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障-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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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这是怎么回事呀?
——火柴呗!——莉达奇卡气呼呼地回答道,——该诅咒的玩艺儿。
——里面的那位是谁呀?——沮丧的柯罗特科夫低声问道。
——难道您不知道?——莉达奇卡悄声地说起来,——新来的。
——怎么回事?——柯罗特科夫用他那尖细的嗓门问道,——那么,切库申呢?
——昨天就被撵走啦,——莉达奇卡恶狠狠地说道,她用她那小手指头朝办公室那边戳了一下之后,又补上一句,——喏,这也是个坏蛋。我说的是这家伙。这等令人讨厌的,我平生还从未见到过。就会大声叱责!动不动就要开除人家!……这个光秃秃的长村裤!——她出乎意料地加了这样一句,弄得柯罗特科夫瞪大了眼面呆呆地望着她。
——他姓……
柯罗特科夫没来得及问下去。办公室门后面突然响起那令人发怵的声音:“通信员!”文书与女秘书立刻便迅疾地各奔东西。奔回自己的房间之后,柯罗特科夫在桌旁坐下来,冲着自个儿发表了这样的一番演说:
——哎呀呀,哎呀呀……喏,柯罗特科夫,你可是碰钉子捅娄子啦。应当把这事补救过来才是……没文化……哼……厚颜无耻之徒……行了!让你这就会看到,柯罗特科夫究竟是怎么个没文化。
文书用他那一只眼把秃头所写的批示通读了一遍。公文上歪歪斜斜地写着一行字:“给所有的女打字员以及全体妇女及时地分发士兵用的男式长衬裤。”
——这才算开心哩!——柯罗特科夫以激赏的口吻赞叹道,设想出穿着士兵用男式长衬裤的莉达奇卡的模样,色迷迷地哆嗦了一下。他当即抽出一张白纸,在三分钟内就撰写出:
电话通知
供应科科长冒号对您于19日报来的文件号为015015(6)的公函的批复
逗号火材总站通知逗号将给所有的女打字员以及全体妇女及时分发士兵用
男式长村裤句号站长破折号签字破折号
经办文书破折号瓦尔福洛梅·柯罗特科夫
他摇了一下铃,对应召而来的通信员潘捷列伊蒙吩咐道:
——呈递给站长签字。
潘捷列伊蒙咬了咬嘴唇,拿起公文就出去了。
之后,柯罗特科夫整整四个小时里都没出房间,而一直在留神谛听着,他指望的是新来的站长会心血来潮而巡视各个办公室,那时便一定会看见他在埋头工作。但是,从那个令人发怵的办公室里并没有传出任何动静。也就是有那么一次,飘过来一种浑浊的、生铁一般闷声闷气的嗓音,好像是在用革职开除而威胁什么人,至于那究竟是冲着谁来的,柯罗特科夫没听清,尽管他都把耳朵凑到锁孔上去了。午后三点半,从那办公室外面传来潘捷列伊蒙的声音:
——坐车走啦。
办公室立即喧闹起来。大家纷纷散开离去。比所有人下班都要更晚一些而孤零零地折回家的,便是柯罗特科夫同志。
四、第一条——柯罗特科夫被开除了
