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教父-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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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雄势大,再加杜月笙深喑收罗人才之道,不少黑白两道的名人都投到他的门下,来投靠依附者更多。1919年与黄金荣合开三鑫公司,那是全国最大的贩毒大本营,杜任董事长兼总经理,随后与黄金荣、张啸林结为把兄弟,这就是上海滩著名的所谓“三大亨”;杜成为全上海的青帮大头目之一。在二十年代中后期更是名震上海滩,到三十年代初,其势力已压过了黄金荣、张啸林等原来的“爷叔”前辈,被誉为“上海皇帝”,成为身兼黑、白两道的一代枭雄。
顾而扬远远没有这个师弟本事。他年纪比杜月笙大,在三十六股党中却是个末流。当年上海法租界的新开河和陆家嘴两个码头为新关帮霸占,三十六股党前去抢夺,杜月笙一马当先,一斧劈开了新关帮帮首的脑瓜,在整场械斗结束后自己也受伤七八处,经此一战而奠定杜帮在法租界沿黄浦江码头的割剧势力。顾而扬却在开战不久后就负了轻伤,怪叫着逃离战场,此后再不敢挥斧上阵。这件事杜月笙在表面上不怪责他,但他已为其他兄弟在背后所不耻。到杜月笙飞黄腾达,名气越来越大时,顾而扬就越来越觉得自己窝囊。到1922年底,他觉得自己在上海已经不可能发达,回想在十多岁时曾随堂兄在广东省城贩卖江浙土特产,像什么绍兴老酒、金华火腿、西湖龙井茶,后来连江浙丝绸、张小泉剪刀、青田石雕、龙泉青瓷等著名江浙工艺品也做,干了有六七年,会说广州话,何不到那里去开辟一片新天地?想到这里,便跟自己的徒弟吹嘘,说广东省城如何繁华,如何容易捞钱,要他们跟他一同去那儿打天下,最后还道:“正如帮规所说,我们要有福同享,有祸同当。”
谁不知道这些所谓帮规不过是用来装门面的!青帮有十大帮规,只第七至第十条就没有几个人做得到:第七条,不准奸盗邪淫;第八条,须有福同享,有祸同当;第九条,不贪非分之财;第十条,谨记仁义礼智信。同时规定,如违犯帮规者,要按家法秘处三刀六洞。好家伙,如果真的这样,大概整个青帮就只能死剩执行家法的那个人。
顾而扬的徒弟有三十多个,其中有二十个表示愿意跟他去——不是要遵家法,而是因为听到广东省城好捞钱。他们都是十来岁到二十来岁的上海街头小瘪三,还有三个是女门徒。年轻人易冲动,而且也想到外面开开眼界,改变一下自己的小瘪三命运。
顾而扬见有徒众甘愿相随,便去找杜月笙,请求资助。
这时杜月笙已是上海滩的知名大亨,控制着三鑫公司与福煦路181号高级俱乐部(大赌场),听了顾而扬的恳求,竟一话没说,便开了张五百大洋的银票给他。当时黄金荣也在场,听了顾而扬说要去广东省城打天下,便也似乎很感兴趣,但他没出钱,而是随手写了封信函交给顾而扬,让他到省城去找猛虎堂堂主赵刚章——赵是上海洪门三合会首领范存的朋友,而这个范存跟黄金荣有交情。
这个交情是打出来的。
话说福煦路181号高级俱乐部开张不久,生意越来越旺。一日,杜月笙突然接到一封信函,是洪门三合会送来的,说是为了俱乐部的安宁和顾客(赌徒)的安全,他们愿意每月收五千大洋而负起这个责任。这分明是勒索。杜月笙不动声色,令手下人齐备武器,严阵以待。果然,三合会见没有回音,便来个突然袭击,于是双方展开一场大战。法租界是杜的地盘,三合会伤了几人,情知不敌,赶快后撤。几个逃不了的,便被杜的手下“种”了“荷花”(绑住手脚扔进黄浦江)。
黄金荣是法租界巡捕房督察长,他躲在幕后,现在看已时机成熟,便出来做和事佬,着人请这个范存出来“讲数”,平息了这件事,而他就跟范存有了交情,有了“生意”上的来往。
顾而扬现在得了钱,又得到介绍信,原来真想不到竟会如此顺利,不觉连连向杜、黄二人鞠躬:“多谢杜先生!多谢黄老板!”退了出去。
顾而扬不是杜月笙的师兄吗?为什么会叫师弟做“先生”?这没什么出奇,因为财势比帮规大,有财有势才是真家伙,便是太上皇。当年杜月笙是个小瘪三,得陈世昌的介绍去见黄金荣时,行一跪三叩的见面大礼,口称“师叔”,后来有了自己的势力,改称“黄老伯”,到1927年的“四·一二”清党后,他的声望超过了黄金荣,便改称“金荣哥”。
这是一样的道理。杜月笙发达后喜欢人家叫他“先生”,而不是像黄金荣那样喜欢人叫他“老板”。顾而扬哈着腰叫这个师弟做“先生”,正说明他还不算很笨。
杜月笙这回一下就甩出五百大洋,也曾在江湖上引起过议论。
黄金荣是有名的守财奴,他的钱一般是只进不出的,他后来的势力不及杜月笙,这也是一个小小原因——人是要靠钱来收买的,尤其在黑道上,否则打生打死,甘冒风险为的什么?杜月笙的所谓豪爽在黑白两道中都有名,但他实际上是根据对方以后有无利用价值来花钱的。他有一句名言,就是“花一文钱要能收到十文钱的效果,才是花钱能手”,那他为什么会对这个无能的顾而扬出手如此阔绰?
