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天裂-第51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老牧师曾经无数次地在讲道中劝诫人们要诚实,不要说谎,今天却亲口命令他的仆人去传达一个十足的谎言,即使因此而受到上帝的惩罚,也在所不惜了!
“是,牧师!”阿惠答应着,匆匆朝客厅跑去。她比牧师更恨那个迟孟桓,那个砸碎她一家饭碗的魔鬼,虽然以她卑微的身分无法去抗争,但是能够借用主人的威严,在“德律风”中冷落冷落那个家伙,也觉得解恨!
餐厅里,林若翰和倚阑、易君恕都放下了刀叉,焦躁不安的目光盯着客厅。
“德律风”的铃声也许已经是最后一响,如果仍然没有人接,对方就可能挂上了。就在这刹那之间,阿惠把话筒抢到了手,她庆幸没有失去这个冷落迟孟桓的机会……
“哈啰!这里是林牧师家,请问你是哪一位?”她气喘吁吁地问,尽管心里恨得咬牙,也还是强制着自己,以起码的礼貌话语开头,耐心地等到对方自报出家门,她就可以借主人的话来打发那个魔鬼了。
话筒里对方说话了。阿惠突然大惊失色,张口结舌:“啊……请等一等,等一等!”说完,放下话筒,慌慌张张地朝餐厅跑回来!
“阿惠,怎么回事?”林若翰恼火地问,“我不是告诉了你吗?我不愿意跟这个人通话,你就对他说……”
“不,不是迟孟桓,”阿惠慌慌张张地说,“是骆克先生!”
“啊?!”林若翰倏地站了起来,“上帝啊,幸亏你没有一张口就对他发火!”
老牧师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德律风”弄得懵头转向,万万想不到刚才长久地振铃催促他通话的会是高居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港府辅政司骆克先生!他急忙离开餐桌向客厅跑去,慌乱之中忘记了挪开身后的座椅,差点被绊了个跟头!一边跑着,一边在想,骆克先生在这个时候打“德律风”过来,会有什么事呢?
林若翰心慌意乱地跑到了“德律风”跟前,拿起那像钟摆似地晃悠着的话筒,说话的嗓音都变了声:“骆克先生,实在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不必客气,林牧师,”话筒中传来骆克彬彬有礼的声音,“因为有一件急事,所以不得不打扰你……”
“什么事,骆克先生?我愿意为你效劳!”
“不,不是你为我效劳,而是我为你效劳。我荣幸地通知你,卜力总督准备抽出二十分钟的时间和你见见面……”
“啊,总督阁下?”林若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对方说得真真切切,而且是出自最接近总督的辅政司之口,无可置疑!上帝啊,折磨了他将近三个星期的苦苦等待终于有了结果,而且是出乎意料的结果!“谢谢你,骆克先生!请问,总督召见定在什么时候?”
“就在今天,上午十点整,在总督办公室。”话筒里,骆克一字一顿地交代说,“总督很忙,抽出这个时间很不容易,希望你及早动身,千万不要迟到。老朋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明白,”林若翰连声说,“谢谢骆克先生的关照!”
骆克说了声:“See you later!”就把“德律风”挂断了。林若翰手举话筒,激动的心情仍然不能平静,这好消息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得让他毫无思想准备!
“阿惠!”他挂上话筒,兴奋地喊道,“你赶快给我熨礼服、擦皮鞋,让阿宽吩咐备轿,我要去总督府!”
“是,牧师!”阿惠答应着,跑去了。
“总督府?”倚阑感到很意外,诧异地问,“Dad,骆克先生请你去总督府,会有什么事情呢?”
“总督召见我,当然不会是坏事情!”林若翰说着,挂上了举在手中的话筒,匆匆地上楼更衣去了。
易君恕默默地注视着他的背影,心里寻思着:卜力在刚刚上任的百忙之中,怎么还有余暇召见一位传经布道的牧师?
满面春风的老牧师健步踏上楼梯,想起自己在早晨的那番忏悔,他不禁哑然失笑:咳,那样严酷地解剖自己,未免太迂腐了!基督的使徒圣保罗在《以弗所书》中说过:“你们作仆人的,要惧怕战兢,用诚实的心听从你们肉身的主人,好像听从基督一股。”而在香港,总督就是人间至高无上的长官,每一个公民不都是他的仆人吗?难道不应该“好像听从基督一般”地去敬畏、去服从、去伺候总督吗?这没有丝毫的可耻,而是自己的本分,无上的光荣!试问,在香港的二十五万人当中,有几个人能够得到觐见总督的殊荣啊?
半个小时之后,林若翰已经装束停当,精神焕发地走下楼来。他掏出身上的怀表看了看,刚刚九点整,离总督约见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翰园离总督府近在咫尺,现在出发似乎太早了些。他想起骆克先生的特别叮嘱:“千万不要迟到。”其实林若翰无须别人提醒,他是一个十分守时的人,何况今天是去觐见总督,怎么会迟到呢?他宁可提前到达,哪怕在总督府的大门外多等一会儿也没有关系,而决不能让总督等他!
