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如此-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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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方失效(30)
那天白天,见到台长。台长说,有这么件事,我想问问你。忽然有人高喊台长,远远见到红发碧眼的老外参观团到了,台长说以后再说吧,拽了一把领带迎了上去。到了晚上,我生出100个问题,台长要和我谈什么呢,谈工作?谈生活?哪句话传到台长耳朵里了?哪件事让台长察觉了?最近台里正在搞人事调配,你说台长要让我当广告部主任找干不干?干吧;算不过来账,不干吧,机不可失。最后一想,管他三七二十一,先睡个好觉再说。这才进入睡觉的程序,今天用哪套?数车吧。数到1OO00只就能睡着:1、2、3、4……559……550……8806、8807……9991、9992,唉,你说台长要和我谈什么呢?
每个睡不着党的人除了吃药,都掌握一堆民间偏方。数羊,想莲花,深呼吸,弊气,摸耳朵,看竖排版的书等等。到了吃药都睡不着的时候,这些偏方一概无用。
有一次在节目中,白岩松顺口说了他和我都失眠,结果很多热心的朋友为我们的党献计献策。
一位原籍河南的朋友说,他小时候睡不着觉,他的奶奶总在山上采一种绿色草本植物给他吃,吃完就呼呼大睡。植物的名字他叫不上来,但如果需要,他愿意带我回家乡去采。
一个可爱的兰州小姑娘说,她有一段睡不着,妈妈把1个苹果和5个果冻放在冰箱里,睡觉前就拿给她吃,这一夜就睡得格外香。
一些神医话不多,一捆捆干草打进包裹寄给我,托人捎话说,吃完再寄。
这么多素不相识的人关心着我,感动得我心潮澎湃,晚上更睡不着了。延边的金虎说能治我的失眠,我兴冲冲赶去,发现中了圈套。他给我安排了72小时的活动日程,根本没安排睡觉。我跟他解释道,睡不着不意味着不困。失眠的意思是说,困得已经不辨东回了,但就是睡不着。找以前单位的党办主任就常年失眠,最严重时3天3夜不能入睡。我见她时,她满眼皆是血丝,她说,我都快疯了。
睡不着也不意味着总睡不着,不然的话,世界上会有一大批困死的人。在这里,失眠的意思是该睡的时候睡不着,不该睡的时候会即兴发挥。我理发的时候特困,如果我失眠时有人理发,会很快进入梦乡。我去音乐厅听室内乐时特困,说出来没人信,我也是早年间考过音乐学校的人,但乐曲一响,我的眼皮就打架。有时候困极了,真想买张交响乐的票去好好睡一觉。想来想去,又觉待丢不起这人,只好接着困。
我坐车的时候发挥尤其好。多破的车,多颤的路,也不妨碍我蜷曲着进入梦乡。有一年上丝绸之路采访,在车上睡得香喷喷的。同行的傅成励说,这小子老在办公室说自己失眠,谁信呢?颠簸了数个小时,到了嘉峪关的高级宾馆,为了延续来之不易的睡意,我牙不刷,脚不洗,直挺挺地进了被窝。席梦思更舒服啊,我不过伸个懒腰,一下子睡意全无。
博成励一进屋,就嚷嚷着说我以前的失眠是旷工的托辞,正一肚子冤屈不知往哪撒,干脆薅住他,坐谈了一夜的广播改革。
小人书情结(31)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荀子《劝学篇》一个人出点名,再爱上收藏,挺矫情的。
但我不能不告诉你,我爱小人书。我的理直气壮是因为我无可奈何,谁让我的精神世界是小人书构建的。
在那个物质和精神同样匮乏的年代,小人书像一盏油灯以微弱之光驱散我们眼前的黑暗。
小人书带我们遨游远古,触摸历史。有趣的是,孔孟之道进入我们的视野都是从画页上失魂落魄的孔老二开始的。
小人书还告诉我们,秦始皇是个暴君,宋江靠的是小恩小惠,曹操是奸臣。
看着《小英雄雨来》、《鸡毛信》、《小马倌》,我总是恨自己生不逢时。
在孩子们的眼中,小人书里的战争少了几分惨烈和残酷,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俏皮,几分浪漫。
小人书造就了这么一代人:他们揣着支离破碎的知识,憧憬着灿烂辉煌的未来,装着化解不开的英雄情结,朝着一个大致确定的方向,上路了。
长沙西汉马王堆出土了我国最早的连环画。
等轮到我看上连环画时,已经是20世纪70年代了。
一看就是30年。
其间,画画扔下了,音乐扔下了,英语扔下了,很长一段时间我的精神领地让连环画一枝独秀。
说它是精神食粮毫不夸张。
“他们的青春岁月曾以连环画为启蒙,以连环画为慰藉。重览这些当年的画页,昨日重现的冲击将催醒沉睡的记忆,当年的滋味也许就在怀旧的气氛中被带进阳光灿烂的日子温暖人心。通过这些,儿时的伙伴、冒险的经历、神奇的幻想和青春期的冲动会重新降临我们的心灵。”
“记忆之美的醉人芬芳大概莫过于此吧。”
这是“连友”宋强、马安、李明的说法。
这是极准确的一种说法。
还有件怪事,不管你声望多高,官至几员,捧起连环画统称“连友”。
这是一个最平等的部落。
前面的字句中,既有“小人书”又有“连环画”。
这不奇怪,就像一个人既有大名又有小名。
连环画亦有多种分法。
我更钟情的是电影连环画。这大概是痴迷于电影的缘故,我竟然可以把电影连环画的画面看得动起来,脑畔还响着片中人物富于韵味的台词。
“各庄的地道都有很多高招儿,还是先看看你们的吧!”
