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教父-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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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老七对梁管的话一般是言听计从的,况且现在梁管说的全是为了洪胜堂着想,不管是削弱打击了哪一个堂口,都只会对自己的堂口有好处而没有坏处,于是道:“你说的也有道理,我们应该在广龙堂羽毛未丰之前打击它,那样就算金城有三头六臂也没有用了。这样吧,老梁,你想个办法出来,要既能削弱广龙堂的势力,而我们洪胜堂又要从中得到好处的!”
“是,七哥。”
梁管本来是借题发挥,希望说动刘老七向金城动手,没想到到了最后,刘老七却下令要自己想个这样的“一箭双雕”的计策来——不是要针对金城本人,而是要针对广龙堂,既要打击它,而自己又要得到好处,也就是说,洪胜堂不能公开出面找广龙堂的麻烦,这样就必须使用借刀杀人之计,但又有哪个堂口会听你洪胜堂的指挥去公开跟广龙堂作对的?
照当年黑道上的规矩,属下既已接受了首领的命令,就不能反悔。要想出这条“妙计”可就把梁管难住了。他苦思冥想了足足半个多月,仍未能想出个“万全之策”来。前两天又探得情报,说金城已把怡和商行的一万六千大洋的欠债还清了,这使他更感不安。在这期间,刘老七仅在无意中间过他两次:“可有想出什么妙计来?”这令他感到如坐针毡。
但他不怪自己“多管闲事”,也不怪刘老七给自己下了个这样难以执行的命令,心中却是反而增加了对金城的仇恨——他越来越恨金城这小子难以对付,才使自己陷入这样的困境。
梁管正在无计可施的时候,一天下午,洪胜堂来了一个渔民打扮的人,要面见堂主刘老七。
刘老七与梁管在堂中密室接见了这位不速之客。对方也不多言,只寒喧几句,表明自己的身分,便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函,递与刘老七。
刘老七拆封展读:
刘爷大鉴:
百日前拜托刘爷送货一批,至今未到,过期已半月矣!
兹派本堂军师梁冠贤前来相商。若刘爷有不便,请还订金三万大洋,小弟自当另找主顾;若刘爷能将货送达,请付字据与冠贤带回。言之不胜惶恐。
恭颂
夏祺
英义堂堂主袁巩
顿首
民国十一年七月十五日
刘老七看完,沉默不语,把信递与梁管。
梁管匆匆一读,看看刘老七,只见刘老七正看着自己,分明是在询问自己的意见;再看看梁冠贤,只见他也在看着自己,一脸的期盼。
梁管又把信看了一遍,突然只觉心中灵感一动,神色大为振奋,他先向刘老七点点头,再向梁冠贤一拱手,道:“劳动大驾,远途跋涉,怨罪怨罪。近期省城颇多变故,送货有所不便。现在大局底定,货将于三日内送到,请贵堂准备好货款吧。”
刘老七和梁冠贤一听,心中不觉都吃了一惊,四只跟睛一齐盯着梁管。刘老七的眼神的意思是:你老梁怎么就这样一下子便应承下来了?梁冠贤的眼神的意思是:你们把货拖了这么长时间,怎么现在又一下子就答应得这样爽快?
梁管明白他俩心中的疑问,脸上微微一笑,一击掌,进来一个老佣人。梁管吩咐道:“给刘爷拿文房四宝进来。”
老佣人应声“是”,立即端来笔墨纸砚,很快研好墨,向刘老七鞠了一躬,悄悄退出。
梁管摊开信笺,左手按着,右手提笔,一挥而就:袁巩兄:货定于三天内送达。
民国十一年七月十六日
留下了签名的地方,梁管双手把信笺递与一脸疑问的刘老七,点点头,神情是十分的笃定:“山人自有妙计,保准七哥不会反对。”
刘老七知道梁管的脾性:没有十足的把握他是不会这样做的,而这类“妙计”不可让任何第三者知道。于是也不犹豫,便提笔签上自己的大名。
梁管恭恭敬敬地折好信,装进信封,递与梁冠贤。
送走了英义堂的使者,刘老七锁上密室的门,望着神态有点自得的军师,道:“我说老梁,现在省城动荡,政局不稳,你怎么会说大局底定的?十多天前省议会选省长,议长与议员竟拔枪相向,所谓国民政府,几乎是徒有虚名,实权在拿枪的手中,而拿枪的谁都想趁乱捞一把,三山会的人说不定在什么地方盯着我们,郑雷有可能还串通了‘鹰爪’(侦探)。老梁,你怎么够胆打包票三天内把货送去给英义堂?这个时候被公安局定个私运枪械的罪名,可不是开玩笑的!”
“七哥不必担心。”梁管看着焦急的刘老七,不但不急,反而还淡淡一笑,喝了口茶,“我们不是要打击广龙堂,削弱它的势力吗?这就是一个天赐良机!”