阿宽已经吩咐轿夫作好了出发的准备,轿子等在大门外。林若翰上了轿,说:“走!”
轿子抬了起来,颤颤悠悠地出了门,沿着丛林间的山径缓缓地下坡,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这响声现在听来是如此悦耳,和二十多天前冒着风雨从码头扫兴而归时的感受完全不。同了。
山道上,迎面走过来一顶轿子,旁边还跟着一个挑担的少年,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看不清楚轿上坐的是什么人。
轿夫看见对面有轿子过来,说:“牧师,这条路窄,前面的轿子……”
“我们让一让好了,基督教导我们,要‘恭敬人,要彼此推让’。”林若翰不假思索地说,话语中充满了谦逊慈祥,作为一名牧师,以圣徒的品格完美自己,是一种幸福,何况他今天有要事出门,正是一副好心情。
轿夫便把轿子偏向右边,让开了山径的中间,等前面的轿子上来。
林若翰心里只惦记着总督府的那件大事,对那顶上山的轿子只稍稍瞥了一眼,见上面坐着一位身穿长袍马褂的年轻人,仿佛是本地士绅,并不认得,也就不再留意了。
抬轿上山来的轿夫,见他们相让,也向左边回避,两边的轿夫虽素不相识,也互道一声“辛苦”,这是轿行沿袭多年的规矩。
林若翰的私家轿下山去了,和他们擦肩而过的轿子颤悠悠抬上山来,林若翰不认识的这位年轻乡绅,是新安县锦田村的邓伯雄。他的仆僮龙仔挑着一副担子,走在轿子前面。半个多月前,邓伯雄与易君恕重逢于宋王台,临别时相约:待易君恕向东道主打了招呼,一定前往锦田拜访。如今已过了多日,邓伯雄不见挚友前往,心中焦急,便专程过海来到香港,按照易君恕分手时留给他的地址,寻找花园道松林径的翰园。然而他却并不知道,刚刚路遇的那位高鼻蓝眼的洋人正是翰园的主人。
轿子沿着蜿蜒的山道前行,邓伯雄举目看去,漫山丛林之间,一座座洋房星罗棋布,仿佛到了外国,心里寻思道:香港有那么多唐楼,君恕兄哪裹住不得,为什么偏偏住在这么个鬼地方?他的东道主林若翰老先生又是个什么身分呢?
邓伯雄主仆一行,初次到此,寻寻觅觅,才找到了松林径二十九号“翰园”,看见门旁有一个脊背佝偻、面目苍老的人在清扫落叶,邓伯雄便命龙仔前去询问。
龙仔放下肩上的担子,上前搭个躬,说:“请问老伯,这里可是林老先生的府上吗?”
“嗯?”正在清扫落叶的阿宽低头想着心事,不提防身边来了人,猛然抬起头,看见这个十几岁的孩子,觉得面熟,却又一时想不来……
“咳”,龙仔倒先认出了他,“你不是宽叔吗?我们在宋王台见过面的!”
“噢!”阿宽想起来了。这时,邓伯雄已经下了轿子,兴冲冲地朝他走过来,阿宽便迎上前去,说,“邓先生,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自然是北风喽!”邓伯雄笑道,“冬至就要到了,我特前来看望易先生和你家主人,他们都在家吗?”
“邓先生光临翰园,真是太好了!”阿宽如见故人,很是兴奋,“易先生和小姐都在家,只是不巧,牧师刚刚出门去了,你在路上没有碰到牧师的轿子吗?”
“牧师?”邓伯雄一愣,“牧师是谁7”
“咦,牧师就是翰园主人呀,”阿宽有些奇怪地说,“邓先生不知道吗?”
“啊?”邓伯雄确实不知道,上次在宋王台见到易君恕,只听他说住在林若翰老先生家,却未提“牧师”二字,邓伯雄哪里能想得到?现在才听阿宽道出主人的身分,很觉意外,抬头看看面前的洋房,心里“咯噎”一声,不禁问道,“他……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
“林牧师是英国人,”阿宽说,抬手指着前面不远处高高耸立在丛林之中的圣约翰大教堂的钟楼,“邓先生看见那座基督教堂了吗?林牧师就是在那里供职……”
“什么?”邓伯雄那两道浓眉皱了起来,“刚才我们在路上遇见一顶轿子,上面坐着个大胡子鬼佬……”
“那就是林牧师,”阿宽面有难色,压低声音说,“邓先生,这半山区住的都是外国人,‘鬼佬’这个称呼可说不得,还是小心些为好。”
邓伯雄脸色阴沉起来,远道访友的勃勃兴致顿时被打消了,只觉得胸中气闷难耐。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地说:“那就麻烦你把易先生请出来,我对他有话说!”
