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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樱桃之远-第31章

小说: 樱桃之远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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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默又持续了一会,他怯怯地说:“你不能离开我,你是我的人了,我不能没有你。”
  这一句话彻底激怒了我,心中从未愈合的伤口被撕扯开了,压抑多日的羞辱和愤恨一下子爆发出来:“混蛋,恶魔,你对我和小沐都是魔鬼!我是一直在骗你,从未想过要和你一起走,我永远不会跟你走!你见鬼去吧!”
  看到一张痛苦中扭曲的脸,我忽然得到了一种快感。一种终于可以折磨他的快感。
  他定定地站立了几秒钟,忽然像是如梦初醒一般,迅速转身,走出几步,又转过脸来,对着我说:
  “你会后悔的。”他的语气凶狠而哀怨。我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挺直了身子,看着眼前这一片开始凋残的荷花。它们是不是也在备受摧残的之后绝断了所有的心念呢?
  我独自在后花园站了很久,忽然想起小沐。小杰子会做什么?想到这个我就立刻变得无比恐慌。我飞快地向病房跑去。
  病房里小沐坐在床上,身前放着一只乳白色椭圆形的长柄篮子,里面装满了鲜红欲滴的大樱桃。挨挨挤挤的,像是节日里飘浮在城市上空的一团红气球。我想那一定是管道工买来的,已经过了樱桃成熟的季节,它们看起来格外珍贵。纪言和唐晓站在窗子旁边说话,我看了他们一眼,径直走到小沐的床边。
  我蹲下来,把手放在小沐的手旁边。小沐拣了最红艳的一颗樱桃递给我。那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一团红色,很容易让人沉迷。我把它放在嘴里,酸酸甜甜的汁液让我苦涩干燥的口腔异常爽快。小沐看着我把樱桃吃下,就兴高采烈地说:
  “宛宛,我想起在郦城的东面,从前我自己坐车去看小杰子的那次,曾看到过茂密的樱桃树。可是我和你一道去的时候,却不见了。你说那里到底有没有樱桃林呢?”
  “有的吧。” 我因为一心想着小杰子的行踪,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嗯,我也觉得是有的,因为我常常梦到那里。”她坚定地点点头。
  “是吗?”我柔声问,心里仍是想着,小杰子到哪里去了。好在小沐并没有察觉,她完全沉浸在对那一片樱桃林的向往中:
  “初夏的时候,那里长满了大片大片的红色果实。像红色的云彩一样好看。等我的病好了,明年我们去那里摘樱桃好吗?真想睡在樱桃树下,一定能做个很美的梦。一直睡,直到被掉下来的果实砸醒。那该是多么愉快啊。”她充满憧憬的目光仿佛已经看进了未来,看进了我们一起在樱桃林的那一时刻。那是一张任谁都会动容的充满幸福容光的脸,把我也带到了那片樱桃林。恍恍中真有大团的红色祥云在我的头顶绽放,果实的芬芳在我的周围流淌。所谓幸福,大概就是这样。
  我把手叠在她的手上,轻轻地点头:
  “好,当然好。等你康复了,我们去摘好多樱桃。吃很多天都吃不完。”
  她听了我的话感到非常满足,不再说话,枯瘦的手指放在篮子里,慢慢地抚摸着那些果实。
  我仍旧六神无主,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来:
  “呃,小杰子刚才来过吗?他去哪里了?”话一出口,我就感到了纪言投过来的目光,一种忍无可忍的目光。他还是在乎着我的吗?
  “来过的。他说他这两天得陪他朋友去一趟落城运一批木材。他们现在合伙做木材生意,好像一直都在赚钱呢。”小沐天真又得意地说。天下对于小沐来说,最令她开心的事情,莫过于小杰子安安份份地做点事情。
  我终于放下心来,还好,他没有对她讲实话。我说:
  “那么小沐,你就好好地等着做手术吧。手术好了我们就可以去樱桃林了。”我盼望手术快些结束,我想带着小沐离开郦城,我想让她去落城,住到我们家去,我们便可以永远摆脱小杰子。
  我还站在那里,忽然间感到纪言已经站在我的身后。他露出久违了的诚恳的表情:
  “我们单独谈谈好吗,宛宛。”
  我点点头。我们同时转头去看了一眼唐晓。唐晓很窘迫,立刻说:
  “我去超级市场再买些水果来。”
  于是我们三个都走出病房,管道工也去给小沐做晚饭了。
  “小沐,你休息一会儿吧。医生说,你需要多休息。”我给小沐关门的时候说。
  “知道啦。”小沐回应我,她脸上如春水般波光滟涟的微笑渐渐被合在了门里。
  我们三个默默地低头走路,一直走到长廊的尽头。然后我和纪言向左走去,而唐晓径直穿过路口,向前走去。我知道她一刻也不想和纪言分开。
  我和纪言一起走了一段路,都是沉默无话。一直走到这条马路的尽头,我们都停了下来。纪言忽然开口对我说:
  “学校要开学了。等小沐动完手术,我们就得回去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我不知道他所说的“我们”指的是谁。是不是还包括着我?