“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跟广龙堂有什么关系?”刘老七瞪大了他那双有名的牛眼睛,这是他心情激动时的一种外在表现。
“七哥你也知道,前两天广龙堂还了怡和商行一万六千大洋,仍欠着三江善堂三万大洋,它正等钱用。陈总司令的族弟陈扬生已来到省城,闻说就是要通过三江善堂向广龙堂催债的。金城新任堂主,以他的为人,他要在江湖上树立自己的声望和威信,是不会像江全那样长期欠着一笔债的,他一定会尽快还清债务,而且,他也不敢跟陈总司令的族弟作对……”“唉,我说老梁,”刘老七心急,他可没心情听军师的长篇大论,“金城要还债是金城的事,现在我们是要想办法把货运给英义堂,你管广龙堂的事干嘛!”
“七哥不是曾托过江全代运货?”
“是啊,但江全那小子一推再推,而我又不愿冒险,才弄到我洪胜堂在江湖上失了信用,人家找上门来。”
“这回金城不会推了,就因为他等钱还债。”
“什么?”刘老七稍吃一惊,“你还是打算要广龙堂代我们运货?金城虽然‘嫩’,但我想他不会冒这个险。”
“孙子兵法说,利以诱之。我们正要利用他急着等钱用这一弱点,把他引入彀中……”“好,”刘老七不等他说完,“就算他同意了又怎样?他运成了,我们是要付他运费的!”
“我们就要叫他运不成……”
“那我们价值八万大洋的枪械就没了!”刘老七叫了一声,“要金城还,他怎么还?杀了他也不顶事,说不定洪胜堂还要惹上麻烦。”
梁管可不急,他不插嘴,喝口茶,才接道:“我要叫他运不成,而枪械又要回到我们洪胜堂手中。小弟已想好一个一箭双雕之计。”
“有这样的好事?”刘老七见梁管说得这样笃定,心情也平静了些,在八仙桌旁坐下来,慢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双牛眼睛定定地看着梁管,等他说下去。
梁管压低嗓音,把自己的“妙计”详述一遍,说得刘老七不时赞许地微微点头。最后,梁管道:“这对我们洪胜堂大有好处,从中可以大赚一笔,更重要的,是可以将广龙堂迫入绝境,令它从此一厥不振,以至万劫不复,为七哥预早消除一个极可能是未来的劲敌!”
刘老七猛吸了两口他的福建水筒烟,一拍八仙桌,站起来:“好!好计!那就事不宜迟了!”
第十五章 黑道风波恶
为江全料理完后事,不觉已近十天过去。金城做的第一件事,是给堂中骨干每人分发五十个大洋,其他兄弟每人分发二十个大洋,使广龙堂上上下下一时欢喜雀跃,三呼万岁,然后传下命令:各做好自己的事,不得到外面惹是生非,如果谁给本堂造成任何麻烦,绝不轻饶。
金城的打算是先处理好堂中的财务,消除江湖上盛传广龙堂负债累累的传闻,以稳住手下的人——这三几个月,不时有些兄弟“过底”到了别的堂口(过底,江湖黑话,意为某原属某堂口帮会的人,经双方首领的同意,从该堂口转到另一个堂口。照规矩,以后如果原堂口跟现堂口发生了冲突,此人只能效忠于现堂口),这就动摇了堂中其他兄弟的军心。
金城继任堂主下的第一着棋便是要稳定军心。他明白,堂中人马是他以后要扩张的本钱,军心的稳定则是他要取胜的基矗当年的中国,军阀混战,正所谓“乱世英雄起四方,有枪便是草头王”,时势的混乱使在民国初年曾遭镇压的帮会堂口又一步步乘势崛起,堂口成员主要有以下四类人:一、新老军阀和官僚。
这类人借帮会为号召以扩张自己的势力,两者互相勾结,互相利用。省城公安局侦缉科副科长马凡拜了刘老七做老头子,便是出于这个目的。再举个历史上有名的例子,山东大军阀韩复渠就曾拜青帮老头子张仁奎为师。若论权势,张仁奎根本不能跟韩复渠比,韩却主动入青帮之门,那是为了能够自开香堂,自立门户,以求在除军法之外,再加用帮规来管束手下的人,扩张和巩固自己的势力。
二、富户殷商企业家。
这类人加入帮会,主要是希望从中获得保护。有钱人家容易遭到绑票,或被恶势力敲诈欺侮,进帮会,就找到个靠山,万一拿刀拿枪的黑道人物找上门来,自己也不致眼光光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而孤立无援。1929年某日,中国国货银行总经理朱成章带着女儿和护士从寓所坐汽车外出,刚出里弄口,便遭绑票,朱小腹中枪。国货银行随后探得线索,用重金把朱赎回,送院抢救,终因伤重不治。此事使银行界的大亨们大为恐慌,筹商结果是请出青帮老头子张仁奎来“压邪”,实业界人士不少也辗转托人拜在张氏门下。
这是一个有名的实例。大和轮船公司买办朱筱竹更是经过开香堂、拉台子(请客)的礼节来拜张仁奎为师的,理由是“像我们这些吃水上饭的人,三教九流,无所不有,没有张老爷子的牌头,就玩不成了。”
遭到绑票、敲诈、欺侮的人家能否依靠公安局破案?可以,但极可能会遭到黑道人物更残酷的报复;而且当时的公安局与有名的大堂口往往有说不清的关系,未必真会为只有钱财而无权势的人伸张正义。绑架朱成章一案,便是当时上海三大流氓头子之一的张啸林指使的。起因是朱成章向静安寺和尚租借到静安寺电车站终点的一段地皮,准备建造市房出租,并已办妥了一切法定手续。稍后张啸林也要租这块地皮,朱成章当然不允,张啸林一气之下,就闹出这件命案。
事发后,商界人士不是去寻求公安局的保护,而是去拜张仁奎的门子。正所谓情势所迫,为求自保,富户殷商企业家也只好进入帮门了!
