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势中原-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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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纵队第18旅行动很快,棉衣全部着身,已经在开总结大会了。
刘邓来到的时候,第18旅政委李震正在作总结报告。报告也很特别,是一首李震自己编的《棉衣歌》。
十月大别秋风急,刘邓健儿着单衣。
薄衿单被不成寐,月冷霜白草凄迷。
大别初建无后方,千万冬衣何处觅?
千万将士暗思量,全军无人不煎急。
眼望严冬即来临,寒风大雪以何御?
百万贼兵不足畏,三冬无衣实堪虑。
生死关头仰刘邓,能使无衣成有衣。
千万将士自己缝,织成棉衣度寒冬。
号令传来人咋舌,男儿何曾会女红?
官兵束手皆无策,手持针剪自伤嗟。
剪裁不知怎下手,尺度难量体肥瘦。
腿难盘曲腰难俯,针线哪如枪顺手。
针刺衣襟手出血,刀剪袄袖皆有缺。
千遍万遍缝不成,掷衣立起咒北风。
顿足出户起徘徊,移身俯首入室来。
尾脚拾起未成裳,平心静气再思量。
翻来覆去思不得,持农出门问女娘。
大别妇女习耕作,缝衣从来靠衣匠。
绝望归来长叹息,悔不在家学缝衣。
身坐门槛手捧额,神志访惶无主意。
忽闻将校传口语,刘邓亦自织冬衣。
全军上下欢若狂,齐呼刘邓寿无疆。
刘邓如此我何言,从此将士不畏难。
两人促膝细交谈,三五成群相钻研。
慢把单衣比棉裳,相差只是一层棉。
依照单衣做棉裳,剪裁缝合相摹仿。
一人做成十人会,全军七日着新装。
新衣着上竞相比,看谁新衣更合体。
全军上下喜气飞,从此无人再伤思。
此事古今从无闻,千古奇迹出我军。
一切困难皆可渡,全在万众是一心。
刘伯承称赞李震:“好。18旅棉衣做得好,你这个旅政委的诗也作得好!”
李震人生得秀气,这年才33岁。抗日前在北平从事学生运动,以后到太行,一直在刘邓领导下工作。刘伯承很喜爱这个有文化的旅政委,却常常用最严厉的批评来表达他的偏爱,特别是前不久渡淮河时的批评简直到了不留情面的地步。李震很理解这是首长对自己的爱护,所以当听到刘伯承的表扬时,身上反而不自在起来:
“我胡诌了几句顺口溜,哪称得上什么诗。请司令员、政委批评。”
刘伯承:“当然要批评喽。那一句什么‘齐呼寿无疆’就写得不好,应当重新改写。邓政委,你说是不是呀?”
邓小平:“寿无疆,不符合发展规律。既不是唯物论,又缺少辩证法。要改写!”
刘伯承笑了,对李震说:“你看,邓政委已经把问题上升到哲学高度了,不改不行啦!”
杨国宇好像有第六感官。他的上衣已经做好,本不想做棉裤了,而且他从小生长在四川,那儿的气候和大别山差不多,根本就没穿过棉裤。但不知怎地想到万一刘邓来检查,批评干部不带头,反倒麻烦。于是一早起来就把自己关在屋里,老老实实缝起棉裤。
屋外的场地一阵喧闹,杨国宇隔着窗户看,“扑哧”笑了。
直属队发的棉布五花八门,红的、绿的、黄的、花的,做出的棉衣也各色各样。几个战士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满场院扭,像个“秧歌队”。
19岁的警卫战士刘挺贵闹得最凶,他把发的一块红布蒙在头上,一个战士见他棉衣领口开得像“马粪兜”,就将一个搪瓷碗塞进去。刘挺贵成了一个“罗锅”新娘,逗得大家笑不止。
杨国宇见闹得过了,怕刘邓撞上挨批评,正要出去制止,刘伯承和邓小平已经出现在场院。
杨国宇赶紧放下手中活出去。
刘伯承和邓小平谁也没发火。刘伯承从刘挺贵的衣兜里掏出洋瓷碗,走到一块架起来做裁衣案的门板前,铺平棉衣,招呼大家围拢过来:
“俗话讲,‘棉衣好做领难开’。这件衣服领子开得就有毛病。你们看,利用这个洋瓷碗,找准位置扣上去,比着碗口大小画下来,剪出的领口保险比你这方不方、圆不圆的要来得好。明白了吗?”
战士们心里打鼓,以为首长一定要批评他们不好好做棉衣,乱开玩笑,谁知司令员这么耐心地教他们最头疼的开领口技术,连忙齐声答:
“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大家可以试一试。但是……”刘伯承的脸色严肃:“同志们,今天不是春节,为什么会有这样多的秧歌队?”
杨国宇解释:“没有染料,我们到宋埠都没买到。”
刘伯承:“没有不能克服的困难。过去群众自己织白布,用稻草烧成灰,可以染成灰色的。用皂角树根煞成水,可以染成黄色的。不管什么颜色,总比秧歌队好。要抓紧时间限期改正过来。”
朱怀冰宅。
刘邓走进正房,中堂悬挂的一副宇画引起了他们的兴趣。
刘伯承指着条幅念道:“忽而在高山之高,忽而在深水之深
张际春说:“这不是讲的伯牙鼓琴,意在高山流水吗?”
