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书记-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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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海峰的办公室总是布置得那么有特色。这跟他整个人的气质一样,虎虎有生气。他从来不用秘书替他起草讲稿。特别是那些重要讲话,他都会像当年在学校里写毕业论文一样,找来大堆的参考资料和参考书籍,还要找一些对这一专题素有研究的同志,在时间允许的情况下,跟他们做一些尽可能的探讨和切磋。他会和他们争论,诱导他们向他提出种种反驳,以便于他在最后阶段生成一条对问题非常明晰而又有力的逻辑思路和阐述走向。他始终认为,“副手”的主要职责,就是给掌握最终拍板权的一把手当高级咨议。因此,在任何情况下,一个称职的优秀的副手都要十分重视和十分善于掌握情况,研究问题,准备方案,提供思路,当然还应具有相当全面的行政能力,去推行一把手所拍板定下的工作思路。即便是当了省委副书记这样的高级“副手”,已经在分工管辖的许多领域、许多部门里被赋于了相当的“拍板权”,他认为其工作的基本性质仍然没有变。贡开宸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十分欣赏他身上这种研究问题的浓烈兴趣和深厚功力。这使他在政治上显得特别生动,特别不一般,洋溢着一股少见的学者气。
他今天找郭立明,是想摸一下底,确切地了解一下贡书记对马扬的态度。
“……还不太清楚贡书记最后准备怎么处置这件事。但有一点是清楚的,他已经在让人去搞清马扬这个人的情况。他把这件事交代给组织部了。”郭立明回答道。如果说在走进宋海峰办公室前的那一刻,他对自己究竟应该不应该来见宋海峰还有所犹豫和忐忑的话,一旦坐在了这位副书记面前,所有那些犹豫和忐忑倏然间都弱化了,甚至消失了。自己会不由自主地应和着宋海峰的每一点要求,去回答他的每一个问题。每次来见宋副书记,郭立明都会产生这种感觉。宋海峰也的确有这样一种非常具有亲和力和震慑力的个人魅力。机关里很多人都有这样的感受:不能当面跟宋副书记说事。只要当面跟他说事,不管原先是怎么地跟他不一致,说着说着,你就会认同他了,就会跟着他的思路走了,你就不想再坚持自己那一套东西了。等走出他办公室,回过味儿来了,可这时,你往往已经不好意思再去“纠缠”他了。所以,有人开玩笑说,宋副书记身上有一股特殊的“气场”,对人能起催眠作用。也有人说那是一种先天的气质,既俯瞰一切,又亲和一切,是天生的“领袖”胚,学是学不来的。
“他交代给组织部谁了”宋海峰问。
“吕部长。”
“跟老吕是怎么交代的”
“他原话是这么说的,情况不管正面的反面的,都要搞清楚。搞彻底。”
“哦……”宋海峰稍稍沉吟了一下。常委分工,他管组织。贡书记为什么没跟他提一下此事呢他心里不由得掠过一丝淡淡的阴影。他接着问:“你看贡书记的意思是要起用这个马扬,还是想收拾他”
“他没明说。”
“……你这个郭立明啊,”宋海峰淡然笑道。“这样的事,书记他怎么会明说呢依你的分析呢”
郭立明犹豫了:“我……真不太清楚……”
“那……好吧……”宋海峰没再为难对方;然后问了些生活方面的问题,比如郭的岳父岳母从河南来替他带孩子,住房有没有困难等等等等。然后,郭立明就赶紧告辞了。
郭立明走出宋海峰办公室不多远,宋的秘书又追出来叫住他,跟他说:“宋副书记还有点事儿……”郭立明一听,忙转身要回宋的办公室。那位秘书笑着忙拉住他说:“你不用去了。是这么回事。宋副书记知道你家里来亲戚了,住房有点紧,刚才他亲自给管片的区房管局领导打了个电话,让他们给你岳父母找个临时住房,解决一下困难。这是管你们那一片的区房管局局长的手机号码……”郭立明忙说:“这……怎么可以……”宋海峰的秘书笑道:“没事。宋副书记原先在那里当过一阵区委书记,跟他们特熟。区房管局的几个领导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你就说是临时租用的。当然,到底什么时还,就看你方便了。”说着,把那张记有房管局局长手机号码的小纸条往郭立明手里一塞,转身回办公室去了。
