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雄罢兵-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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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变得寂静无声,只有射到走廊上的阳光,奇妙地闪烁着。
于义丸这才偷看了达姬一眼。达姬却不看于义丸,她故意淡淡地注视着庭院。她生硬的表情激得于义丸想:不能输给她!他又调整了一下姿态,泰然自若地瞪着屋顶。对两个人而言,裁决是不能拒绝的,可是谁都没有因此而惶恐不安。
“于义丸!”终于,还是年长些的达姬打破了沉默,“你无论如何也不离开这个房间?”
“废话!父亲已经允许了。”
“真是固执!”
“你才固执!”
“你不想想,我们两个人怎么住,我已不是小孩子了。”
“我……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正因为都是成人,问题才大!男女同处一室……”
“闭嘴!”
“哼!世间的事,是不能意气用事的。非要那么做,就是野猪一样的武士。”
“我不是固执,也不是意气用事。我于义丸岂是野猪武士!”
“有趣!那你是什么?为何非要抢我的房间呢?”于义丸被问住了,结巴起来,“那是因……因为我喜欢你。”
“啊?”达姬很迷茫,“我不喜欢,不喜欢你!”
于义丸的脸由于生气和羞怯,变得绯红。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很糟糕的话。“不喜欢也罢!”他这么说道,却找不出适当的话说下去。
“你看,这还不是固执,不是意气用事吗?我该怎么说呢……”
“那又怎样!”
谈话至此结束,达姬觉得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了。于义丸也很清楚是自己不讲道理。天黑下来,达姬的侍女送了纸罩的蜡灯来,石川胜千代也毫不示弱地拿烛台来了。晚餐也一样,侍女梅野坐在达姬面前,而本多仙千代则在于义丸面前服侍。没有一个人开口,也没有互相交换眼色。晚上,达姬曾到姐姐茶茶的房间转了一圈,然后就回到仅有十二叠大的房间,铺上卧具歇息了。
起风了,河上刮来的朔风怒号着,似挟着严霜,令人感到寒冷而孤独。
这个女子究竟在想什么?于义丸这么想时,子夜巡逻的更鼓刚好隔着中庭传来。于义丸继续想着:说到固执,我或许有一些。他回想起作左经常说的话:不固执到底的人没有用。他不时侧耳倾听达姬的鼻息,一旦听到,自己也慌忙呼气,想让对方听见。
“喂,于义丸。”这时,旁边的棉被动了起来。
“唔……晤……”于义丸用鼻音回应着。
“啊,睡得真好!什么时辰了?”
“唔……不知道!”
“你不认为很遗憾?”
“你还没有睡着吗?”于义丸问道。
“不,我睡得很好!可这不是很遗憾吗?这么一来,咱们由于固执,就完完全全输给了秀吉。”
“输了?”
“对,这样一来,他认为我们两个就毫无办法了,总会有一方先投降。你没想到?”于义丸无言。
“于义丸,你说喜欢我阿达?”
“我是说过,怎样?”
“那么,我也喜欢你好了。这样,羽柴大人就头疼了。”
“哦。”于义丸小声应着,“对,这样或许很好呢!”
“或许很好……还是靠不住。咱们要假装很好,让他担心。他才会想出别的点子。不这样,咱俩就都输了。”达姬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说出来的,她怕别人听见,说得又快又低,然后就起身,坐在棉被上面。
于义丸没有起身。他看一眼达姬只穿里衣的样子,有些眩晕:达姬已经不是孩子了,我也不是!
“为什么不说话?你说喜欢我……是真的?”
“是真的!”
“既然如此,我们就这样做吧!否则,姐姐们也会取笑我们。茶茶姐会居心叵测地说:自己惹出来的事,自己收拾。”
“呵呵!”
“你同意了,于义丸?”
“照……照你说的办。”
“哼,这么不干脆!”
在残存的一盏蜡灯的昏黄光影下,于义丸不知为何粗声喘息起来。他双眼紧闭,却仿佛看到眼前蓦地开满大朵的红花,而且,芳香之气弥漫开来,久久不散。
“于义丸,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说出来了,就没有人会吃惊了。哎,快些回答!”
“既……既然如此,我刚才不是说了,照你所说的做吗?”
“现在别人都已经睡了,只有我们两人没睡。”
“嗯。”
“既如此,一定要听明白。若咱俩感情好了起来……”
“趁秀吉……不,趁父亲不备,不好吧?”
“哼!于义丸还是孩子啊!”
“不是孩子。我是孩子吗?”
“既然如此,就认真想一想。他若看到我们好起来,定会大吃一惊的,便会把我们分开了!”
“嗯。”
“可是,如果他使坏心眼,说既好起来了,就一直住着吧,那你打算怎么办?”
