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西斯-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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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码头区搬到莫斯街去了。告诉咱,他究竟是个什么人?一个无名小卒,住的是两层楼梯带廊子的后屋,房租每周七先令。然而他全身披挂,向世人进行挑战。
“况且,”杰·杰说,“寄了明信片,就等于把事情公布出去了。萨德格罗夫对霍尔的判例中,明信片就被认为对怀有恶意这一点提供了充分的证据。依我看,诉讼是能够成立的。”
请付六先令八便士。谁也不要听你的意见。咱们消消停停地喝酒吧。妈的,连这一点都挺不容易的。
“喏,为你的健康干杯,杰克,”内德说。
“为健康干杯,”杰·杰说。
“他又出现啦,”乔说。
“在哪儿?”阿尔夫说。
果然,他腋下夹着书,同老婆并肩从门前走过。科尼。凯莱赫也和他们在一起,路过时还翻着白眼朝门里面窥伺,并且想卖给他一副二手货棺材。他说话时口吻严然像个老子。
“加拿大那档子诈骗案怎样啦?”乔说。
“收审啦,”杰·杰说。
一个叫作詹姆斯·沃特,又名萨菲洛,又名斯帕克与斯皮罗的酒糟鼻联谊会成员在报纸上登广告说,只消出二十先令,他就售给一张赴加拿大的船票。什么?你以为我容易受骗吗,当然,这是一场该死的骗局。哦?米斯郡的老妈子和乡巴佬啦,跟他同一个联谊会的啦,统统上当了。杰·杰告诉我们,有个叫扎列兹基还是什么名字的犹大老头儿,戴着帽子在证人席上哭哭啼啼,他以圣摩西的名字发誓说,自己被骗去两镑。
“这案子是谁审理的?”乔说。
“市记录法官,”内德说。
“可怜的老弗雷德里克爵士,”阿尔夫说,“你可以让他眼睁睁地受骗上当。”
“他的度量像狮子一般大,”阿尔夫说,“只要向他编一套悲惨的故事,什么拖欠了多少房租啦,老婆生病啦,一大帮孩子啦,管保他就在法官席上泪流满面。”
“可不,”阿尔夫说,“前些日子,当吕便·杰控告那个在巴特桥附近替公司看守石料的可怜的小个子冈姆利的时候,他本人没给押到被告席上就算***万幸啦。”
于是,他模仿起年迈的市记录法官的哭哭啼啼的腔调说:
“这简直是再可耻不过了!你是个勤勤恳恳干活的穷人嘛!有几个娃娃?你说的是十个吗?”
“是啊,大老爷。俺娘儿们还害着伤寒病哪。”
“老婆还害着伤寒病!可耻!请你马上退出法庭。不,先生,本法官决不下令要被告付款。先生,你怎么敢到我这里要我勒令他付款!这是个勤劳苦干的穷人呀!本法官拒绝受理。”
