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次故事-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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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怀镜正看着报纸,杨冲进来了。朱怀镜今天一早就见他有话要说的样子,好像碍着赵一普在场,没有开口。“什么事小杨?”朱怀镜问道。
杨冲表情神秘,说:“朱书记,马山余书记和尹县长都向我打听那张条子,我说朱书记交代,严格保密。”
朱怀镜说:“好,你做得对小杨。谁也不能说,也不要让小赵知道。”
“一普也试探过,我没说。”杨冲说。
朱怀镜再次说道:“好,小杨你做得对。”
杨冲像领了赏似的,得意地走了。他也许觉得朱怀镜更信任他,而不是赵一普。朱怀镜越发觉得事情滑稽了。
当时他见了那张条子,立马就收了起来。不是说这张条子如何重要,只是这事公开了,他的访问贫苦就是笑话了。他同余明吾、尹正东三个人谁面子上都不会好过。没想到却收到了意外效果,让余尹二位都紧张起来了。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他俩紧张什么呢?他俩是否以为有谁递了检举信吧。
有人敲门。朱怀镜说声请进,门就开了。进来的是位年轻小伙子,表情有些冷。朱怀镜便注意起来,因为通常推开这扇门的人都是笑嘻嘻的。“请问你有什么事吗?”朱怀镜问。小伙子说:“我是统计局的干部龙岸,想向朱书记汇报一下思想。”
原来是同陆天一叫板的统计局副局长龙岸。朱怀镜笑道:“是小龙啊,你坐吧。有什么想法,你说吧。”
龙岸说:“我很感谢朱书记。我听说,只有您在会上提了不同意见,不赞成陆天一这么胡作非为。但是您的意见没有被采纳,这是体制的悲哀……”
朱怀镜本能地意识到,不能让龙岸再说下去了。他立马打断了龙岸的话,说:“龙岸同志,你有权履行自己的合法权利,可以依照法律程序办事。但是,地委的决策过程是机密,你无权知道,更无权评价。我个人作为地委领导,无条件服从地委决议。”
龙岸大吃一惊,嘴张开了半天合不拢。“朱书记,都说您是最开明、最有见识、最有人情味的领导,怎么会这样?算了算了,我什么也不说了,我彻底失望了。”龙岸几乎哭了起来,扭头走了。
望着龙岸逃也似的背影,朱怀镜内心很是歉疚。但他只好暗自歉疚了,不能让外界知道他不赞同陆天一的做法,更不能让外界以为他支持龙岸告状。套用西方一种常见的幽默表述,官员们最讨厌三件事:第一件是告状,第二件是告状,第三件还是告状。而目前官员最喜欢讲的三句话:第一句是加强法制,第二句是加强法制,第三句还是加强法制。
晚上朱怀镜要求舒畅家吃饭。下班时,赵一普早就在车边候着了。朱怀镜说要上朋友家去玩,不用陪了,小杨送送就行。赵一普点头笑笑,伺候着朱怀镜上了车。直到轿车开出老远,赵一普才回头走了。似乎轿车的尾灯就是双眼睛,唯恐它们看着他不恭敬的样子。
地委机关到物资公司本来不远,路上却很费事。交通管理太乱了,机动车、人力车、行人,挤作一团。卖菜的小贩也将摊担移到路边,好向下班的主妇们兜售。坐车就比走路还要慢了。杨冲急得直骂娘,骂城管办和交警队是吃干饭的。
朱怀镜心里急,嘴上不说。这些不是他分管的事儿,不好多嘴的。
几分钟的车程,花去了二十多分钟。朱怀镜在舒畅那栋宿舍前下了车,打发杨冲回去了。他径直上了舒畅住的四楼,刚到门口,门就开了。原来舒畅早就站在阳台上望着下面了。只见舒畅穿着宽松的休闲衣,倚门而笑。“你好慢啊,就用屁股磨都早该到了。”舒畅说。
听着舒畅的嗔怪,朱怀镜感觉舒服。“梅次街上没有一天不堵车,”他又问道,“就你一个人在家?”
“我把孩子送到外婆家去了,就我们俩。”舒畅飞快地瞟了他一眼,目光就躲向了别处。
朱怀镜背膛一热,问道:“孩子几岁了?男孩女孩?”
舒畅说:“男孩,九岁了。你喝什么茶?我这里有上好的乌龙茶,原先的老同事从福建寄过来的。
我最近喝玫瑰花茶,这罐乌龙茶还没开封哩。“
朱怀镜说:“那就试试你的乌龙茶吧。玫瑰花茶有什么好喝的?我想像不出。”
舒畅笑道:“说法倒是有,玫瑰花茶养颜的。”
他玩笑道:“你这么漂亮,还养什么颜?”舒畅红了脸,说:“都老太婆了,还漂亮!你坐吧,我去炒菜,马上就好。”朱怀镜说:“就我们俩,吃不了什么,随便炒两个菜就行了。”
舒畅说:“行。其实我只是想尽个心意,我哪炒得了什么好菜?你喜欢吃什么菜?”朱怀镜玩笑道:“我胃口粗糙,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人。”
舒畅听罢,脸一红,笑了起来。
朱怀镜问:“舒畅你笑什么?”