郭立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面对着那张小纸条,又呆坐了一会儿。心里七上八下。仍然是忐忑。仍然是不安。同时又有许多的感动和感激。贡书记什么都好,但的确没问过他岳父母的事……忽然间,他觉得自己真有点对不住宋副书记。有一个重要情况刚才应该告诉他的,自己却犹豫了没说。常委分工宋副书记管组织,把这个情况告诉他也是符合组织原则他站了起来,又呆想了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下决心拨通了宋海峰办公室的直通电话:“宋书记,我是小郭……房子的事,太谢谢了……”
“郭秘书,你干吗”
“真的特别感谢领导的关怀……”
“嗨,忙你的吧。”宋海峰已经没有兴趣听小郭说这一类的“客套”话了,说着就要挂电话。
郭立明忙说:“宋书记,您等一等,还有件事……下午,组织部送来一份材料,是对部分重点培养干部的民意调查,其中也涉及到了马扬。我想您会感兴趣的。”
“对马扬的民意调查是吗结果怎么样”
“认同率相当高。尤其在大山子。大山子接受调查的人中间,有百分之七十三点二的认为,如果调整大山子领导班子,马扬是担任总公司和市委一把手最合适的人选……”
“哦”
“不知道这个调查真实可信性到底有多少。如果真实可信程度较低,直接报给贡书记了,对省委领导产生重大误导,那负面作用就大了……”
“先拿来我看看吧。”
“行。行……”
这时,有人敲郭立明办公室的门。是邱宏元。郭立明忙对宋海峰说了句:“邱省长来了。一会儿我把材料给您送过去。”放下电话,忙把邱宏元迎进办公室。邱宏元是来找贡开宸的。两人刚说上话,贡开宸也打电话来了,让郭立明马上找到省长,说他有事要跟省长商量。郭立明放下电话,立即告诉邱宏元:“贡书记正在往回赶的路上。他说,可以的话,请您在这儿等他一下。”
十四、和省长互相摸底
贡开宸没在潘祥民家待得太久,自然也没品尝潘夫人徐世云特地为他烤制的那些颇为精致的无糖小点心。潘祥民到最后也没答应为他“审看”马扬的“上告材料”,倒使他感到了些许的安慰。他非常了解潘祥民这位老同志。老人虽说在认识和把握某些重大问题时,不免稍稍欠缺一些深度,但却一贯地保持着令人十分敬佩的耿直,保持着在当今某一部分中青年干部身上已很难再看得到的那种一度掷地有声的东西———党性原则。作为前任,他一定会衷心地支持、维护你这位现任的工作,但是,你若想让他去做那种他认为是违反原则的事,在党没对你做出什么相应的决定之前,他仍不会公开站出来反对你,他还得维护你这位现任的第一把手啊,这也是党性原则所要求的啊但他绝对不会随意地附和你。
从老人今晚的态度来看,他是反对“收拾”马扬的。
很好。奥迪车驰离潘家,贡开宸松了一口气———不,严格来说,事情做到这一步,还只能说松下“三分之一口气”,接下来的一件事,就是要摸清省长邱宏元在这个问题上的态度。
“……有个细节,我在下午的常委会上没敢传达,怕吓着了各位常委啊。中央领导在找我谈话时,说到大山子问题,非常激动,一下站了起来,把外衣扣子都解开了,拍着桌子大声说,作为一个中国共产党人,如果解决不好中国的国有企业问题,就不仅仅是个历史欠债问题,也不仅仅是什么失职问题,对你我这样的人,都是个盖棺论定的大问题……”贡开宸一边说,一边递了支烟给省长,却久久没给他火柴。老邱接过烟,也久久没点着它。他俩都曾想戒烟,戒了无数次又都宣告失败,已经不准备再下这个决心了。但又不知从哪儿学来三“点”经验,据说可以减少抽烟危害。该“经验”称:烟拿上手后,晚点一会儿;点着后,少抽一点儿;抽了以后,少往肚子里咽一点儿。对此,他们贯彻执行得倒颇为坚决。
“……大山子问题,有什么责任,应该由我这个省长来负。我主管经济嘛。你不必在中央领导面前大包大揽。”邱宏元诚恳地说道。
