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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糜烂-第2章

小说: 糜烂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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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以后,漫长的岁月里,父母到底敌不过思女心切,在她到吉隆坡第七个年头,他们申请了大马探亲签证。但父母住了不到半年便吵着回家,豪华生活不是自己挣来的,一辈子自食其力,坐在几百平米的客厅,竟有苟且偷生的感觉。母亲捧着胸口老是担心心脏病发作,果然发作了几次,花去好几千美金,老两口心疼到几近有犯罪感,父亲埋怨国外的生活不健康,母亲说,这里没有冬季,长年累月的热下去,会缩短寿命,不正常的气候。她那时突然明白,时光不能倒转,跨出去的步子退不回来,这一个婚姻是她和父母之间一道深深的鸿沟。
  但是分别之中却又刻骨思念,她打电话回去,妈妈总是问,为什么不能回一趟家,飞机才几小时,为什么?婚前一切悬在半空,重要的是没有取得自认为最好的结果,于是又谈何衣锦还乡?婚后则是个翻天覆地的变化,或者说是她如梦初醒,所有关闭的部分突然向她打开,似乎是在一夜之间经过沧海桑田,她不怪他,可笑的只是自己……丈夫是吉隆坡屈指可数的几大富翁之一,婚前是大家族未婚女儿觊觎的配偶,他的温文尔雅更是让所有的女儿心仪,却对她情有独钟,那时候,几乎每个深夜,他从生意场上归来,进入睡眠前的那段宝贵时光,他都给了她。事实上,他们很少见面,他们只是睡在各自床上,通过电话轻轻地聊天,他的低低的嗓音,温暖宽厚,几乎成了她的生活——什么样的生活呵,灼入的阳光下无边无际的沙漠,是的,他的嗓音是沙漠里的一片绿洲。
  真是这样,那时候,她举目无亲前途晦暗,身边有个朋友,有利可图的朋友,并且知道他喜欢自己,感觉就会好起来。
  回想起来,作为女人她原本对他没有太多的需求,如果不是为了居留证,她和他的关系决不会是婚嫁的关系。也许,他们将长久地有着那种联系,浪漫的联系,她将是他的红粉知己,而他不时地给予她一些资助,他们之间保留着大块空白,她将一直愚钝……为什么不呢,如果愚钝能帮她摆脱痛苦?
  有时,人就像坐在滑梯上,“嗤”地一下就滑了下去,沙坑里有一摊污水,可是已经没法自主地滑了下去。她正是坐在婚姻的滑梯上,一下子滑进了真相的污水里。她的丈夫,著名的企业家,吉隆坡最温良的富人只能给她太太的虚名,这个曾经给大家族女儿带来许多期待的男子,在新婚之夜才让他的妻子明白,他能给她一切,除了男人的爱。那个晚上她比他更难堪,他以为她早有准备接受这一个没有性的婚姻,他温柔地楼住她说道:“我们都得为自己的人生付出代价,我为了家庭的事业付出健康,你呢,你为你的前程付出了一些快乐……”真是天大的讽刺,她仿佛拿着一个美丽巨大的礼品盒,一层一层打开来,空无所有,除了一地的包装纸。仿佛闯人深宅大院,正得意登堂人室,却发现将自己囚禁在无人之地。她怎么没有逃走呢,她无数次地自问,可是,怎么能在失败的时候回家?她到底还是稳住了自己,稳稳地坐住了太太的位子。人们能够看到的是,他开始带她出入他的公司,他们成了一对伙伴,真正的商业伴侣。夜的虚空变得无关紧要,公司的利益才是首当其冲。
  婚前那些温馨的夜谈,飘荡在他们之间的风月气息,早已随着婚姻的到来结束、消弭,任何罗曼蒂克,哪怕是想象中的(有时她觉得是自己的一种精神病症),都无颜面对家族的伟业。而作为女人,她一无所有,没有性爱,当然也没有孩子的慰藉,可她获得了居留证,她是豪门叶氏主妇,有多套别墅,亭子间女儿是一个多么远多么远的记忆,仅仅是一抹阴影,时隐时现于现实强烈纷繁的色彩间。