舒畅仍是笑,说:“没有哩,我没笑什么。”
朱怀镜摸摸脑袋,说:“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话?”
舒畅笑着说:“你说不吃人,我就想起一个笑话了。唉!不说了。”
朱怀镜急了,“你别卖关子,说嘛。”
舒畅拿手掩着嘴,又笑了一阵,才说:“你可别说我呀!
一对新婚夫妇,度完婚假,先生去上班,夫人还在家休息。夫人问,你今天想吃什么?先生端着夫人的下巴说,想吃你哟!结果先生下班回来,见夫人光着身子在客厅里跑步。先生吓了一跳,问你这是干什么?夫人说,我在给你热菜呀!“
朱怀镜装作没事样的,哈哈大笑。他没想到舒畅居然能说这种半荤半素的段子。舒畅笑着,就去了厨房。朱怀镜问:“参观一下你的房子行吗?”
舒畅在里面应道:“小门小户的,有什么好参观的?”
房子只有两室两厅,不算太大,家具也简单,可所有陈设都别致得体。要挑毛病的话,就是客厅那架钢琴似乎放置得不是地方。那是客厅不太宽敞的缘故。他随便看了看房子,就推门进了厨房。舒畅回头笑道:“拜托你坐着吧,你看着我,我就慌了,哪炒得好菜?”
他说:“真的,你随便弄两个菜就是了。”
“好吧好吧,我只弄两个菜。你先去坐着,不然两个菜都弄不好了。”
朱怀镜回到客厅,打开电视,新闻联播正好报道一个领导干部腐败的案件,名字没听清,只听见说这位倒霉蛋身为领导干部,视党纪国法于不顾,大肆索贿受贿,公然卖官,沉溺女色,生活糜烂……没有听完,朱怀镜就换了频道。这是一挡环保节目,介绍美洲神奇的动物世界。他一下子就沉浸其中了。他很喜欢看动物节目,同儿子差不多。看动物节目比看人的节目轻松多了。又想今天舒畅像换了个人,有说有笑,毫无顾忌。
他自己也不拘谨,就像回自己家里似的。
只一会儿工夫,舒畅就端菜上来了。一盘腊肉片煎金钱蛋,一碟凉拌竹笋丝,一碗清炒豌豆尖,一罐老姜乌鸡汤。
他搓着手,夸张地咽着口水,说:“舒畅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些菜?特别是这腊肉片煎金钱蛋,我自己做过一回,很好吃。我还以为是我独创的哩!”舒畅拿出一瓶王朝干红,说:“我这里就没有好酒啊。”
朱怀镜说:“既然是吃家常饭,就得像在自己家里吃饭一样,喝什么酒?我只要哪餐饭不喝酒,就是最大的福气了。”
“那就吃饭?”舒畅歪着头,望着他,样子很逗人。
她便盛了碗饭,双手递给他。
朱怀镜笑道:“真贤惠,差不多举案齐眉了。”
舒畅红了脸,说:“我才没有福气为你举案齐眉哩!”
朱怀镜吐吐舌头,笑了起来。他先尝了一片金钱蛋,比自己做的好吃多了。又尝了一小口鸡汤,也是鲜美异常。他吃饭本来就快,今天菜合口味,兴致又高,一晚饭一眨眼工夫就光了。
舒畅哧哧笑了起来,说:“你吃那么快干吗?”
朱怀镜说:“我斯文不起来,是个粗人。”
他便有意吃慢些,可再怎么慢,也吃得比舒畅快。他吃了三碗饭了,舒畅才吃一碗。他实在吃饱了,却怕舒畅独自吃饭没兴趣,就又盛了一碗。这碗饭慢慢地吃完,舒畅才添第二碗。他使劲儿磨蹭,还是比舒畅先吃完。他想陪着舒畅吃,便舀了一碗汤,慢慢地喝。舒畅吃完第二碗饭,就说吃饱了,添了一小碗汤。两人喝着汤,相视而笑。喝完了汤,舒畅低了头说:“见你吃这么多饭,我好开心的。女人嘛,就是喜欢看着男人吃得香。”
朱怀镜突然发现。舒畅今天始终没有叫他朱书记,只是左一个你,右一个你。他心里便有种异样的感觉。舒畅收拾好碗筷,出来坐着。一时无话,两人都望着别处。忽听得舒畅低声说:“你也许不想知道我的生活,可我觉得应该同你说说。如果不是他那天到你那里,我也不想说。我和他曾经是地区歌舞团的同事。我是团里的头牌演员,跳芭蕾的。他在团里号称钢琴王子。说实在的,他很有才气,人也长得帅,你见过的。我谈恋爱,大家都说很般配。结婚后,开始还行。慢慢就合不来了。他太自负,却又没有过硬的吃饭本事。我不嫌他没本事,可他并不老老实实过日子,还用他那套花架子去勾引女人。后来,歌舞团解散了,我们调动全家所有关系,替他找了个好单位。梅次地区没什么好单位,物价局就很不错了。他呢?
