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势中原-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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戎马倥偬中,中原指挥部各路将星云集,财大气粗的陈毅人没到任,先送来了两辆崭新的美式吉普,还有五条火腿。
为直接配合华野粟兵团加人中原作战,继宛西大捷之后,刘邓又决定发起宛东战役,以中原野战军第1、3、6纵队组成东兵团,由陈锡联指挥佯攻确山,吸引与滞留敌整编第18军胡琏部于漯河以南地区,调动张轸兵团之整编第10、20、58师由南阳东援确山,一石双鸟,达到既歼敌有生力量又减轻粟裕渡河压力的目的。同时,以陈赓指挥中野第2、4、10纵队及桐柏军区部队组成西兵团,由南阳地区尾张轸兵团东进,在赊旗镇、唐河以东地区配合东兵团,截击围歼该敌于运动中。作战时间定于5月25日。
大战在即,中野指挥部上下繁忙。
入夜,这个名叫商酒务的小村子渐渐静下来。一阵风吹起,浮动在夜色里的野花清香沸沸扬扬。
村东头的指挥部首脑们还在开会。
村西头的一间民房里传出一阵阵笑声。
政治部的部长、司令部的处长、情报处的全体参谋都聚在这间草房里,参加柴成文、于乔的婚礼。
这对战地鸳鸯被战火相阻,大别山各自东西,出山后制图科又安置在豫西军区,同顶一方天,却相见不能。今日可谓“忙中偷闲”,终结为秦晋之好。
油灯下一对新人旧衣旧裤,双腮飞红。没酒,没烟,大伙儿每人一块钱凑份子买了几斤猪肉,煮熟了,摆在桌子中间,油汪汪地腾着热气。每人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里面是白开水,以水代酒,众口祝辞,不停地“碰杯”,说笑,嘻闹。
日夜在炮火里钻,行军、打仗,生生死死,一种味道。今日洞房喜庆,虽没有鞭炮红烛,却是与新人对坐,不受拘束地讲着粗话、细话,耳边接应不暇笑声、起哄声,人生五味全被喜乐甜蜜浸泡成另一种味道,于是人人亢奋激动,皆成了迎婚嫁娶的娘家人、婆家人一般。
门板“哗啦”被推开,杨国宇边歌边舞冲门而人:“革命军人个个要老婆,打败老蒋一人发一个!……”
满屋哄堂大笑。
杨国宇却不笑,从肩上抽下一顶白冷布蚊帐,如献哈达一般,弯腰颌首,捧给柴成文和于乔:“鸳鸯帐子一顶,请新娘新郎笑纳。”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杨国宇为这顶蚊帐连腿都跑细了,脸也被“钉子”碰扁了。后勤供应奇缺,谁也不好怪。战地洞房原本就是简陋的,两块门板一拼,两个人的背包一打开,就是婚床。只是杨国字不过意,这一带蚊虫奇多,岂能让成群结队的蚊子搅和了“一刻千金”的新婚之夜?奔来跑去,终于弄来了这顶蚊帐。
于乔双手接过,放在了床上。
杨国字也不管是谁的,伸手抓起一双筷子,夹了一块肥嘟嘟的大肉块塞进嘴里,一口咬下去,油从嘴角流出,连声叫道:“久违久违!好香哟!”
一个参谋站起来,从衣兜里掏出几把枣子:“差点儿忘了,房东大婶让带的,说是让新娘、新郎吃。”
就有人哄:“枣子、枣子,早得贵子!新娘子,吃啊!”
于乔清秀的脸上又飞起艳艳的红晕。
杨国宇一本正经地说:“于乔,红啥子脸嘛。一个儿子一个兵,我们转出大别山,正缺兵呢,你要积极为革命做贡献嘛!”
众人说着笑着,砰砰啪啪地撞起粗瓷碗。
烽火连天的岁月难得这样开心。闹到深夜,有人听到一声鸡叫,才意识到应该离去了,于是一个个匆忙离席。
临走时,杨国宇从怀里摸出三块银元,带着他的体温,放在柴成文手里:“只有这点点。成家了,总有用钱的地方。”
这三块银元是杨国宇渡黄河南下时揣在怀里的,揣了将近一年,没舍得动。
柴成文把三块银元握在手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更深人静,于乔铺床,发现张廷发留下了枕头面——白细布,粉红丝线绣了一对儿荷花。
柴成文说:“这对儿枕头面张廷发背了很久。”
矮小的洞房是如此简陋、窘迫,又是如此富足、堂皇。
44年后,柴成文讲起这些,声音喑哑,为之动容……
鸡又叫了,村东头的会议结束。张际春笑道:“咱们这儿今天有桩大喜事。”
李达一拍脑门:“对了!今天柴成文结婚。”
刘伯承停住按太阳穴的手:“哎哟,那咱们要去祝贺祝贺!”
邓小平笑着指指手表:“已经凌晨两点钟喽,现在去,恐怕不是时机吧?”