“我们八连从没打过败仗,丢过阵地,七连交过来的阵地决不能从我们八连手上丢掉。”
“摆弄苹果一定要仔细,要像摆弄鸡蛋那样才行。”
执着出巨匠(32)
那时候,看电影是件奢侈的事情,只有部队大院可以看到免费的露天电影。在风中,在雨中,在雪中,我们凝视银幕上演绎的一幕幕悲欢离合,而忘却了人间的冷暖。
再捧起由电影画面翻拍的连环画时,顿时领悟了回味与想像的魅力。英雄定格在纸上,依然可以塑造我们的灵魂。
待到翻起那些手绘的小人书时,感叹和敬佩一同生出——那些栩栩如生的人物是怎么画家脑海的?
等到明白了,竟然无言以对。原来天大的画家,用的还是些笨办法。
“刘继卣作画,有一股‘痴’劲,有时竟闹出不少笑话来。1953年刘继卣结婚不久,有一回在街上见一老人形象很好,就对着他画起来,围了不少观众,甚至造成交通堵塞,他却一点也未发觉。”
“你如果在路上碰到刘继卣,只要向他打招呼,就会吓他一大跳,因为他只想着画当中那些东西,根本就没有看见你。”
“在家中吃饭,摆上满桌子的美味佳肴,他都看不见,一边捉摸画中的艺术境界,一边下意识地只吃着眼皮底下的那一碟子菜。”
“他带孩子逛动物园,对着老虎画了起来,画着画着就入了迷,结果竟把孩子丢了。”
孟庆江先生的这几段描述,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大智若愚的画家。看似简单的一幅幅线描,倾注着画家毕生的心血,这就难怪人们透过小人书可以感受到画家高尚的人格力量。
如果“连友”们当中有暗号,其中一则肯定是“山乡”——“巨变”!
贺友直先生的4册《山乡巨变》已经成了“连友”争相收藏的定物。我曾经开玩笑说,如果哪个山乡有100套《山乡巨变》,那这个山乡马上就能巨变。
而《山乡巨变》的的确确描绘了清溪乡——一个中国式标准村庄的巨变。它还告诉我们爱情无所不在,因为错综复杂的斗争并没耽误刘雨生与盛佳秀的爱情。
《山乡巨变》启发同行,可以从传统线描和明清版画中汲取营养。它还告诫我们,艺术需要对真实生活的体验,为了这4本小人书,贺先生3次深入农村。全身心地投入才使我们从他的笔下领会到乡野之趣。
在我出生的1963年,第一届全国连环画创作评奖,而第二届评奖的1981年,正是我完成启蒙步入大学校园的时候。我的精神家园的建立竟然如此准确地与小人书暗合着。
其实和颜梅先生在我只是在画上拜见过。见过真人的只有王弘力、戴敦邦、顾炳鑫等几位老先生。
2001年冬天的哈尔滨,冷得不寻常。
我在连环画节上一眼看到了顾炳鑫先生,我脑海中瞬间浮现一个人物:捷尔任斯基。
那是他笔下众多人物中的一个,顾先生和捷尔任斯基如此相像,也是精瘦,也是干练,也是铁骨铮铮。动人的神韵透过他们的笔溶入了纸上那一个个鲜活人物的形象里,使得你和他们初次相见就会觉得曾经相识。
顾先生握着笔,低头为热情的“连友”签名,冷静的神态让你察觉不出他走过多少平静的日子。
我和“连友”们一起暗自庆幸,老先生们重返画坛,又将迎来连环画复苏的第二个春天。
没有多久,从上海传来了顾先生病重的消息,我们还未从惊诧中缓过神来,又传来顾先生离去的噩耗……
连环画贵在连环,少了一位大师,我们的小人书世界如何连贯。
书痴(33)
有时候,你盯着小人书上的王侯相和风姿绰约的古代美女,不禁感叹画家们的想象力是如何了得。见到王弘力老先生,我径直提出这个问题。
王者笑了,他说,是有个仓库的。
1955年他在辽宁义县泰国寺前看见两个老者下棋,他悄悄回了下来,也就是说,两个形象入了库。不久,他在同—县城小饭铺中看到的一个小贩成了他笔下《十五贯》的尤葫芦。而《十五贯》中另一位人物况钟则是王老认识的一位学校老师,给长上了胡子。
现在,我已经进入他的“仓库”,前途未卜。