自不量力,辞职办公司……“
朱怀镜说:“能办好公司也不错嘛!”舒畅叹道:“他能办好公司?他出去几年,没赚一分钱,把家里的老底子掏空了,还欠着一屁股债。他穷得叮当响,身边却没少过女人。他要是有本身养得起女人,也还算他是个男子汉。他是凭着一幅好看的皮囊,专门骗女人的钱。有些傻女人甘愿上他的当。他弹一曲钢琴,跳一曲舞,哪怕是说些黄段子,都可能让有些女人上钩。勾引女人已成了他的职业。他已没有廉耻,没有尊严。他已两年多没有进过这个家门了,却又不肯离婚。”
朱怀镜长叹一声,说:“没想到,你看上去快快活活,却是个苦命人。”
舒畅却笑了,说:“这话我不爱听。
我起初也难过,后来想通了,就无所谓了。什么苦命不苦命?我不说靠别人活的。他要不争气,是他自己的事,我们不相干。“
朱怀镜不知说什么才好,便换了话题,说:“舒天这小伙子很不错,脑瓜子灵,手脚也勤,会有出息的。”舒畅却说:“你也不要对舒天格外开恩,看他自己的造化吧。要紧的是他得自己有本事,你也照顾不了他一辈子。托你关心,调动了他的工作,让他有个机会,就行了。”
两人又没有话说了。沉默半晌,舒畅笑道:“说点别的吧。到乡下走走,感觉怎么样?”
朱怀镜叹道:“本是去看先进典型的,却看到了农民的苦。这话却又只能私下里说。枣林那地方,历史上只怕很有名的。留下个破败的宗祠,我进去看了看,可以想见当年的繁华。可是,正像那里面戏楼上对联说的,四百八十寺,皆付劫灰,尚留得两晋衣冠,隐逸神仙。如今却是两晋衣冠都没有了,只剩下断壁残垣。更不用说隐逸神仙了。”
不知舒畅是否听明白了,可朱怀镜的情绪分明感染了她。她望着朱怀镜,跟着他叹息。他又说:“我当时读到皆付劫灰四字,真是万念俱灰,无限悲凉。历史和时间太无情了,人实在是太渺小了。记得有回看电视介绍哪个名寺放生池里的乌龟,两千多岁了。我马上就想起了孔子。那乌龟可是和孔子同龄啊。孔子呢?孔陵那个土堆里是否埋着孔子的尸骨还不一定哩。可是那只乌龟,依然睁着圆鼓鼓的眼睛,漠然地望着上山进香的善男信女。这就又想起了下联的话,三万六千场,无非戏局。人生百年,不过三万六千日,天天都是戏局。我想这人生的戏,那两千多岁的老乌龟只怕是没兴趣看的。只有人类自己自编自演,不亦乐乎。可悲可叹又可笑。”不曾想,舒畅听着听着,竟抹起眼泪来了。朱怀镜忙笑道:“你看你看,倒让你伤心了。我也只是说说而已。说着说着,我都不知道自己说些什么了。说归说,还得跟着太阳起床,随着月亮睡觉。”
舒畅长叹一声,说:“你说到人生百年,不过三万六千日。人都是懵里懵懂活着,真没几个人去算一算一辈子到底有多少天。可又有几个人能活到三万六千日呢?就算是三万六千日,也是昙花一现。想想你手头三万多块钱吧,水一样的,很快就流掉了。”
说得朱怀镜也背膛冰飕飕的了。“舒畅,人有时倒是懵懂一点好。有些事情,是不能去想的。 ”他想尽量轻松起来,因想起梅次方言很有意思,就说:“舒畅怎么讲普通话?其实梅次方言很好听的。”
舒畅说:“我自小随父母在部队里,走南闯北,只好说普通话。后来我当演员,也得讲普通话。舒瑶能当上电视台主持,多亏她的普通话。你不知道,要梅次人说普通话,比什么都难。”
朱怀镜便学了几句梅次话,学得不伦不类,好笑死了。舒畅平时不说梅次话,却也能学着讲。她便讲了几句最土的梅次话,朱怀镜听了,嘴巴张得天大。舒畅便笑得气喘。朱怀镜便问是不是骂人的话。舒畅笑道:“你也真是的,谁敢骂你朱书记?”
朱怀镜说:“舒畅,你就别叫我朱书记好不好?”
舒畅躲过他的目光,说:“那我怎么叫你?”
朱怀镜说:“你就叫我名字嘛。”
舒畅故意玩笑道:“民妇不敢。”
朱怀镜也笑了,说:“本官恕你无罪。”
舒畅微叹道:“说实话,你是吴弘的同学,我就感到天然的亲切,把你当兄长看。可是,你毕竟是地委副书记啊。”
朱怀镜说:“地委副书记也是人嘛。说真的舒畅,我很喜欢你的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