次日早晨,柯罗特科夫高兴地确信,他那只眼睛再也不用缚捆法来疗治了,因而他便怀着轻松的心情把绷带给扔掉了,这一来,他整个人儿立刻也就显得好看了一些,变了一副模样了。他十分利索地灌饱了茶,熄灭了煤油炉子,就赶紧上班去了。一心惦记着别迟到,但还是迟到了五十分钟。这是因为有轨电车走的不是6路线而是在7路线上兜圈,钻进了尽是一片又矮又小的平房的边远的街区,又在那里抛了锚。柯罗特科夫徒步走完了三俄里,气喘吁吁地跑进办公室,正赶上那“阿尔卑斯的玫瑰饭店”厨房里的挂钟敲出十一响。在办公室里,等待着他的可不是往常上午十一点这种时刻所常见的那种场面,莉达奇卡·德·鲁妮,米洛奇卡·莉托夫采娃,安娜·叶甫格拉福夫娜,主任会计德罗兹德,指导员吉季斯,诺梅拉茨基,伊万诺夫,穆什卡,女收发员,出纳员……总之,办公室全部人马都不是守在各自的岗位——昔日的“阿尔卑斯的玫瑰饭店”那厨房的餐桌旁,而是紧紧密密地挤成一堆靠墙站着,那墙上用钉子钉着一张四开的纸。就在柯罗特科夫走进来那会儿,这里陡然间就寂然无声了,人们一个个全都垂下了眼帘。
——你们好,诸位,这是怎么啦?——惊讶不已的柯罗特科夫问道。
人群默默地让开道,柯罗特科夫走到那张四开纸跟前。那头几行字尚且还能确切而清晰地瞅着他,最后的几行呢——则是透过那泪蒙蒙的、直让他脑袋发懵的迷雾来盯着他。
一号令
第一条:鉴于不能容忍的玩忽职守,——这种草率与疏忽导致重要的
公文上出现了令人发指的错乱,同时也鉴于以不成体统的面孔——看来是
在斗殴中被打伤的面孔——来上班,柯罗特科夫同志自本月26日起被开除
公职,给他购买电车票的钱发到25日为止。
这第一条同时也是最后一条。在这一条的下面,则是用大号字体书写的十分醒目的签字:
站长 卡利索涅尔
足足二十秒钟里,“阿尔卑斯的玫瑰饭店”这落满尘土的水晶大厅里,笼罩着一片极度的沉默。在这场合,比所有人都更好、更深沉且更为死寂地沉默着的,当推脸色发绿的柯罗特科夫。及至第二十一秒,这沉默爆裂了。
——怎么是这样?怎么是这样?——柯罗特科夫接连两次这样发问道,这声音犹如那摔碎在鞋后跟上的“阿尔卑斯的玫瑰饭店”里的高脚杯,——他的姓竟然是卡利索涅尔①?……
①卡利索涅尔:这个词在俄语中本义为“士兵用男式长衬裤”。作家用这个词作为人物的姓氏,是用谐音构成双关。
一听到这个令人发怵的词,办公室的全部人马立即像火星似的飞溅开来,一眨眼工夫就在桌旁一一落座下来,犹如一群乌鸦落在电线上一般,柯罗特科夫的脸色由唐颓的、衰弱的霉绿换成了斑斑点点的酱紫。
——哎呀呀,哎呀呀,——斯克沃列茨从总账室那边探出头来,在隔得很远的地方,用低沉的声音说起来,——您怎么这样,老兄,怎能出这种差错呢?啊?
——我……以为,以为……——柯罗特科夫结结巴巴发出他那像碎玻璃片般清脆的嗓音,——我是把大写的“卡利索涅尔”误看成小写的“卡里索涅尔”。他竟用小写字母书写自己的姓!
——我是不会穿男式长衬裤的,让他放心得啦!——莉达奇卡那清脆的晶莹的嗓子发出银铃般叮当的响声。
——嘘!——斯克沃涅茨发出了蛇那样的嘘声,——您还能这样?——他冒出来一下,就隐身于总账室里了。
——可是,关于人家的面孔他还是没有权力议论的!——柯罗特科夫嗓门不大地叫了一声,脸色由酱紫变得像小白融那样惨白,——我可就是被我们的极恶劣的火柴灼伤了一只眼,就像德·鲁妮同志一样!