“那时……就在一起住下去呗。”
于义丸这么回答,达姬没有搭腔。刚才在他耳边、令他发痒的呼吸远去了,只有她的目光如剑一样瞪着他。于义丸心道:能输给她吗?
第三章 霜心千重
茶茶一起床,就马上奔向小妹达姬的屋子。庭院里霜痕莹明,朝辉满地。
她溜过冰冷的走廊,思绪漫漫地站在格子门外,里面传来两个人爽朗的说话声。茶茶一时目瞪口呆。两个人谈话时表现出来的亲密,令她意外、不安、气愤难平: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本以为,以达姬的性子,今日早上必会继续执拗地与少年僵持,态度强硬……这样一来,想了一夜的用来对付秀吉的办法,完全是白费工夫,反而种下了更令人担忧的种子。茶茶大失所望,愤愤不平。
茶茶原本也是要来劝他们假装和睦,让秀吉目瞪口呆的。最近,茶茶对秀吉那种趾高气扬、凡事独断专行的嘴脸甚是厌恶。或许那不只是对秀吉个人的憎恨,而是处在逆境中的不幸姐妹存有逆反之心。
昨日,当秀吉自然而干脆地说要他们两人同住时,茶茶比达姬和于义丸更为反感。她气得连过去找她商量的达姬也不理睬,只是专心地想用何种办法使秀吉难堪。
茶茶回到自己的房里,慢慢思索着对策。若于义丸真和达姬亲近起来,好让秀吉出丑,只恐事与愿违。
最近津田宗及派石田三成来找茶茶,秀吉还让她注意,不可与三成太亲密。听他的口气,好像三成和茶茶谈话之后,他大发雷霆,斥责了三成一顿。
茶茶若有所思地把手放在火炉边上,凝视着白色的灰,最后拍手叫来侍女。“去把日向守叫来。”
她吩咐道。佐治日向守秀正乃是秀吉的妹妹朝日姬的夫婿,负责管理内庭,是个老实而温和的中年男子。
佐治日向守进屋以后,茶茶的态度才有所变化,本来阴郁而严厉,此时突然变得如春天的鸟儿般活泼起来,不只是轻松自如,还努力装得妩媚多姿,总之,她整个人摇身一变,眉开眼笑了。“日向守大人,茶茶有事必须向您说明,要借用您的智谋。”
“哦,那太好了。我一定替您出主意。”日向相信茶茶永远是身在深闺的任性女子,他满意地笑了,“究竟是何事让小姐双眉紧蹙?”
“日向守大人,我直接来征询您的意见,请不要告诉羽柴大人啊!”
“是,是。好说,好说。”
“羽柴大人究竟想把我怎样?”
“怎样?”
“前些日子,石田佐吉和我谈完话,回去后似被狠狠地骂了一顿。”
“哦。”
“大人究竟要把我嫁给谁,您可有数?”
“哈哈哈。”日向露出好好先生的表情,大笑,“这便是小姐的不是了。”
“是我的不是?”
“小姐美丽高雅,天资聪慧,故尔,婚事才拖延至今。”
“哦,您是说茶茶讨人嫌……”
“不,是主公在担心。主公曾经开玩笑说:‘茶茶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可她既然这么讨厌我,定也会违逆夫君。’你在主公面前实在太过任性了!”
“呵呵。”茶茶笑逐颜开。她一面笑,一面惊觉自己嘴角在抽搐,有些话几乎脱口而出,可她还是欲言又止,“啊,奇怪!既然如此,今后我就装出一副言听计从的样子给他看好了!”
“哈哈哈,这样很好。这么一来,主公会很开心,就会着手给您找一位如意郎君。”
“日向守大人!您对新来的于义丸印象如何啊?”
“啊!”
“于义丸还不能举行元服仪式吗?我要嫁给他!”茶茶不知作何想,不假思索地说了出来,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佐治日向守目不转睛地看茶茶。他目光如剑,想弄清楚她是不是认真的。但是茶茶不是那种轻易让人看出本来面目的浅陋女子。
从小谷城陷落之时,悲剧就开始了。死死纠缠的不幸、对人的不信任,不断磨炼着这个年轻女子的心智。这对世事充满怀疑的女子,相当清楚自己的武器——除了伪装出来的妩媚,她别无他物。
“小姐喜欢于义丸吗?”
“嗯。在您的眼里,他怎样呢?”
“我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事实上……”日向守突然屏住呼吸,谨慎道,“不可对别人说,我是同情你,才把真相告诉你的,一定不能泄露出去啊!”
“当然。”
“他就要举行元服仪式了。送于义丸来的石川数正和主公商定,要在新春给他举行,连名字和领地都定下来了。”
“领地?”