  但是,有些印记仿佛永远没法揩去,她是诞生在那个时代,匮乏的时代,从那个时代产生的欲望、热情、焦虑,仍然在折磨她,她只能拼命消费,最喜欢买的当然是房子,因为房子曾经是她的忧患中心。阅读房地产商的广告成了她的一项消遣,她不断地买房,然后卖房,因为她不可能占有所有美丽的别墅。爱好可以转变成才能,她的这一才能比其他的一切更能获取丈夫家族的赏识,她开始为公司经营起房地产。她庆幸自己有这样一份事业,如果这能称作一份事业,她有了早出晚归的理由,自己驾驶跑车的理由。
  不过,她真的没法把自己忘却在事业里,像许多太太一样,每天傍晚她去健身房、美容院消磨几小时,三十五岁的身体仍然苗条而富于弹性,皮肤光滑细腻象牙般的华丽,站在镜子前审视着自己赤裸裸的胴体,不可抑制的期待的激动和柔软的浴巾一起覆盖住了自己。夜晚九点,她和丈夫在固定的餐馆共进晚餐,之后,丈夫会有一些应酬,她驾车回家。她和丈夫分房睡,她从不熬夜,大部分夜晚,她不知丈夫何时归来。她为自己的卧房安置了最好的音响,她的夜晚让音乐陪伴,听起来诗情画意,可她就是在那些夜晚,感受着生命在流逝,感受着正在流逝的生命的空虚和冷酷,她在音乐声中冲出房门,驾着跑车冲上高速公路,她在“飞车”中狂嚎,动物一样地嚎着,嚎过以后的睡眠特别深邃。她已经不去咀嚼自己的感受,除非需要对付那种生理性的症状,比方说,嚎的渴望。
  她问丈夫,什么时候回上海?丈夫答,等忙过这一阵。就这样,等了一年又一年,内心深处,她发现自己是在等待中吮吸明日的乐趣,抑或,她对回家是否会带来快乐心存疑虑。妈妈病重住院促她成行,只是回家的途中,发现激动仍是不可抑制,除了父母,她最想见的便是她们了,少女时代的女友,而她们已整整十年未见,在自己人生状态变得暖昧不清的时候,甚至不通音讯,回家见不到她们,对她将是意料之外的打击。
  父亲坐在沙发上打盹,电视在播放体育新闻,她的心里充满焦虑,还有恐惧,时光不可阻挡地流逝,已经三天过去,宝贵的三天,她仍然没找到好朋友章霖和沈清华,这意味着,也许,她将永远地失去她们。
  夜晚八点,她正准备回住宿的酒店,却来了不速之客,使一切发生意想不到的改变。当她关了电视机,又为父亲铺好床,蹑手蹑脚穿好衣服拿起包正欲离开,听到楼梯的脚步在房门口停住,虚掩的房门被推开,一张脸伸进来。
  “苏晓卉,认得我吗?”身体一越而入。
  的的确确能一眼辨明,肉鼓鼓的鼻子,微瘪的齿和带棱的唇角,以及脆亮的嗓音,如果体形不是过于丰满,下巴没有赘肉,再把烫卷的头发削短,脱去西式套装,甄真无疑仍是一位活力过人的俏姑娘。苏晓卉暗暗地在为甄真作减法,这些年常作减法,对着镜子给自己作:拿去鼻梁上的雀斑,拿去眼梢旁轻溅的细纹,拿去罩在肌肤上触摸不到的倦怠……为了减,她不倦地去美容院,可衰老却像春雨,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润湿了青春之泥。
  “算起来有十七个年头,中学毕业去外地就再也没有碰到,你怎么一点都没变,真的没变呵!”甄真就像过去一样叽叽喳喳,言不由衷地强调着,但她城府不深的表情传递着全然不同的信息。
  从幼儿园开始就明争暗斗,甄真的聪明伶俐,晓卉的漂亮乖巧,都受宠于老师,便有了争宠,更因为住在一条弄堂,知道彼此底细,便避之不及,从来不在一起玩乐。但此刻,她衷心欢迎这位不速之客,噜噜嗦嗦道:“真没想到你会来,回国后还没见到什么人……”
  她的声音在甄真听来过于陌生,声调压得很低,成熟的、魅人的,却捉不到情感的痕迹,身体稳稳当当地安放在家中独一无二的红木圈椅里,双臂抱在胸前,说不尽的娴雅和慵懒,那种美是拒人千里之外的,一刹那,甄真有点儿尴尬!
  “早就知道你要回来,老激动的,介许多年数碰不到,这两天要不是女儿发高烧,我本来想去机场接你!”
  一番话令晓卉鼻酸,这正是她回国时盼望得到的情意,她掩饰地站起身,拿出从国外带回的巧克力、坚果放在甄真的面前。父亲已醒来,一旁说道:“现在只有甄真还常来陪陪我们,她女儿已经十岁,钢琴弹得好来,已经考到六级!”无端地叹了一口气,父亲加了一句,“还是甄真福气好哇!”