——小声点!——面色苍白的吉季斯尖声尖气地说道,——您说什么呀?他昨天把它们检验过了,认定它们都是优质品。
——丁零零……丁零零。——门上的电铃突然间响了起来……潘捷列伊蒙那笨重的身躯立刻从凳子上跌落下来,沿着走廊滚动起来。
——不!我要去解释的。我要去解释的!——柯罗特科夫用他那又高又细的嗓门叫起来,然后忽儿往左忽儿往有在原地踉跄了十来步。落满生土的“阿尔卑斯的玫瑰饭店”的镜子上映出他那歪歪扭扭的身影,他一头扎进走廊里,冲着那浑浊的灯光奔了过去——光线是从那悬在挂着“单人办公室”牌子的门上的小灯泡里发出的。喘了几口粗气之后,他到了那个奇诡的门口,落入潘捷列伊蒙的怀抱里,这才醒过神来。
——潘捷列伊蒙同志,——惶恐不安的柯罗特科夫开口道,——你就放我进去吧。我需要立即见站长的……
——不行,不行,没吩咐让别人进去,——潘捷列伊蒙声音嘶哑地说起来,他那令人难闻的大葱味儿熏灭了柯罗特科夫的那份果敢劲儿,——不行。请走开,走开吧,柯罗特科夫先生,要不我会由于您而倒霉的……
——潘捷列伊蒙,我可真需要,——柯罗特科夫有气无力地央求道,——今儿,你知道吗,亲爱的潘捷列伊蒙,公布了一道命令……放我进去吧,可爱的潘捷列伊蒙。
——哎呀,你这人真是,天哪……——潘捷列伊蒙诚惶诚恐地扭头看着门那边,嘟哝道,——我跟你说,不行,不行的,同志!
办公室的门后边突然响起了一阵电话铃声,紧接着,像敲铜锣似地咚隆一声传出了低沉的嗓音:
——我坐车来!马上就到!
潘捷列伊蒙与何罗特科夫问到一边;门哐当一声敞开了,头戴鸭舌帽夹着公文包的卡利索涅尔旋风般地穿行在走廊里。潘捷列伊蒙踏着小碎步摇摇晃晃地跟了上去,在潘捷列伊蒙后面的,则是那稍稍犹豫了一下就猛扑过去的柯罗特科夫。在走廊拐角处,面色苍白、神情不安的柯罗特科夫从潘捷列伊蒙的胳膊下钻了过去,赶上了卡利索涅尔,抄到他前面,倒退着跑。
——卡利索涅尔同志,——他吞吞吐吐地嘟哝起来,——请允许我占用一分钟的时间说说……我这里说的是有关那道命令的事……
——同志!——疯狂地赶路心事重重的卡利索涅尔咆哮起来,在奔跑中抛开柯罗特科夫,——您可是看见我正忙着哩。我这就要坐车出去!坐车出去!
——我这要说的是那命……
——难道您看不见我正忙着吗?……同志!请找文书去办吧。
卡利索涅尔跑进前厅,“阿尔卑斯的玫瑰饭店”那台庞大的但被遗弃的管风琴就摆在这厅里的一块空地上。
——我可就是文书呀!——柯罗特科夫先是惊恐得出了身冷汗,接着尖声叫了一声,——请听我把话说完,卡利索涅尔同志!
——同志!——卡利索涅尔是什么也不听,像海牛那样咆哮起来,他边跑边转过身来冲着潘捷列伊蒙叫喊道,——请采取措施,别让人家纠缠我!
——同志!——诚惶诚恐的潘捷列伊蒙打开他那声音嘶哑的嗓门,——您怎么这样纠缠不休呢?
他真也弄不清该采用什么样的措施才是,便动用了这一招——一把搂住柯罗特科夫的脖颈,轻轻地将他拥到自己怀中,犹如拥搂一个心爱的女人那样。这一招还真奏效。——卡利索涅尔一下就溜开了,仿佛是穿着旱冰鞋似的一下子就从楼梯上滑下去,而跳进那正门的门洞里。
——砰!砰砰!——玻璃外响起了摩托车启动声,它响了五次,用一股浓烟遮住了窗户,就消逝了。只是在此时,潘捷列伊蒙才放开柯罗特科夫,擦了擦脸上的汗珠,吼出了这么一个词:
——真倒……霉!