三、吃江湖饭的人。
形容社会上人的复杂,有所谓“三教九流”。其实,三教指的是中国儒、道、佛三大教派,九流才是指的社会的各种行业,其中又分上九流、中九流、下九流。各有一首歌谣说明这些“流”是些什么人物。
上九流:一流佛祖(释迪牟尼)二流仙(元始天尊、太上老君、八仙等等)三流皇帝(真龙天子、封建帝王)四流官(大小官吏)五流烧锅(酒厂,封建时代曾是最大厂家)六流当(当铺)七商(商贾)八客(庄园主)九庄田(农夫。
这一说法似是受了道家田园情趣的影响)中九流:一流举子(举人)二流医(医生、郎中、大夫、药房先生)三流风水(风水先生、阴阳先生)四流批(批八字、算命先生)五流丹青(书画)六流相(相士、看相的)七僧(和尚)八道(道士)九琴棋(古琴和围棋,标志文人)下九流:一流巫(画符念咒招神驱鬼的南方巫师)二流娼(明娼暗娼歌妓)三流大神(以跳唱形式治病的神仙附体的神巫)四流梆(更夫)五剃头的(挑担走四方的理发师)六吹手(吹鼓手、喇叭匠)七戏子(各类演员)八叫街(乞丐)九卖糖(吹糖人的)当然,从字面上看,上中下三个“九流”合在一起才是三九二十七行,其实不然,连七十二行也包在里面了,因为每一流的行业名称都包括着很多同行或类似同行的职业,比如下九流中第五流“剃头的”,便把修脚的、跑堂的、拉车的,以及按摩、店员、舞女、帮闲等属服务性行业的均算在内。
参加帮会的所谓吃江湖饭的人,当然不是指的佛祖、仙人、皇帝、官吏,而是指经常处于“流动性职业”的人物,诸如医生、风水先生、算命佬、相士、巫师、神巫、剃头的、演员、乞丐、卖糖的等。这类人要“跑码头”,就得找个靠山,否则便会受人欺侮。找靠山的最直接和最有效的办法便是加入帮会。若到外地开档时,还得“拜”当地的“老头子”,否则不但开不成档,还会轻则被地头蛇一顿好打,赶出地盘,重则惹来杀身之祸。举个例,当年文武老生常春恒在顾竹轩(上海滩青帮头子之一)开设的天蟾舞台演出全套《汉光武复国走南阳》,卖座颇盛,于是要求顾增加“包银”(工钱),顾不允,常就提出缀演的要求。这本是常事,但顾因而大怒,竟暗中指使门徒把常春恒打死了!然后续聘当年著名京剧演员周信芳(今天《简明大不列颠百科全书》和《辞海》都收有此人物的条目,何见其名气之大),周演至期满后不肯续演,顾就扬言要杀掉他!一个无权无势的戏子如何去抵抗这个称霸一方的大流氓?周信芳别无选择,只得以毒攻毒,拜更大的流氓黄金荣为师——顾也曾拜黄为师。随后黄把顾召到黄公馆,说:“信芳现在是你的兄弟了,今后要照顾他。”顾只得遵命。周信芳也才因而逃过大难,但他仍恐顾寻机暗算,急匆匆如漏网之鱼,离开上海,回北方“游码头”,三年后才重返上海在黄金荣的黄金大戏院演了三天,顾也不敢侵犯。
这一类吃江湖饭的人加入帮会,主要是为了保护自己的营生,一般不参与帮会的打打杀杀,帮会堂口的主体是下面这第四类人。
四、地痞无赖、流氓把头。
这类人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好勇斗狠,欺负平民。帮会堂口招揽这类人来壮大自己的势力,这类人加入帮会堂口,使自己更能作奸犯科,仗势称霸。小流氓拜大流氓为师,大流氓拜更大的流氓为师。这就如同一个金字塔,尖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