“是,来春他便是羽柴三河守秀康,领河内一万石俸禄,事情就这样简单。”
“秀康,是秀吉的秀,家康的康!”
“是的,主公的养子、德川大人的亲生儿子。无论何时何地,他都摆脱不了这种不吉的身份。实际上,主公并不是真想让他来,小姐没有察觉吗?”
“那,他是结合两家的一个榫头了?”
日向守同情地摇摇头。“主公想把他当诱饵,诱家康来大坂,因此他比一般的人质更可悲。你说想要嫁给他,主公就会怀疑你别有用心了。此事玩笑不得。”
“哦,经您这么一说,我便更想嫁给他了。”
“莫要任性!这个玩笑可开不得!”
“如果德川大人识破这个阴谋,不来大坂,于义丸就要被杀了?”
“这个我倒不清楚。可是,于义丸只是暂时在这里,这是肯定,他马上就要托给筒井顺庆照顾了。就是因为这个,主公才开玩笑地让他和达姬同处一室。”
“哦,他很快就要离开这里?”
“是,他的情形和小姐们不一样,表面是养子,其实是人质。”茶茶脸色阴沉,声音也低了下来。“唉!于义丸怎会不知呢?对了,我去求羽柴大人把于义丸给我。”
日向守大吃一惊,道:“小姐又任性了。”他严肃地向前凑近一一步,“若说这种话来,就更不能让你出嫁了。这些话只限在此说笑,绝不可说出去啊!”
“呵呵。”茶茶觉得对方愈着急,就愈有趣,“不,我要去求求看,纵是被斥责,我也不在乎。否则,于义丸就太可怜了。”
“小姐!”
“哦,日向守大人面色如土。”
“你不了解主公的心意吗?”
“我不喜猜测别人的好恶,请大人直言。”
“这,这,我也不喜猜测,这事……”
“怎的了?”
“或许主公认为,你比加贺夫人还貌美,因此不让你离开他,我只是这么猜测。”
“什么?”茶茶听了对方的话,吓了一跳,“不让我离开……是什么意思?”
“主公很赏识小姐的才情,所以,若把你嫁了出去,就会成为敌人手中的一把利剑,因此,要把你留在他身边一辈子。”
茶茶又惊又怒,闭了嘴。自己嫁出去就会成为敌人,才须一辈子留在他身边,那岂不要做侧室?
“日向守大人,羽柴大人是要我……”
“尽管主公是在说笑时提到,可若小姐不收敛一些,恐就……”
“他……”
“主公曾笑说,他不担心二小姐,也不担心达姬小姐,唯有茶茶不可小视,还是把你放在身边一辈子才安心。”
“他……”茶茶全身僵硬地喃喃道,万万没想到此事。诚然,她若怀着对秀吉的恨嫁出去,即使不唆使夫君谋反,也会令秀吉难以安心。秀吉的对策便是收茶茶做侧室。
“明白了吗,小姐?”
“……”
“莫非小姐看出主公的用心,想做侧室,却故意拿我说笑?”
茶茶呆呆地凝视着虚空,若果真如此,她便一败涂地了。她叫佐治日向守来,是打算用于义丸和达姬的事刺激秀吉,让他恼怒、烦躁。可是在套问日向守时,却发现秀吉居然藏着如此险恶的用心。
“我本来想嫁给于义丸,但是因为大人开了个玩笑,于义丸就被达姬抢走了。”
这么说的话,至少秀吉就不能责骂达姬了。她本想以这种方式开玩笑,反而掉进了秀吉的圈套。
茶茶决定撇开达姬的事,从日向守这里打探出秀吉更多的想法。“日向守大人。”过一会儿,她再次转向日向守,这时她又喜形于色、神采飞扬了。
“明白了?”
“不,丝毫不明白。”茶茶天真地歪一歪头,“我想和大人打赌。”
“小姐要赌什么?”
“现在我不再提于义丸的事了。我想赌羽柴大人会不会像待加贺夫人那样待我。”
“小姐是要和我赌不会那样?”
“呵呵!对!他怎会打那种主意?”
“小姐!”日向守不安地压低声音,“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喜好,据说于义丸之父家康公,最初的正室乃是从今川家迎娶过去的,后来因不满那恶妻,倍加宠爱那些身份卑微的女人。不过,主公却似与他相反。”
“呵呵,所以才把京极夫人和加贺夫人作为侧室!”
“不只如此,最近还有人说,他想收你——已故右府大人的外甥女。”
茶茶笑了。“因此,您才要我小心些?”
“我没有说要小心,只希望你稍微收敛一些。否则,婚嫁必是遥遥无期。二小姐、三小姐一定也希望姐姐先嫁。”日向守认真地说。
茶茶马上接口道:“好了,说够了?我本来想和您打赌,再去求主公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