猎,但现在改成从武藏的户田开始,一路布防于川越、忍、岩规和越谷等地。”说到这里,胜隆抬头看看家康,改口道:“非是布防,是狩猎。就照这上边箭头的方向一步一步走。”
  秀忠看看图,对家康施一礼,道:“孩儿明白。”言罢,又把视线落到地图上。
  带箭头的红线,从越谷指向葛西,又从下野的千叶指向上总的东金、下总的船桥,然后伸到佐仓。表面上是家康狩猎的线路,实际上却是为江户筑起一条防线。但,这条防线并未经过现圈禁忠辉的深谷,此令秀忠甚是难过。
  “孩儿已经谨记在心。”秀忠道。
  “目下猎事如何?”家康一边接过神原大内记递过来的麦茶,一边若无其事问道。
  “哦……秋日的鸟雀甚多,有时还能看见鹤。”
  “哦?有鹤啊,老虎呢?”
  秀忠吃了一惊,抬头看看家康。父亲要问的似并非猎物,而是伊达政宗。可是,这也未免太性急了。他原本想进了城,再好生与父亲商议,但父亲立时就着急一问,难道是故意令在此诸人都听听?于是,秀忠大着胆子回道:“倒是有个对老虎颇为不利的消息。”
  “莫非老虎蛀牙了不成?”
  “是。可说是老虎的牙齿,也可是说是老虎的爪子……片仓景纲故去了。”
  “啊,你在说伊达啊。”家康佯装糊涂,“片仓景纲乃是政宗的左膀右臂。他去世了?”
  “是。十月十四,片仓景纲故去,长眠九泉。伊达应大为落寞。”
  “真是可惜啊,快派人前去吊唁。你派出使者了?”
  “可是……伊达对丧事秘而未宣。”
  “不管对方怎样,既知了,就当派人去。”家康发出了深深的感慨。伊达政宗的气焰恐稍受挫,但余事甚多,仍不得有丝毫放松。若仅仅担心伊达之叛,实无必要如此大张旗鼓。上总介忠辉已经交出兵权,被政宗派向班国求援的支仓常长至今了无音信。这个时候,片仓景纲又死了……
  秀忠原本想视父亲的康健状况,劝他适可而止。此时一见,他才发现,父亲现在与以前大为不同,总在试图掩饰自己的衰老。
  家康未继续谈议片仓景纲之死,用完午饭,便站起身来,拿年轻的井伊直孝取笑:“直孝,你是德川旗本将士头领。我问你,若南蛮军乘大船攻到川崎海边,我也越过箱根,攻陷小田原,再打过来,你在江户该如何阻挡南蛮和我前来?我们回江户城时边走边谈,你就跟我讲讲这攻防之法,听好,你要是有一丝疏忽,我可就要把你灭了。”
  井伊直孝有些委屈地应了一声。他的办法,是在六乡堤埋伏旗本精锐,先趁天黑杀入停泊于海边的南蛮船。他因循当年元寇入侵,在博多湾迎战的旧例,待敌人降下船帆之时,看准时机,驾小舟袭击敌军大船,便能将敌人全部拿下。
  “不让一个敌人过六乡渡口。”井伊直孝走在家康旁,回答着家康的问题。柳生宗矩微笑着,和他并排而行。
  “但若这时又传来另一个急讯:我得知你为了保卫江户,带着精锐出了彦根城,便在背后包抄了皇宫,你如何用兵?”
  “大人,您的大营驻在何处?”
  “那还用说,当然是在骏府。”
  “那样的话,您便过不了名古屋。因尾张参议已率领属下将士挡在了那里。”
  “你是想借助别人的兵力?”家康揶揄地笑道,“我当然也知名古屋有参议和成濑等人把守。但我若借用南蛮大船,从海上至堺港,便可登陆包围京都。自从井伊谷以来,井伊门便以勤王闻名于世,因此,你在任关东旗本头领的同时,还担任拱卫宫廷的大任。”
  这里是海边,天气晴朗,碧蓝的天空中传来苍鹰之呜。井伊直孝的黑髯在初冬的风中飘逸,他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哈哈!”家康见直孝不答,笑道,“好了。上马。”
  “可是……”
  “你不必马上回话,与我同去打猎吧。在到达武藏野的忍城之前,你要好生思量,要是想不出好法子,就会有三家走向败亡。”
  “啊?”
  家康见直孝惊惧,笑道:“三家走向败亡,日本国自会因此走向灭亡。一是井伊家,一是德川家,然后,便是最重要的皇家。因此,你岂能有丝毫疏忽?”
  柳生宗矩心头一热。从家康对直孝的揶揄,可看出他此次来江户的目的:一是阻止伊达谋变,但这非全部。他还想确定竹千代为下一代德川家督,更确切地说,他想向包括自家在内的诸大名明示嫡子相续的规矩。他还故意改变行程,以试探将军及属下临机应变之能。其……就像刚才试井伊直孝,他要言传身教,训示部下。
  这如遗言啊……宗矩感到一阵冷风吹过心头,就如冬日的大雁掠过天空。
  家康此间,只是为了掩饰疲倦。他仅在铃铛森林歇了一歇,当日便到了江户西苑。
  家康进入西苑,和将满十三岁的竹千代见面诸情,柳生宗矩就不得而知了。
  当年围绕着秀忠、秀康继承家督之争,家康身边重臣分成了大久保和本多两派。现在的江户城内,也和当年一样,乳母阿福自是拥戴竹千代,正室阿江与夫人则独喜国松丸。据云阿福夫人有机会便拽住家康的衣袖,求他关照竹千代。但据柳生宗矩所知,家康公之所以立竹千代,并非受他人左右。二子虽为同胞兄弟,能力必有高低。在武力至上的乱世,以力道决定优劣,实为迫不得已,如今不同了。
  “但,这和野兽的世界有何不同?”这就是家康的想法,“生于太平之世的人,必须依靠智慧而非武力维持秩序。”
  关于家督之事,柳生宗矩曾多次听家康说起。家康将其称为“长幼有序”。不管有几个孩子,皆是世间的神佛赐予,乃天地之子,因此,既虔诚顶礼神佛,就不应掺杂私情,扰乱顺序。这便是家康“嫡子相续”的根据。宗矩认为,这是拥有诸多儿子的家康公最后得出的结论,也可说是智慧。
  “人们要是以这种心态来调教后人,便能培养出有德之人。若不付诸努力,便对儿女分出好坏贤愚,必会受到神佛惩罚。”若人人都认为理当将家业传给最贤明的儿子,父母也会迷茫:谁为最贤?重臣自然也各有主张。自古以来,家事争斗皆是围绕着嗣子问题展开。若不为家督之立定下一个规矩,骚动便会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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