“这……”阿宽听得诧异,“邓先生远道而来,理当请到客厅和易先生叙话……”
“不必了,”邓伯雄冷冷地说,“邓某向来不与洋人来往,就在这门外和易君恕兄见上一面,我们就及早回去了。”
“啊?”龙仔擦着脸上的汗,愣了。他身旁的那副担子,前后两个箩筐里装着肥鹅、嫩鸭、腊肉、冬笋、鲜藕、荸荠、苤蓝……虽不是什么贵重礼物,却都是自家所产,透出一股清新质朴的乡土气息,从锦田送到翰园,本来是要请他们尝个鲜。龙仔挑着担子走了几十里山路,眼看到了地方,满指望能够喘喘气,喝口水,却不料少爷犯了倔脾气,连门都不进了,马不停蹄就要打道回府,真是看人挑担不觉累!“少爷,这些东西……”
“你这懒仔!”邓伯雄喝道,“挑回去!到山下扔了,也不送给鬼佬!”
“邓先生……”阿宽很觉尴尬,上前劝道,“这礼,送与不送倒也罢了,如果连门都不肯进,倒显得我们对客人欠礼,易先生就住在这里,你也别让他为难啊!”
翰园的楼上书房里,易君恕正在给倚阑小姐授课,忽然听得外面的喧嚷声,不经意地往窗外一瞥,眼睛一亮:“邓伯雄?!”
镂花铁门外,邓伯雄浓眉紧锁,对阿宽说:“我就在这里和他见面!你只管请他出来……”
说话间,匆匆出迎的易君恕已经来到大门前,草坪尽头,倚阑也出了客厅,正往这边走来。
“伯雄,你来了!”易君恕急步上前,拉住邓伯雄的双手。
“君恕兄,”邓伯雄眼望着易君恕,心情异常激动,“宋王台一别,已经十多天了!小弟天天翘首以望,却不见兄长来到锦田,明天就是冬至,这在敝乡是个大节,小弟看你来了……”
“伯雄啊……”一股暖意涌上易君恕的心头,他紧紧握着他的手,说,“快快请进,今天我们可以促膝长谈了!”
“不,君恕兄,”邓伯雄却说,“我满怀热望来看你,却没想到你竟然住在英国人家里!兄长不是不知,英夷正在加紧吞并新安,我与鬼佬势不两立,不入洋宅之门!”
这时,出门迎接他的倚阑来到跟前,听了这句话,愕然地站住了:“邓先生,香港拓界是政府的事,这和翰园有什么关系啊?”
“咳,伯雄,怪我事先没有讲清楚,实在是误会了!”易君恕感叹道,他抬起手来,重重地拍在邓伯雄的肩膀上,“你知道吗?翰翁不仅是康先生和谭复生的挚友。而且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八月初六那天,官兵包围了我的家,我逃到火车站,又被官兵拦截,在生死关头,如果不是翰翁挺身而出,救我脱险,愚兄早已是刀下之鬼,你我兄弟哪还有重逢之日!”
“噢……”邓伯雄愣住了,喃喃地说,“洋人当中竟也有这样的仗义行侠之士?他救了兄长,也就是救了我啊!”耿直的汉子骤然被打动了,他歉意地向倚阑拱手一揖,“林小姐,邓某失礼了!令尊恩重如山,请代我向老人家致以谢意……”
“邓先生不必客气,我dad是易先生的朋友,这也是应该做的,”倚阑脸上泛起微微的笑意,已经在心里原谅了他,“邓先生请进吧,我dad一会儿就要回来了,我相信,你们见了面,也会成为朋友的!”
邓伯雄欣然应邀,随着易君恕和倚阑走进翰园的大门。
“哎,少爷,”龙仔手托着扁担站在门外,不知如何是好,“这礼物……”
“你这笨仔,”邓伯雄回头瞪了他一眼,“挑进来!”
十点差五分,辅政司骆克步出总督府大楼,来迎接他约好的客人,林若翰早已等在大门外,徘徊多时了。
“骆克先生……”林若翰上前握住他的手,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请吧,林牧师,”骆克说,“接见的时间就要到了。”
林若翰随着骆克,踏进警卫森严的总督府大门,走进大楼,穿过宽敞豪华的大厅,来到了总督办公室的门外。
办公室里,那幅巨大的地图前,卜力总督正在和警察司梅轩利轻声交谈。卜力手里捏着一支红铅笔,在地图上标着“Tai Po大埔”的地方,画上一个醒目的圆圈。
“总督阁下,”骆克走进办公室,报告说,“林牧师到了。”
林若翰跟在他的身后,恭恭敬敬地望着总督。
卜力转过身来,严肃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褐色眉毛下那双淡蓝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林若翰。这和跪在林若翰面前领受圣餐时的卜力完全不同了,两个人现在交换了位置,在总督府他是绝对的主角,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走下圣坛的牧师,足足看了他两三秒钟,直看得林若翰心惊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