“你到K省才几年哦”贡开宸苦笑着摇摇头,轻轻地叹了口气道,“再说,大山子问题远不止是个经济问题。在更深的层面上来说,它是个政治问题,体制问题。我不大包大揽,在道理上说不通,在良心上也过不去,更没法跟中央交代啊”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邱宏元试探道:“……我尽快找省经贸委和省计委的同志再对大山子问题认真作一次论证,准备几套方案,供下一次常委会讨论时做选择”
贡开宸默默地点了点头。
“听说你要留下那个马扬”又过了一会儿,邱宏元居然主动提起了马扬。
“我还没想好。”贡开宸坦诚地说道。
邱宏元一笑:“这倒是你的风格。许多事,往往先干了再说。”
贡开宸也一笑,叹道:“批评我呢”然后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我当然不能让他一走了之。”
“别让马扬离开K省,是上边的意思”
贡开宸摇了摇头:“他们不会管得那么具体。”
“……据说这个马扬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如果不是上边有人发话,他会留下来”
“我已经把他所有的关系都冻结了,他还能往哪儿跑”
邱宏元拿起火柴,似乎要点烟了,迟疑了一下,又放下火柴问:“对他来硬的,好吗”
贡开宸笑笑:“……谁说我来硬的了所有的事情都在协商之中嘛。”
“嚓”地一声,邱宏元手中的火柴划着了,但仍没有往烟头上凑去。“你那个‘协商’,我可是领教过。”邱宏元慢吞吞地笑道。小小的火焰不一会儿便燃到了火柴棍的尽头,灼疼了省长的手指。他不紧不慢地晃灭了它,把多半截已燃成炭条的火柴棍扔进了那只异形烟缸里。有各种各样的人给贡开宸送过各种质料的烟缸,纯金纯银的,水晶绿松石的,镶嵌镙钿珐琅磨漆竹刻玻璃不锈钢的……等等等等,甚至还有一只象牙的,一位印尼侨商送的,雕着三个裸女顶着一艘旧式木帆船。木帆船的甲板上又雕有三只硕大的“木框”。“木框”全敞着盖儿。一只“木框”用来装烟,一只“木框”用来盛火柴,另一只则用来掸烟灰。裸女瀑布般的长发、精美小巧的乳头和秀足上的每一个脚趾,以及船帆上每一个补钉、木框上每一个木结疤都雕刻得细致入微,惟妙惟肖。但贡开宸全都没要,只留下这一个。这一个是K省汽车厂开发的第一辆轿车下线时,送来的纪念品,给省委省政府每个办公室都送了一个,形状酷似那辆轿车,还带一个烟盒和自动打火器。只要你取烟,合上烟盒的盒盖,那打火器就能自动打着火,还会响起一个女孩的声音,甜甜地送上一声:“我是中国名牌车,谢谢惠顾”。但使了没多久,那“女孩”就不出声了。“名牌”也不嚷嚷了。从那以后,贡开宸每回见到汽车厂厂长,都要“臭”他一通:“瞧吧,火车不是推的,名牌不是自己吹的。自己吹出来的‘名牌’,准得哑吧了”那位厂长好几回都要拿一个新的烟缸来换,贡开宸都没允许。他说:“给我撂这儿。哪天你们厂子的车真成了中国名牌,我亲自带人敲锣打鼓把它送省博物馆去。”
“其实……留下马扬,也是个麻烦……”邱宏元进一步试探。
“何以见得让他一走了之,你我就真能痛快了”贡开宸也试着追问。
“嘿嘿……嘿嘿……”省长同志含意不明地干笑了两声,再一次划着火柴。这一回真把烟给点着了,只吸了一口,就闷那儿了。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贡开宸,冒了这么一句话:“不过……真要让马扬那小子走了,不管他去哪个省,都让那个省白拣个便宜。怎么说,这小子还是个人才啊。人、才、啊……”在说最后那三个字时,他用了很感慨的语气,很重很重的语调,很深沉的眼神,脸部表情忽然间也变得十分严肃,就那么直瞠瞠地看着贡开宸,似乎是在用这些无言的表达传递着一种确定的“意向”。
邱宏元一时间拿不准在处置马扬的问题上,贡书记心里到底有怎样的打算,也不知他是否已经做出最后决定。他不想鲁莽之中不慎和书记同志“唱了反调”,但作为一省之长,他确实又不舍得放走这么一个“人才”,又觉得自己应该不失时机地向书记同志表明自己对马扬这个人这件事的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