  可是我仍是点点头,表示理解:
  “你和唐晓先回去吧。我留下来等到小沐出院。”其实我早就知道事情终究会是这样,他和唐晓一起离开。那是我不能挽留的事情。然而我还是想逃避它。我已经麻木的心里还是隐约地念着:
  纪言,纪言,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我。我现在有多么恐惧,你知道吗。
  他张开嘴还要说什么,我却抢先说:
  “纪言,我想去幼儿园看看,听说那里要拆掉了。”我不想让他再说什么,只是希望好好地珍惜这和他还能相聚的片刻。
  纪言的眉毛轻微地动了一下,表示同意。
  于是我们坐上一辆出租车,去了幼儿园。事实上在郦城,我和纪言并没有太多可以凭吊往事的地方,我最先能想到的,就是幼儿园。
  幼儿园,这个荒废了的小型游乐场,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时候还是让我们非常吃惊。满眼都是高得令人窒息的草,纤细而坚硬,横七竖八地生着,把眼前的幼儿园分割得支离破碎。我已经找不到跷跷板了,它也许隐没在高草里面,也许早已被丢弃了。滑梯还在,却已经缺失了爬上去的梯子,尴尬地杵在那里,像个一无是处的废人。唯有秋千,不论草有多高,远远看去还是老样子。我向它走过去,跨过高草。高草隐没了我的小腿,和我的裙子轻轻摩擦着,一片沙沙沙的声音。身后的纪言没有动,可是我感到他在看着我。我走到秋千前边,慢慢坐了上去,却发现因为周围的草太高而茂密,把秋千紧紧地包围起来,秋千根本无法荡起来。我坐在上面,秋千却只能前后轻微地晃动。
  这是十四年后,我和纪言再次站在幼儿园的两端,面对着面。我记得儿时的他站在这里看着小沐流血,看见我的凶残,掉下了眼泪。现在他长大了,他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表情和我对视,我想他可能再也不会为我掉下眼泪来了。
  周围的空气在凝固,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种莫名其妙的声音,像音乐,又像祈祷,能有一种穿越时空的声音吗?我真想向他跑过去,穿过这重重高草和漫漫十四年光阴,能不能,能不能打通他那已经听不到爱的耳朵?能不能打动他坚硬的心?
  小杰子是在天黑下来的时候悄悄又回到医院的。他并没有走远,他是要回来的。
  他从窗台看到里面没有灯光,猜测段小沐应该在睡觉,没有其他的人。于是他轻轻地潜进段小沐的病房。他打开灯。
  段小沐没有睡熟,感到了耀眼的灯光,就睁开了眼睛。
  “小杰子,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她看到他就微笑着,支撑着坐了起来。
  小杰子一步一步走向她,他的表情像森然的白骨,带着彻绝的寒冷。他一步步走向她,终于有几个字从他的牙齿中间蹦出来:
  “你为什么还不死?”
  段小沐扬脸看着他,看着他的头发,看着他的眉眼,不应他。她被吓坏了,她一时间失去了所有的言语和思维。
  “你早就该死了。你活着只会拖累人。我从来都不喜欢你——我怎么会喜欢你呢,你看看你自己的样子,大头针!你是个瘸子啊。我来照顾你只是因为我和杜宛宛说定只要我来照顾你,她就跟我好。等你死了,她就跟我走!现在你懂了吧,你一直都被蒙在鼓里,杜宛宛其实早和我在一起了。”
  她一动不动。
  “你听懂了没有?你傻了吗?你被骗了,我从来都不喜欢你,杜宛宛早就和我在一起了。她已经和我上了床!”他看见她迟缓的表情,于是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又提高了。
  段小沐听到这句话,一行清冽的眼泪流淌下来。她痛苦地闭上眼睛,满眼却都是放弃了挣扎的杜宛宛,平躺在那里,紧闭着眼睛,像一只扭曲的口袋似的打开着,独自吞下所有的苦痛。不,不,不要。段小沐拼命地摇着头:
  “是你逼她的对吗?以此作为交换,所以你才会来照顾我,对吗?”