刘伯承哈哈大笑:“糊涂糊涂,真是糊涂唆,明天再去吧。”
天没亮,柴成文、于乔已经各自打好了自己的背包。制图科要扩编,于乔要去军政大学调学生。宛东战役、中原大战即将展开,有许多情报准备工作也在等着柴成文。
踏着重重展露,柴成文把于乔送到村口,取下背上的背包,仔细系在于乔肩上:“多保重……”
刘伯承对中原战场有两个比喻:一曰:“逐鹿场”,一曰“篮球场”——中原逐鹿犹如一场精采的篮球比赛,几名队员上场,有打前锋的,有打后卫的,有的中场掩护,有的突袭投篮,有章有法,配合默契。
正当宛东战役打得热闹,敌整编第18军被刘伯承、邓小平调动南下的时候,粟裕率华野第1、4、6纵队乘势于5月30日至6月1日渡过黄河加人中原作战。此时,留在中原的华野第3、8纵队已经兵临古都开封封下,准备“投篮”了。
时值南京“国大”闭幕不久,党政军团,上上下下,你争我吵尚未平息。留在南京的河南籍“国大”代表、参议员们忽然听到开封被围,顿时如丧考批。
惶惶之中,一群遗老遗少你搀我扶、跌撞蹒跚闯入总统府,一声号陶,伏跪在蒋介石面前:。蒋公!蒋公!救救开封,古都汴梁,万万丢不得呀!“
被总统竞选折腾得焦头烂额、精疲力竭的蒋介石最讨厌这帮他认为是“垃圾”一般的遗老遗少。天下够乱了,他们又来乱上添乱。无奈刚当上总统,不得不耐住性子,露出笑容,将众人扶起,安扶道:“诸公受惊了。其实大可不必。一则匪军是虚张声势。并非真要攻开封;二则他们也没有攻开封的资本。开封城内有重兵防守,城防坚固巧妙,外面又有我邱(清泉)兵团、区(寿年)兵团、黄(百韬)兵团八方呼应,绝可确保无虞。诸公多虑,多虑啦。”
话虽这么说,但蒋介石内心方寸已乱:他不相信粟裕真敢打开封,可又琢磨不透粟裕的真实动意。
其实,粟裕起初也没想攻开封。他率部渡河后,矛头所指是邱清泉的第5军。不料敌人突然收缩,过于集中,难以分割歼灭,粟裕便把目光落在他的第3、8纵队。洛阳战役后,第3、8纵队归还建制,重属粟裕指挥,6月上旬奉命由淮阳东进,准备与粟裕会师。此时,第3、8纵队已到达通许、瞧县,距开封只有一日行程。如果转势,把这两个纵队用于突然攻取开封呢?
指挥作战也是需要灵感的。
粟裕好静多思,用兵谨慎又不拘一格。什么时候好歼敌就在什么时候打,哪里好歼敌就在哪里打,哪部分敌好歼就打哪部分。核心是积极歼敌。
当然,立了“军令状”的粟裕此时非常谨慎,他的第一个战役只能打好,不能打坏。既然寻歼第5军不能稳操胜券,就要根据战场的实际,考虑有把握的作战方案。这个方案就是“先打开封,后歼援敌”。
依据是:一,开封是国民党的河南省会、中原重镇,政治、军事皆占有重要地位。开封告急,蒋介石势必调兵增援,这样敌人在鲁西南的部署便会出现混乱,就有了在运动中歼灭援敌的战机。二,开封守敌虽有3万余人,但战斗部队只有在羊山集被打烂后重建的第66师,战斗力不强。三,敌可用于增援开封的主力集团均在100公里以外,而华野与中野相对靠拢,有强大的兵力和充裕的时间阻击援敌。四,攻打开封这样有40万人口,且经过日伪、蒋军长期设防的城市,在华野虽是首次,但第3、8纵队长于城市攻坚,部队有两年的攻坚经验,攻克开封是有把握的。
6月17日9时,中央军委复电,完全同意粟裕6月15日制定的攻占开封的作战方案,并指出:“这是目前情况下的正确方针”,“情况紧张时独立处置,不必请示”。同时,请刘邓“确立箝制18军及47军”,配合粟裕作战。
同日,刘伯承、邓小平、陈毅复电也到,指出:豫东战役第一步应以保障攻开封为主,第二步打谁视情而定。决定华野第10纵队进至上蔡地区,与中野第1、2、3、4纵队阻击胡琏兵团北援。并嘱粟裕集中力量攻取开封,南面之敌有中野阻击,不必顾虑。
粟裕倍受鼓舞,遂下令第3、8纵队攻城。
当天傍晚,夕阳的余辉还映在古城开封的铁塔尖顶,攻城的先头部队便已经占领了城东的护城大堤。
进军太神速了。先头部队的指挥员正在堤上看地形,竟有一股敌军从他们背后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带队的军官叫张文玉,他叼着烟,挎着枪,敞着怀,还挽着个女子,上了大堤,猛然看到眼前尽是共军,顿时目瞪口呆。
18日,开封城被攻城部队团团围住。
国民党河南省主席刘茂恩、警备司令兼整编第66师师长李仲辛向徐州、南京告急:
匪军决非佯攻开封,宋关、曹关、南关、西关同时
发起猛烈攻势,17日开始,至此攻势仍在加强,意在
速战速决,请火速增援!