牛眼女神月的十六日,适值神圣不可分的三位一体节日后的第三周。这时,处女月——苍穹的女儿正当上弦,学识渊博的审判官们恰好来到司法大厅里。助理法官考特尼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发表意见。首席法官安德鲁斯在不设陪审团的情况下开庭,检验遗嘱。在该遗嘱中,被深切哀悼的已故葡萄酒商雅各布·哈利戴留给了神经不正常的未成年人利文斯通和另一个人各一份动产与不动产。关于第一债权人对这份呈交上来以供检验其合法性、并最终确定如何予以执行的遗嘱中记载的财产所提出的要求,他正在慎重衡量并深思熟虑。不久,驯鹰者弗雷德里克爵士到格林街这座庄严的法庭上来了。他于五点钟左右人座,以便在都柏林市郡以及所属各地区实施布里恩法律的职权。列席者为由爱阿尔的十二族组成最高评议会,每族限一名。帕特里克族、休族、欧文族、康恩族、奥斯卡族、弗格斯族、芬恩族、德莫特族、科麦克族、凯文族、卡奥尔特族、莪相族——共计十二名正直而善良的人。他以死在十字架上的上主之名,恳求他们说,要慎重而真实地进行审议,在至高无上的君主——国王陛下与站在法庭上的囚犯之间的诉讼中,做公允的评决,凭着证据,做出正确的判决。他祈求上主庇佑他们,并请他们吻《圣经》。他们这十二名爱阿尔,个个从席位上起立,并以从亘古就存在的上主之名发誓说,他们将为主主持正义。于是,狱卒们立即把严正执法、行动敏捷的侦探们根据密告所逮捕并拘留在主楼里的犯人押出,给他上了手铐脚镣,不准许保释。他们就是要指控他,因为他是个犯罪分子。
“这些家伙倒也不赖,”“市民”说,“他们大批地涌进爱尔兰,弄得全国都是臭虫。”
布卢姆装作什么也没听见。他和乔攀谈起来,说小小不言的事儿,在下月一号之前不用放在心上。然而要是跟克劳福德先生讲一声就好了。于是,乔指着各路神袛发誓说,打下手的活儿他都包下了。
“因为,你要知道,”布卢姆说,“广告就靠反复登,再也没有旁的诀窍了。”
“交给我办吧,”乔说。
“受骗的是爱尔兰的庄稼汉,”“市民”说,“以及穷人。再也不要放陌生人进咱们家啦。”
“噢,我敢说那样就成了,海因斯,”布卢姆说,“要知道,就是凯斯那档子事儿。”
“你就只当事情已经定下来了就是啦,”乔说。
“谢谢你的好意,”布卢姆说。
“陌生人嘛,”“市民”说,“都怪咱们自己。是咱们放他们进来的,咱们引他们进来的,奸妇和她的姘夫把萨克森强盗们带到这儿来了。”
“附有条件的离婚判决书,”杰·杰说。
于是,布卢姆做出一副对酒桶后的角落里那张蜘蛛网——一个毫不起眼的东西——极感兴趣的样子。“市民”从背后满面怒容地瞪着布卢姆,他脚下那只老狗仰头望着他,在打量该咬谁以及什么时候下口。
“一个不守贞操的老婆,”“市民”说,“这就是咱们一切不幸的根源。”
“她就在这儿哪,”正跟特里一道在柜台上对着一份《警察时报》咯咯笑着的阿尔夫说,“打扮得花里胡哨的。”
“让咱瞧一眼,”我说。
那不过是特里向科尼·凯莱赫借来的美国佬黄色照片中的一张。放大阴部的秘诀。社交界美女的丑闻。芝加哥的一位富有的承包人诺曼·W·塔珀,发现自己那位漂亮然而不贞的妻子,坐在泰勒军官的腿上。那位穿着灯笼裤的美人儿可不正经,正让情夫抚摩她那痒处呢。诺曼·W·塔琅带着小口径枪蹦进去时,迟了一步,她刚刚跟泰勒军官干完套环游戏。
“哦,好的,天哪,”乔说,“你的衬衫多短呀!”
“瞧那头发,乔,”我说,“从那罐头咸牛肉上弄下一截怪味儿的老尾巴尖儿,对不?”
这时,约翰·怀思·诺兰和利内翰进来了,后者的脸耷拉得老长,活像一顿没完没了的早餐。
“喏,”“市民”说,“现场有什么最新消息?关于爱尔兰语,那些锯锅匠们在市政厅召开的秘密会议上都做了什么决定?”