当然,成为大师,仅仅育个仓库还是不够的。还要有勤奋还要有刻苦,还要有忍辱负重,还要能宠辱不惊。这一切,王老全有。外语,老人家就会6门,全是自学的。
现在,你就是外行,也可以感受至小人书的厚重。
现在,你随我进入小人书世弄吧,咱们边走边说。
你可以收藏,也可以卖养藏,当然,你只想当贩子就另当别论。然后,你要结识—批“连友”,认识他们,你就会重新认识小人书,我来介绍几位吧。
张成德,公开身份是《中国质量万里行》记菩,实际上是小人书贩子的死敌。他爱小人书,恨有些人把小人书当赚钱手段,恨他们囤积居奇、哄抬书价。我和他逛过几个小人书市场,几个贩子见他牙恨咬得咯咯作响。
他正在于两件事,一是收集小人书画家们的国画作品,以此来证明,小人书画家都是大画家,都有真功夫。二是采访这些画家,写写他们传奇的经历,出一本书。这两件事占了他太多的时间,说出来你可能信,南采北去地采访画家,都是他自己掏钱。他已经采访了四十多名画家。
如果你刚入道。教你一个辨认的招数,说起小人书眉飞色舞的就是“连反”,说起小人书价钱眉飞色舞的就是贩子。
上海有个张奇明,经营房地产开发和小人书出版。张奇明也是从小就爱人书的,辛辛苦苦攒了几百册,家里着了一了把火,全烧光了。重新开始攒,又烧光了。“文革”时,他的母亲被打成反革命,张奇明身边的小伙伴一哄而散。受不得冷落的他发了毒誓,谁和他玩送谁一本小人书,哪里知道小人书可以冲破阶级的壁垒,居然有60个孩子愿意重新与他为伍。这下惨了,张奇明凑不齐那么多书,小朋友们又盯得紧,逼得他到天目山藏了两天。90年代,张奇明在深圳发了财,苦思冥想闲钱的去处,没说的,又攒起了小人书。
小人书不像佛像,买回家供着,没什么损耗。_本小人书过上几个人的手,翻上几遍,就折过卷角得不成样子。所以,去找几十年前出版的小人书,大多都青春不在,面目可惜。有的印数少,还难寻踪迹。
张奇明成立了大可堂文化公司,专门和出版社联手再版小人书精品。据说,重新创作也列入了议事日程。
在上海,我一头扎进张奇明的书房,翻看他的小入书藏品。一日就翻到了后半夜,几个老爷们对视一笑,说,这不比打半宿麻将强。第二天见面没别的,还谈小人书。
为梦想惜时(34)
张奇明约来了归琪,也是上海小人书一族中的强人。
归琪有绝活,一眼可以发现一堆书里的精品,有时连书的主人都没发现。归琪挣钱不多,付钱时却很公道,好东西就出好价钱,这让他在“连友”中口碑甚佳。
晚上,归琪席地而睡,因为小人书睡在床上。我把这事讲给局外人听;听者头晃得像拨浪鼓:“唉,说起来都是些大人,怎么不着四六的。”
单说戴敦邦先生吧。“连友”们听说戴敦邦的大名,都会精神一振。虽说戴先生竭尽谦虚之能事,公开宣称自己无学历,自号民间艺人,可他画的《红楼梦》、《水浒传》、《西厢记》、《三国演义》等连环画,在“连友”们心中的位置至高无上。
他画的古人尤其好,身形中有股灵气这不是天分,是真功夫。这是多年临摹历代大师作品的结果。为了临摹,他钻泥洞、上吊架、爬栈道。他像一个“可爱的信徒”。你一定会喜欢戴先生的画,愿意称为他为大师,好,我来告诉你,他只在师范学校里上过两年的学生美术课。
我一次次端详自己书稿时,总觉得不够味,里面没有画儿。于是鼓足勇气,厚着脸皮向连环画大家们求画。戴先生居然给我画了两张。
后来,一位朋友到戴先生家拍摄,回家后告诉我,戴先生的书房里有座大钟,每小时报时一次,戴先生说,要提醒自己,年事已高,抓紧时间做事。他的书房中有块留言板,小磁铁压着一张张白纸条,提醒自己这周干什么。朋友眼尖,一眼看到一张白条上写着:给小崔画画,两张。这让我有说不出的惭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