蒋介石手谕邱清泉兵团、区寿年兵团、黄百韬兵团、孙元良兵团、胡琏兵团、第4“绥区”刘汝明部:
豫东大战即将展开,我已有严密布阵计划,各部要
绝对遵命行事,勿因局部变化。勿因小利而盲动。此战
由顾祝同协助指挥,刘峙严防散匪窥测徐州。
然而,蒋介石的“严密布阵”于事无补。
19日,开封来门、南大门、西门、曹门相继被解放军攻城部队突破。敌人只能依托电影院、省政府大楼等高大建筑筑成一群群集团碉堡,逐街逐屋顽抗。
战至20日午前,以第66师为主力的开封守敌被压缩到城内西北角。但是,这一天也是敌人反扑最凶的一天,空军总司令周至柔把能飞的轰炸机全用上了,一上午就来了12批。
中野刘邓和华野其它纵队全力配合打援,邱清泉兵团被阻于兰封以东,孙元良兵团被阻于中牟以西,胡琏兵团被阻于上蔡地区。
蒋介石急了,连着两天或是上午9时,或是下午3时左右,乘机飞临战区上空,亲自督战。守城敌军倍受鼓舞,拼命反扑。20日午后,邱清泉兵团与阻击部队接触,炮声一阵比一阵紧,更给负隅顽抗的守城残敌打了一支强心针。尤其是龙亭敌核心阵地,第3纵队突击部队发动了两次攻击,均未能奏效。
20日深夜,粟裕登上吉普车去开封前线指挥所靠前指挥。同车而去的还有华野副参谋长张震、政治部副主任钟期光。粟裕指挥作战特别注意抓住战役中的“转折点”——对战役有决定影响的环节。在豫东战役中,包括攻城和打援两个阶段,尽快夺取开封就是此战役的转折点。战役一开始,他就督促部队迅速突破敌城垣主阵地,尽快攻占开封,争取全战役的转折点及早到来。从17日到20日夜,攻城部队就突破了敌城垣主阵地,继而将城区敌人基本肃清。这时,虽然敌核心阵地龙亭尚未拿下来,但战役第一阶段已胜利在握。部队因攻不下龙亭产生了急躁情绪,粟裕在电话里指示:“不要急,晚一点拿下来,正好可作鱼饵,钓大鱼嘛!”同时督促第3、8纵队除留足够的兵力攻击龙亭外,迅速从城内撤出部队,把兵力集中起来,准备再歼援敌。在这个转折点上,粟裕决意亲临第一线指挥。
吉普车是由警卫员唐洪驾驶的。粟裕要求身边的秘书、医生、警卫员、驾驶员,除有一定的指挥能力外,都必须学会骑马、游泳、开汽车。
6月下旬,气候干燥、闷热,又是连续作战,唐洪照顾首长,也跟着几天几夜没合眼。汽车行进了一会儿,唐洪困极了,打了一个盹儿,方向盘偏了,前轮一歪,汽车翻倒,车上的人都被抛出很远。
粟裕爬出路边的深沟:“各自检查一下,看伤了没有,伤情如何?”
“没事,蒋介石没打倒,马克思不会收我们的。”张震揉着头上撞出的大青包,诙谐地说。
四个人一齐努力,汽车又翻了身,粟裕抢先跨上汽车,坐在驾驶员位置上,说:“唐洪,你睡会儿吧。”
唐洪哪里还有睡意。几十年后谈起这事还擂自己的脑袋。
到了目的地,唐洪跳下车,拦住三位首长:“请首长处分我!”
粟裕一笑:“好,就‘处分’你把车开到那棵枣树下,并在车里躺一个小时。”
枣树就在指挥所旁边,正好是个风口,又距哨位不远,在那里睡觉既凉快又安全。唐洪心头一热,再也控制不住泪水。
粟裕拍拍他的肩:“小唐啊,一个革命军人,首先必须适应战争,才能赢得战争,快抓紧时间休息去吧。”
龙亭坐落在宋代故宫遗址上,雄伟的台基高达13米,每层台基均有向外射击的枪眼,围墙根下伸出密密麻麻、乌龟式的地堡。龙亭三面环水,北面唯一通道夹在潘、杨二湖之间。克洛阳建立首功的“洛阳营”担任主攻。营长张明决定利用敌人的恐慌心理,先造成一种威势,然后集中攻克两个据点,以示无坚不摧。
攻龙亭,又要保护古迹,部队付出了极大代价。战后打扫战场时,路上长眠着几百具尚未来得及掩埋的烈士遗体。他们的头都朝着龙亭方向,有的浑身血肉模糊,嘴里还咬着手榴弹的丝弦,有的腿脚炸飞了,肩上还抵着机枪,手紧紧握着枪身,抠都抠不开。
龙亭拿下,敌第66师师长李仲辛被击毙。省主席刘茂恩脸涂鲜血装死,躺在卫士手推的小车上,混在人流中逃出开封、藏在石窟里的第66师少将参谋长游凌云带着卫士往外混,被解放军四个战士截住。卫士想掏枪抵抗,游凌云忙喊:“不要打!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