穿戴锃亮铠甲的奥诺兰朝着全爱琳这个位高势大的首领深打一躬,禀明了事情的原委。这座无比忠顺的城市,国内第二大都会的神情肃穆的元老们聚集在索尔塞尔,照例对天界的神明们祷告一番后,关于该采取何等措施俾能让一衣带水的盖尔族那崇高的语言得以光采地在世间复兴,严肃地进行了审议。
“正进展着哪,”“市民”说,“该死而野蛮的撒克逊佬和他们的土音,统统都下地狱去吧。”
于是,杰·杰就摆出嘣士派头插嘴说,光听片面之词可弄不清楚事实的真相,那是照纳尔逊的做法,用瞎了的那只眼睛对着望远镜,并谈起制定褫夺公权法以弹劾国家。布卢姆尽力支持他,同时讲着做事不可过火,以免招来麻烦,还说到他们的属地和文明等等。
“你说的是他们的梅毒文明喽!”“市民”说,“让那跟他们一道下地狱去吧!让那不中用的上帝发出的咒诅,斜落在那些婊子养的厚耳朵混蛋崽子身上吧,活该!音乐,美术,文学全谈不上,简直没有值得一提的。他们的任何文明都是从咱们这儿偷去的。鬼模鬼样的私生子那些短舌头的崽子们。”
“欧洲民族,”杰·杰说……
“他们才不是欧洲民族呢,”“市民”说,“我跟巴黎的凯文·伊根一道在欧洲呆过。欧洲虽广,除了在厕所里,你一点儿也看不到他们或他们的语言的痕迹。”
于是约翰·怀思说:
“多少朵花生得嫣红,怎奈无人知晓。”
懂得一点外语皮毛的利内翰说:
“打倒英国人!背信弃义的英国!”
说罢,他就用那双粗壮、结实、强有力的大手,举起一大木杯正在冒泡的烈性黑色浓啤酒,吆喝着本族口号“红手迎胜利”,祈求敌族——那宛若永生的众神一般默然坐在雪花石膏宝座上的刚毅勇猛的英雄们,海洋上的霸主——彻底毁灭。
“你怎么啦?”我对利内翰说,“你这家伙就像是丢了一先令只找到了一枚六便士硬币似的。”
“金质奖杯,”他说。
“哪匹马赢啦,利内翰先生?”特里说。
“‘丢掉’,他说,”以二十博一。原是一匹冷门儿马。其余的全不在话下。“
“巴斯那匹母马呢?”特里说。
“还跑着哪,”他说,“我们统统惨败啦。博伊兰那小子,在我透露消息给他的‘权杖’身上,为他自己和一位女友下了两镑赌注。”
“我也下了半克朗,”特里说,“根据弗林先生出的点子,把赌注下在‘馨香葡萄酒’身上了。那是霍华德·德沃尔登勋爵的马。”
“以二十博一,”利内翰说。“马房的生活就是如此。‘丢掉,做了让人失望的事,”他说,“还闲扯些什么拇趾囊肿胀。脆弱啊,你的名字就是’权杖,”
于是,他走到鲍勃·多兰留下的饼干罐那儿去,瞧瞧能不能捞到点儿什么。那只老杂种狗为了撞撞运气,抬起生满疥癣的大鼻子跟在后面。所谓“老嬷嬷哈伯德,走向食橱”。
“这儿没有哩,我的乖,”他说。
“打起精神来,”乔说,“要是没有另外那匹劣马,它原是会赢的嘛。”
杰·杰和“市民”就法律和历史争论起来,布卢姆也不时地插进一些妙论。
“有些人,”布卢姆说,“只看见旁人眼中的木屑,却不管自己眼中的大梁。”