  “我没有逼她,她很自愿。”
  “为什么?小杰子,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那么多年的努力,为什么我换不到你的一点真心?”肝肠寸断的疼痛,那么多年的付出可以结束了,无果而终。眼前的男子是铜的是铁的,她试图温暖他,用了十几年,可是他身体里流淌的血液还是冰冷的,冰冷,就像她将要去的地方一样。
  段小沐不再说话,只是看着他,用一种凄绝的眼神。这是多少年以来,一种一直跟随着段小沐的表情,在她每次面临灾难,在她每次置身绝境的时候。
  三岁的段小沐,在母亲死于意外事故之后,出现在电视台的屏幕上,一双茫然的大眼睛,那个时候她显露得是这个表情。
  六岁的段小沐,坐在火箭般抛向天空的秋千上,忍受着心中波翻浪涌的疼痛和杜宛宛对她的欺骗,脸上显露得是这个表情。
  十四岁的段小沐,向李婆婆做最后的道别,风吹动了李婆婆身上盖的那片白布,她看到她已经没有血液流动的干硬的手臂,脸上显露得是这个表情。
  终于又走到了绝境。段小沐感到这一次当她再次来到绝境面前的时候,已经千疮百孔。童年和少年时候的坚忍已经全都耗尽了。没有更多的可以支付。
  多么短暂的幸福,多么残酷的真相呵。
  她感到终于走到了尽头。一个不能再越过的绝境。那些已经渐渐远离她的疼痛在这一刻全都回来了。所有的疼痛,像越聚越多的蜜蜂,一起踊过来,一圈一圈地缠住她,仿佛结茧似地把她困在了狭促而无法呼吸的壳子里。或者不是蜜蜂。是蝙蝠。很多只,黑色的,衔住她,张开翅膀,把她带上了天空,飞去一个没有尽头的隧道。她和她曾经所有的念念不忘,都被洋洋洒洒地抛上了天空。在这曾生活的城市,终于不再有她的痕迹。一切都被抛向天空,就像十四岁那年她被李婆婆的儿子赶出了李婆婆的那间小屋子,她的衣服,水杯和所有所有属于她的东西,都被扔了出来。她被隔绝在了那间她赖以生存的小屋之外。而这一次,这一次她被隔绝在了这个城市之外,人间之外。
  宛宛,此刻你在哪里?是否也感到了疼痛?我知道,是这样的疼,像是被揉碎了,像是被紧紧地捏在没有缝隙的大手里,渐渐失去了所有承载的水分,变成一把风干的粉末。对不起宛宛,我又把疼痛带给了你,但是我想,这将是最后一次。再也没有疼痛,我们就像两颗连体的樱桃,我是溃烂的我是破损的。对于你而言我是溢满疼痛的发源地。现在上帝把我剥离了,我们彻底分开,没了我的你也可以和所有的疼痛绝缘。何尝不是值得庆祝的事情呢?
  小杰子看到她躺在白色床单上,做着最后的挣扎,他要置她于死地,他仍旧在说:
  “没有人爱你,没有人希望你活着,你怎么还不死?”
  没有人爱你,没有人希望你活着,你怎么还不死?她抽搐了几下嘴角,头像被炸开了一般的,这句话一直在她的耳边如一架直升飞机一般地起起落落。眼前的事物变得越来越模糊,焦黑色,全都像长出了毒蘑菇。喉咙却像是被封得严严实实的洞口,没有一点声音可以逃逸出去。
  渐渐地,飞机毒蘑菇都去了。一切都平息了。她不再有丝毫的挣扎,完全舒展地躺在这张承接和目睹过多次死亡的医院病床上,白色的床单如硕大的叶片一般托着她,这迅速消亡的花朵。她所有记忆中的东西正在疾速地流失。渐渐不再知道自己曾爱过谁,和谁有过不分开的承诺。她渐渐都忘却了,嘴唇边挂着一个夕阳西下的微笑,平静地谢幕,天鹅躺在再也没有疼痛的水面,像一朵睡莲一般优雅地入梦了。
  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再也没有人会嘲笑她是个孤儿,是个跛子,再也不用为了心脏病的事情忧心——多少年来,段小沐几乎每天都会想到,自己将死于心绞痛,像条虫子一样蜷缩成一团,脸变成苍紫色,抽搐着抽搐着就死过去了。她今天终于可以安心了,原来只需要这样短的时间,就可以穿过这一切,再也不用受苦。她的离去,也意味着杜宛宛得到了释放。她那可怜的小姐妹,日日夜夜都守在她的病榻边,还为了能带给她最后的欢愉,把自己送给了不爱的人。这个小姐妹身心备受的煎熬,此刻都可以结束了。让她回到她的爱人纪言的身边吧,让以后漫长的岁月填平所有凹陷下去的伤疤,让所有的,都呼啸而过吧。
  让她好好地去见亲爱的妈妈,去见慈祥的李婆婆吧,——她们拿着最暖和的毛衣和最华丽的旗袍在天国等着她,还有还有她无所不能的在天上的父。也许见到他们会先好好地哭泣一场。因为她太久太久都没有好好地哭泣一次了,她一直宽容地接纳着这个世界给予她的一切,纵使她不爱的,纵使她想要抗拒的,她都接纳下来,并感恩,相信这样的安排肯定有着它的道理。可是现在她真的要卸下来这一切好好地休息了。
  已经没有丝毫疼痛了,再也没有疼痛。她看到天使们已经来到病房的窗户外面。他们来接她了,绯色的脸颊比所有黄昏的彩霞还要好看,眼睛比玻璃弹珠还要浑圆剔透。此刻他们正把脸贴在窗户的大玻璃上,一丝不苟地观察着里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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