刘伯承:“这也可以说是在讲我们哩!我们忽而在长江边吃掉蒋委员长的武穴、团风这几坨,忽而在高山铺消灭了40师外加一个旅,又吃了委员长一桌席。部队打了胜仗,发动了群众,有了饱饭吃,又有了棉衣穿。我们在他的卧榻之旁打鼾,委员长在庐山上睡不好觉,连做梦怕也梦见过江卒子逼上来,将他的军呢。”
李达:“我们在这个黄冈县也建立了民主政权,新布告贴满了墙。县太爷朱怀冰早逃了,把他的家让给我们做指挥部。”
邓小平笑道:“朱怀冰也没想到,阔别八年,现在又不得不和我们打交道,真是冤家路窄呀!”
第13章 向死而生
南京 国防部 1947年11月4日
大别山作战会议开到第二天。陆军司令部总参谋长郭汝瑰走进国防部会议室,就感到气氛有些不同。
蒋介石坐在会议桌顶端正中的一把特制的椅子上,这把椅子的靠背比别的椅子高出许多——10年前蒋介石在“西安事变”中摔坏了腰,落下陈疾,坐高背椅就不致腰疼。
与昨天相比,蒋介石仿佛变了个人,脸上的表情不再那么愤懑,平静一如会议桌上新换的雪白台布。
白崇禧坐在蒋介石的右首,也一反昨天的慵怠和漠然,一双眼睛藏在风雅的金丝眼镜深处,透着令人难以揣度的矜持。
郭汝瑰在国民党上层浪迹多年,混到如今地步,自然深信自己的观察能力。
9时整,会议正式开始。
郭汝瑰虽一时难以猜透蒋介石、白崇禧的变化原因,但对自己准备的汇报还是充满信心。他按照陆总所拟计划逐一说明:拟以第8、48、28、54师由夏威指挥分两路进入大别山,到达黄山附近后,再以第10、55师由麻城东进,协力攻击。与此同时还应在鲁中、鲁南、胶东、黄泛区配合作战,着命整编第11师扫荡黄泛区及沙河南岸,以阜阳、太和为中心,东可控制涡河、蒙城,西可控制三河尖;再以第5军配合第84师向鲁西攻击。这样,就可使鲁中、鲁西、胶东、黄泛区的陈毅部无法恢复战斗力,或妨碍大别山作战……
郭汝瑰侃侃而谈。
蒋介石国视正前方的军用地图:“好,好。如此,我全局皆可主动。这个,这个军令组是动了脑筋的。”
接下来军政组汇报有关在大别山作战的指挥问题。
军政组召集人、第三厅厅长罗泽阎预料到在座的会有不少人感到惊讶,因而语调平静得近乎造作:“根据当前战局和我军既将展开的大别山战斗部署,军政组讨论建议,由国防部白部长在九江设指挥部直接指挥。”
郭汝瑰暗自为罗泽辏罅艘话押梗耗憷闲衷趺春康搅四暮豢崮暮牡夭侥兀拷怠⒐鹣凳牟涣搅ⅰ9鹣盗酱蔚菇壮珈际峭访嫒宋铩5背醺淖榫禄梗槭诿崽没实匕咽兹喂啦坎砍さ母呙贝髟诎壮珈耐飞希导噬纤凸サ氖且话芽找巫樱迕娴匕崃税椎谋ā4幽嵌院螅俨蝗冒坠示笫拢富哟蛘倘棵咳赵缤淼牧酱巍肮氽』岜ā薄9氽【喙啦堪旃业氐悴蛔惆倜祝槭炊蓝啦蝗冒壮珈渭印�
郭汝瑰小心地看了一眼蒋介石。
蒋介石没有恼火,反而显得更加平静。
郭汝瑰反倒糊涂了。
昨天会议开始时,蒋介石好像对一切还心中无数,开幕词只是说了些干巴巴的空话:“共军刘伯承部自从强渡黄河,配合陈毅作战以来,屡遭我军重创,已逃逸大别山区,以图苟延残喘。为沏底剿灭刘伯承部共军,阻止其负隅顽抗,死灰复燃,进剿大别山已刻不容缓。须知战机稍纵即逝,不能有半点迟疑。希望诸位制定出切实可行的作战计划,彻底肃清刘伯承部共军,则全国军事即将进一步改观。”
下午,军令、军政两组分开讨论,研究结果,大体同意郭汝瑰的计划,但对大别山清剿的统一指挥问题无法决定,于是暂定三个方案:由徐州陆总、武汉行辕或大本营直接指挥。
当晚,蒋介石设宴。郭汝瑰担心由国防部直接指挥或由武汉行辕指挥都会过多分割陆军总部的兵力,因此在敬酒时特地向蒋介石提出,请他注意进攻大别山的同时,对鲁西及黄泛区共军的动作预为留意,以免被动,打乱计划。当时蒋介石还举着盛满矿泉水的酒杯夸了他几句,怎么一夜之间竟会发生如此大的变化?