多年后,杜的好朋友,四川军阀、袍哥大爷范绍增曾问起这件事,杜听了后,喝了口茶,淡淡地笑了笑,说:“广东、云南、四川,都是烟土产地,广土、云土、川土,都是好货。顾而扬当时如果能够在广东省城开出一片天地,那对三鑫公司大有好处,就当是下个赌注,五百个大洋,值。”——杜月笙有两瘾,一是赌瘾,一是大烟瘾——很明显,他当时只是当下注,等于让顾而扬去给他开路,顺利的话,他就把握时机将手伸进广东省城;出问题的话,就是顾而扬自己的事,与他无关,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当时并没有想到顾而扬竟在半年后就突然全军覆没。
再说顾而扬心中兴奋莫名地离开杜公馆,立即收拾行装,怀中揣着杜月笙资助的五百个银洋和黄金荣的介绍信,后面跟随二十个青少年门徒,乘黑烟通旗下的轮船到广州城而来。
这伙人在广州天字码头上岸时,已是1922年的年底,当时省城正是风声鹤唳,支持孙中山的各路大军已在誓师出发,向省城推进;陈炯明则一边胁迫手下军官歃血发誓拥护自己,一边已在作东逃惠州的准备。
猛虎堂的堂址在百子里,也就是今天的东华西路,该处在1932年建路时,因在东华东路之西而改今名。猛虎堂名称很威武,其实只是一间毫无特色的陈旧的二层砖屋。顾而扬一伙人走进去时,赵刚章刚刚从城里饮完早茶回来。
这个猛虎堂堂主生得身材矮小而壮实,眼睛小,鼻梁窄而起骨,看着顾而扬一伙人对着自己点头哈腰,只是淡淡地寒喧了几句,然后接过顾而扬双手呈上来的黄金荣的亲笔信。
这封信写得很简单,几乎相当于便条,说顾而扬是自己的好朋友,到省城来谋求发展,请予关照云云。
在当年上海的江湖道上,尤其在法租界里,黄金荣的一句话便很顶用,更莫说亲笔信,但广东省城可不是他的地头。
赵刚章匆匆看完,一脸不高兴的把信折起,心中大不以为然:“你黄金荣跟范存有交情,跟我赵刚章可没交情;在上海你可以呼风唤雨,在省城你算老几?沙面租界可不容你摆威风!”抬头看看顾而扬这大帮人,心中骂道:“现在省城兵荒马乱,你们来谋求什么发展?弄不好,难道要我把你们养起来不成?”
赵刚章的心情不佳,是由于他的“生意”不佳;这“生意”不佳就又造成堂里兄弟人心浮动,而他自己则心情烦躁。
猛虎堂有三五十号人(不少有正当职业的人加入堂口,是为了找个靠山,万一被人欺负时能够找到人相帮,有个伸冤的地方,平时并不去参加冲冲杀杀,因而所谓堂口的人数往往是不确定的),主要是以大东门以东及东南为自己的地盘,今天这一带早已是高楼林立,成为广州城中的一个繁华地段,当年却是属于城东郊,数尽了也只有那三几十家店铺,猛虎堂便是靠收他们的保护费来作为主要经济来源。此外,当年东堤一带是有名的风月场所,珠江岸上有好些妓院,而珠江江面则是妓艇的集中地,有好几艘“紫洞艇”(高级妓船)常驻在那儿,分别属刘老七的洪胜堂、郑雷的三山会等堂口保护,猛虎堂插不上手,它只是向其中九艘中小妓船及岸上的两间“老举寨”收保护费——当年广州称妓女为“老举”,妓院又名“老举寨”。说来很不文雅,但当年确是如此,而且这个名称在今天的某些人嘴里还保留着。
猛虎堂原来还在川龙口(今东川路南段一带)开了一个“好运来”赌场,哪知公安局里稽查科、保安科的人不时便来“打秋风”,逢年过节还得“孝敬”,而且随着省城局势越来越动荡,勒索得也愈演愈烈,而赌客则越来越少。赵刚章眼看入不敷出,自己又不敢跟那些公开拿枪的官人对抗,一气之下,干脆关门大吉。
岂料屋漏又逢连阴雨,赌场关门已是损失——那不是猛虎堂的产业,每月还要纳租——随着战事风声日紧,有十间八间店铺的老板为了躲避兵祸,又先后自行歇业;有三艘中等妓船也好像突然失踪,不知是去打流散还是跑到荔枝湾一带去“另辟战潮,这下子令猛虎堂的收入锐减。赵刚章作为堂主,他不得不设法维持手下喽罗的收入,否则这些人就可能会”过底“到别的堂口,那他这个猛虎堂就可能成了”弱猫堂“,闹不好自我解体或被别的堂口吞掉——他最担心就是与他”相邻“的长仁里里的广龙堂,他真后悔当年追杀金城与姜雄。
四个月前江全遇刺身死,金城继任堂主,赵刚章不敢去吊唁兼道贺。自己的势力明显不及对方,他害怕金城或姜雄一下子忆起往事,反起面来,在人家的地头里,那自己真的是死了还不知是怎样死的。
赵刚章正在这内外交困、心烦意乱之时,却见来了顾而扬这帮人,心中就更不痛快了。管你什么黄金荣不黄金荣!