“胡说,”,“市民”说,“再也没有比视而不见的人更盲目的了——也不知道你懂不懂得我的意思。咱们这里本来应该有两千万爱尔兰人,如今却只有四百万。咱们失去了的部族都哪儿去啦?还有咱们那全世界最美的陶器和纺织品!还有尤维纳利斯那个时代在罗马出售的咱们的羊毛,咱们的亚麻布和那在安特里姆的织布机织出来的花锻,以及咱们的利默里克花边呢?咱们的鞣皮厂和远处的巴利布附近所生产的白色火石玻璃呢?打从里昂的雅克以来咱们就拥有的胡格诺府绸,咱们的丝织品,咱们的福克斯福特花呢,新罗斯的加尔默罗隐修院所生产的举世无双的象牙针绣呢?当年,希腊商人从赫刺克勒斯的两根柱子——也就是如今已被人类公敌霸占了的直布罗陀——之间穿行前来,以便在韦克斯福德的卡曼集市上出售他们带来的黄金和推罗紫,如今安在?读读塔西佗、托勒密,以至吉拉德斯·卡姆布伦希斯吧。葡萄酒、皮货、康尼马拉大理石、蒂珀雷里所产上好银子。咱们那至今远近驰名的骏马——爱尔兰小马。西班牙的菲利普,为了取得在咱们领海上的捕渔权,还提出要付关税。在咱们的贸易和家园毁于一旦这一点上,那些卑鄙的英国佬们欠下了咱们多大的一笔债啊!他们不肯把巴罗河和香农河的河床挖深,以致好几百万英亩良田都成为沼泽和泥炭地,足以害得咱们大家全部死于肺病。”
“咱们这儿很快就会像葡萄牙那样,连棵树都没有啦,”约翰·怀思说,“或者像黑尔戈兰那样,只剩下一棵树,除非采取措施来重新植树造林。落叶松啦,冷杉啦,所有的针叶树正在迅速走向毁灭。我读卡斯尔顿勋爵的报告书来着……”
“救救这些树木吧,”“市民”说,“戈尔韦的巨梣,以及那棵树干有四十英尺、枝叶茂盛达一英亩的基尔代尔首领榆。啊,为了爱利那秀丽山丘上的未来的爱尔兰人,救救爱尔兰的树木吧。”
“整个欧洲都在盯着你哪,”利内翰说。
今天下午,众多国际社交界人士莅临参加爱尔兰国民林务员的高级林务主任琼·怀斯·德诺兰骑士与松谷的冷杉·针叶树小姐的婚礼,给爱尔兰增添了光采。贵宾有:西尔威斯特·榆荫夫人、芭芭拉·爱桦太太、波尔·梣太太、冬青·榛眼太太、瑞香·月桂树小姐、多萝西。竹丛小姐、克莱德·十二棵树太太、山揪·格林太太、海伦·藤蔓生太太、五叶地锦小姐、格拉迪斯·毕奇小姐、橄榄·花园小姐、白枫小姐、莫德·红木小姐、迈拉·常春花小姐、普丽西拉·接骨木花小姐、蜜蜂·忍冬小姐、格蕾丝·白杨小姐、哦·含羞草小姐、蕾切尔·雪松叶小姐、莉莲和薇奥拉·丁香花小姐、羞怯·白杨奥尔小姐、基蒂·杜威一莫斯小姐、五月·山楂小姐、格罗丽亚娜·帕默太太、莉亚娜·福雷斯特太太、阿拉贝拉·金合欢太太以及奥克霍姆·里吉斯的诺马·圣栎。新娘由她父亲格兰的麦克针叶树挽臂送到新郎跟前。她穿着款式新颖的绿丝光绸长衫,跟里面那件素淡的灰衬衣一样可身。腰系翠绿宽饰带,下摆上镶着颜色更浓郁的三道荷叶边。在这样的底色上,衬托以近似橡子的褐色吊带和臀饰。看上去无比姣好。两位伴娘落叶松·针叶树和云杉·针叶树是新娘的妹妹,穿戴着同一色调非常得体的服饰。褶子上用极细的线条绣出图案精巧的羽毛状玫瑰。翡翠色的无檐女帽上,也别出心裁地插着淡珊瑚色苍鹭羽毛,与之配衬。恩里克·弗洛先生以遐迩闻名的技艺奏起风琴:除了婚礼弥撤中所规定的一些乐章外,仪式结束后还奏了一支动人心弦的新曲调《伐木者,莫砍那棵树》。接受了教皇的祝福,临离开庭园内的圣菲亚克教堂时,人们开玩笑地将榛子、椈子、月桂叶、柳絮、繁茂的常春藤叶、冬青果、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