郭汝瑰转而想,即便蒋介石没意见,白崇禧愿不愿干还另说呢。挂着个空衔窝窝囊囊被“闪”了这么长时间,大别山前一段又打得一塌糊涂,闹不好还要兜一屁股“债”。这赔本的差事,白崇禧会接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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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主席怎么决定吧,我服从命令。”白崇禧出乎意料地满不在乎。
休会时,第五厅厅长方天把郭汝瑰拉到办公室:“坏了!坏了!泽辏б欢ㄊ鞘芰肆跷拢蹯常┧擞粒寻渍谐隼础4哟硕嗍铝恕D阄尾簧璺ㄗ柚鼓兀拷ゴ蟊鹕剑眉斜β铮∥裁捶吹蛊椒直δ兀俊�
郭汝瑰早已不像方天那么紧张,答道:“按道理进攻就应该集中兵力,像打篮球一样,球到自己方面来了,五个人一齐抢球,夺得球一齐进攻,齐心协力,才能取胜。但主席既不放心白部长,为何又不让顾总司令统一指挥呢?既让白部长指挥,为何又不把顾调开呢?这不明明是让顾分白的兵权吗?唉!你我还是少说为佳吧!”
善察颜色的郭汝瑰“鬼”就鬼在这里,只要悟出一点,就能很好地把握自己的分寸。而这场戏的真正内幕,还是他半明白判涂地回到徐州之后才弄清楚的。
其实,蒋介石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大别山作战连连失利,特别是高山铺惨败之后,他反复思量,终于觉察出指挥系统的弊端。由徐州陆总指挥大别山作战,一是鞭长莫及,再者驻守鄂豫皖的大部分是桂系部队,顾祝同也指挥不动。如果按情理由武汉行辕指挥,近便倒是近便,但行辕主任程潜是湘系首脑。早年湘桂两系忽合忽分,终于闹翻,李宗仁、白崇禧把程潜软禁于武汉,从此反目为仇。蒋介石正是利用这个矛盾派程潜坐镇武汉,辖制桂系,而程潜手下又没有湘军,正好达到一石双鸟的目的。可如今要打仗了,程潜自然更加指挥不灵。蒋介石左思右想,才临时抱佛脚,端出了这么个没有办法的办法,让白崇禧出场。
白崇禧也非等闲之辈。他权衡利弊,觉得外放九江不但国防部部长的头衔不变,还可以趁机抓回兵权,倒不失是笔好买卖。但他又知道,替蒋介石打仗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仗打赢了,功劳不一定记在你的头上;打输了,“借人头”的事情倒是常有的。特别是面对刘伯承这个对手和大别山连遭失败的局势,他心里也很空虚,大有临危受命的味道。因此,从得到消息的那一刻起,他就反反复复地掂量:到九江去,风险太大;留在南京,又不甘当“傀儡官”。当然,他毕竟是“小诸葛”,还是想出了一个两全之策:一面答应出任“九江指挥部”之职,一面向蒋介石提出一串棘手的问题。
白崇禧说:“大别山战区属武汉行辕管辖范围,由程颂云管起来才顺理成章。再说,大别山战区跨越数省,一个九江指挥部如何行使权力?从哪儿调兵?由谁来补充兵员转运粮袜?指挥部与武汉行营又是什么关系?”
蒋介石回答得倒干脆:“九江指挥部是国防部指挥部,行使国防部权力,统筹鄂豫皖湘赣五省军政事宜,什么问题都好解决。”
白崇禧又说:“诚如委座所示,大别山之战绝不可久拖,宁可让其它战场暂时苦一些,被动一些,也应该集中重兵于大别山区。这样方可以暂时之被动换取根本之主动。我们再不能重复以往的错误,因轻敌而失利,因失利而逐次增兵,本可速决之战,结果打成旷日持久。”
蒋介石知道他在兜圈了,便问:“依你之见呢?”
白崇禧:“解决大别山,至少要增到40个旅。”
身为国防部部长的白崇禧当然知道这个要价是不可能兑现的。但是一口咬定不能再少,为的是日后仗打不赢也好有话说。不料蒋介石却毫不犹豫地应允了,并立刻交顾祝同去安排。
一笔交易就这样谈成了。
白崇禧即刻着手组织班子,把他的亲信徐祖贻、赵援等人全部网罗进“九江指挥部”。
蒋介石也一反常态,特地派车把白崇禧接到自己黄埔路的官邸,与白进行了一次推心置腹的谈话。
蒋介石显得很亲热:“健生兄,此次去九江指挥作战,非常重要。刘伯承、邓小平的部队是我们的很大威胁,务必彻底消灭,此事有关党国存亡啊!”
白崇禧连连点头:“请主席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决不有负厚望。”‘
蒋介石很高兴:“这个,这个,你有办法,你有办法。明天,要九江指挥部的主要参谋人员到我这里开个会吧。”
第二大上午,南京黄埔路上车水马龙,主席官邸警卫森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