顾而扬不敢拿斧头上阵劈人,却也懂得察颜观色。他看赵刚章的神态,便知道黄金荣的信在这里没起什么作用。立即打开手提箱,从里面拿出一袋银洋,双手递了过去:“小小意思,赵堂主请笑纳。”
“唉呀!”赵刚章正在为钱发愁,一见了不觉心花怒放,双手接过,一掂,知道约有二百个大洋,这可真是用于救急的!嘴上连忙道,“顾兄如此客气,真是不敢当!不敢当!
小弟就恭敬不如从命,多谢了!“见顾而扬双眼看着自己,顿了顿,”不知有什么小弟可以帮忙的?“
“小人等远道而来,多有打扰,全靠赵堂主的关照。”顾而扬一拱手,“首先是要劳烦赵堂主立即找个住处,好让兄弟们有个安身之所。”边说边望了望站在自己身后的二十门徒。
青帮里师徒之间本来不称兄弟,但顾而扬知道广东洪门是称兄道弟的,于是不妨随俗;并且,这个现代社会的事情什么都在变。黄金荣没有正式拜过师,照理说不算真正入了青帮,是个“空子”(帮外人),但他却大开香堂,广收门徒,社会上三教九流的人都归到他的门下,连蒋介石都曾拜他为师。高辈份的人全奈何不了他,就因为他是法租界巡捕房的督察长,有权有势,帮规在这里不顶用。张啸林在帮里是真正的“通”字辈,杜月笙是真正的“悟”字辈,从辈份上说,张是杜的“爷叔”,但黄、张、杜三人却结拜为把兄弟,没有谁敢说他们乱了帮规。
顾而扬懂得诸如此类“权变”的道理。
他提出第一个请求,知道这一点对方能做得到。他奉献二百个大洋是迫不得已之举,其实是非常心痛的——如果施展不开捞钱的法子,那么,这些大洋可就是活命钱啊!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到了破釜沉舟的地步,已经没有后路了。
他见赵刚章轻轻点了一下头,便立即提出第二个请求:“二是有劳赵堂主跟堂里兄弟讲一声,若看到小人的手下发财时,不必来相帮,但也不要干涉。”
赵刚章觉得收了人家二百个大洋,答应这两个要求也属应该,况且,现在除了收保护费,又或去打家劫舍外,还有什么财好发的?便对站在身后的两个堂里的首领张贡、湛光陶道:“你们去跟堂里的兄弟说一声,以后看到顾兄手下的人发财,不要管。”
二人应声:“是!”便去执行。
哪里有地方能够安置这二十一人?赵刚章沉思了一会,突然想到,何不就让他们住那间“好运来”!房主收我月租二十大洋,我收他们五十!于是哈哈一笑:“对,对,各位舟车劳顿,要歇息歇息,有个好地方,正合适你们住,跟小弟来!”说完便站起身。
从猛虎堂到龙川口,距离很近。当时那儿还不是马路,而是小石板路。
“好运来”是一间大平房,占地有一百多平方米,四周还有小片空地,杂草丛生,可见已很长时间没人打理。门口没有特别,路人也看不出是民居还是别的什么。打开门,只见里面是一个大厅堂,横放着三张似餐桌而略高的长方形木桌,桌上铺着草席,每张桌端各放一张高高的椅子,椅背后贴着“雕貅座镇”四字;四面墙上,贴着“青蚨飞入”、“大杀三方”、“白壁进来”等字幅。整个房子已封满了灰尘。顾而扬一看,脱口而出:“这是一间番摊馆!”
“正是!正是!”赵刚章笑道,“这原是敝堂的番摊馆,月入至少一二百两银子。不过因为人手不够,就暂且把它关了。既然顾兄与各位急需,小弟也就先让出来吧!后面还有两个单间,正合适作顾兄的卧室与三位小姐的闺房。大家都是江湖道上的人,意思意思就是了,一个月就收五十个大洋的租金吧。”顿了顿,“期限就暂定一年吧。”
顾而扬初到,不知当时广州城里的房租其实是便宜得很,因为大军压境,很多人都合家回乡走避,剩下不少大空屋,三几两银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