——潘捷列伊蒙……——柯罗特科夫用颤巍巍的嗓门问道,——他这是上哪儿去?你快说出来,他可是主宰着人家的命运呢……你懂吗?
——好像,是奔设备中心去了。
柯罗特科夫旋风般地跑下楼梯,野蛮地闯进存衣室,抓起大衣,抄起帽子,就冲到街上去了。
五、魔鬼的戏法
柯罗特科夫算是走运了。就在此刻,一辆有轨电车恰好行驶到“阿尔卑斯的玫瑰饭店”跟前。柯罗特科夫成功地跳上了车,而随着电车向前驶去。摇摇晃晃的他忽儿往前一冲撞上电车的刹把,忽儿往后一仰碰上了背后的那几个肥胖笨拙的乘客,希望燃亮了他的心。那辆摩托车不知怎的抛锚了,眼下正横在有轨电车的前方发出哒哒哒的狂叫。柯罗特科夫的视线一会儿失去了那方形的脊背,一会儿又透过那蓝色的浓烟重又获得这一目标。总共大约把柯罗特科夫在车上颠簸折腾了五分钟,后来,那摩托车最终在设备中心那幢灰色的大楼前停了下来。那方形的身躯被过路的行人遮蔽了,一转眼就消逝了。柯罗特科夫在电车还没有停稳之际就冲出车厢,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大翻转,跌倒在地,磕了一个膝盖,他捡起鸭舌帽,紧挨着一辆小汽车车头跟前穿过去,急匆匆地冲进了前厅。
十来个人在地板上留下一片湿乎乎的斑斑点点,向柯罗特科夫迎面走过来,或是赶到他前面走过去。那方形的背影在第二段楼梯上门了一下,于是他一边大口地喘着气,一边赶紧追逐那身影。卡利索涅尔以其奇诡的、非自然的速度登上楼去,柯罗特科夫一想到他会把此公放过去,心口就直发紧。这情形果然还就这么发生了。在五楼楼梯口,就在文书全然筋疲力尽之际,那背影顿然消融于由面孔、帽子与公文包所构成的小涡流之中了。柯罗特科夫闪电般地飞奔上楼梯口,一眨眼工夫就来到挂有两块门牌的一扇门门口而踌躇不决。一块门牌是绿底金字——还带有硬音符号的金字——“留校女生公共寝室”,另一块是白底黑字——“生产设备中心事务管理局办公室主任”。柯罗特科夫抱着碰运气的心理闯进这扇门,于是他看到了一些巨大的玻璃笼子,看到许许多多在这些笼子间跑来跑去的浅色头发女子。柯罗特科夫推第一块玻璃屏风,看见这屏风后面坐着一个身穿蓝色西服的人,他躺在办公桌子上而冲着电话筒开心地嬉笑着。在第二个隔间里,办公桌子上摆着舍列尔一米哈伊洛夫①的一套全集,而在这作品集旁边,则有一位裹着头巾的不知名的中年妇女,她正在称一条气味已很难闻的干鱼的分量。第三个隔间里呢,笼罩着细碎的、不间断的辘辘声与小铃铛声——那里,坐在六台打字机后面的是六位浅色头发、细牙齿的女子,她们一边打字一边笑闹着。最后一道屏风后面乃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它带有几个厚墩墩的圆柱。打字机那令人难以忍受的刺耳声在空中回荡,端然可见一大堆脑袋瓜——女性的与男性的都有,可就是不见卡利索涅尔的。心情迷乱手脚也忙乱的柯罗特科夫拦住了第一个落入他视线之中的女子,这女子正双手捧着一面小镜子匆匆跑过来。
①舍列尔(1838-1900),笔名米哈伊洛夫,俄国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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