  飞快地瞥一眼父亲,他正为自己点烟,也许是不小心掉出的一句牢骚话,甄真已经响亮地笑起来:“到底谁福气好哇,苏家爸爸,晓卉已经做外国人,房子买了好几幢,铜钿不要太多噢,在伊面前我还能做人吗?”没有一丝嘲讽,甚是欢快。
  苏晓卉却在忐忑,这样的话题难免不触礁。甄真突地掉转话锋:“晓卉,我现在是家庭妇女,当初争长争短还不是为争个好分数?到头来又怎么样呢,不就在家带孩子?”神情明朗如初,没有任何错失良机的遗憾,晓卉才想起,那时的中学女生如何鄙视家庭妇女。
  不等晓卉提问,甄真自答:“没有什么,就是嫁个老公听话,虽然一生平平淡淡,但还顺心。当年一道在山西煤矿谈朋友时正好恢复高考,我对伊讲,考回上海,否则免谈结婚。伊真的就考回去了,一考回去我就跟伊结婚,请了病假跟到上海,伊读书的辰光,我住在婆家,婆家是石库门房子,没有卫生设备过日子真难过,还是熬过来了,坚决不住回娘家,我是要给他点压力,没压力读不好书,伊到底还是争气,全优生留在上海,没多久我户口也回来立刻生小囡,生了小囡更加不想上班,再说我这种人没有专业,找不到称心职业,老公讲,我养你算了……”气也不歇一口,几十年的风雨人生便这样轻松得数落过来,有的是小女人的满足感,苏晓卉竟对她生出忌妒,就像多少年前,甄真的功课名次总在她的前面。
  “甄真的先生现在是合资企业副总经理,”父亲补充着,“上下班车子接送,每年出国几次,分到一套虹桥开发区的房子,三室一厅,这套房子自己买多少钱?四十万还挡不住,在国内混到这一步还要出去做啥?”他看着晓卉发问,说不尽的遗憾,还有谴责,甄真直笑:“唉,唉,中国人和外国人到底不一样,人家晓卉是见过世面的,我会有什么出息?每天在家陪女儿练琴,家务都是保姆做的,”炫耀地伸出手,“晓卉,你知道,那时候,音乐课是我的弱项,做梦也不会想到,三十岁以后会练起钢琴!”这双手丰润得几近肥腻,手背上分布着肉窝,的确是一双享福的手,她淡淡一笑,突如其来转移话题:“甄真,我找不到章霖和沈清华!”
  意外的是,甄真说她常常遇见章霖,她现在是花店老板,“当然,在她那儿也会碰到沈清华,”阴云从甄真的脸上掠过,“可她这人太自以为是,我们互相不理睬……”
  苏晓卉的一声欢呼打断了甄真的话语,她扑过来抱住她喊道:“甄真,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们!”
  甄真略略不快地挣脱晓卉的拥抱,这是苏晓卉今晚第一次失态。先前她已经有占了晓卉上风的快意,这一刻那种感觉烟消云散。
  二
  早晨在宾馆,晓卉试着一套套衣服,最终确定了牛仔裤配细麻纱白衬衣,这套衣服尽管是价格不菲的名牌,但看上去质朴无华,她要的正是这种感觉,再配上修剪得十分讲究但同样不露声色的短发,清新卓立却盈盈有情。丈夫一向赞赏她对服装的品味——低调中的不同凡响,她自己明白,那是她对人世沧桑的感受,化解成服装上的世故,而这,丈夫会懂吗?
  她摘下钻石耳环和戒指,所有可能造成与故友之间距离的物质都不能要,但是见面的一刹那,她发现十年的空间已横亘在她们中间。
  她从宾馆回家等她们,她甚至不愿在更为宽敞的宾馆客房见她们,她是这样地渴望回到过去的气氛,也因此坐立不安了一上午,甄真保证过,她们中午之前肯定到。她为了镇定自己便开始看录相,看着看着便盹住了,半梦半醒的时候,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竟有点儿不耐烦,那种感觉,正是读书时,下午有课,中午在家午睡,睡得正酣,章霖来叫她同去上学。
  她不情愿地睁开眼睛,沈清华正站在房门口脱鞋。
  “我等了你们一上午!”她抱怨道,似乎这个上午比十年的时间还宝贵,她其实是个拙于表达自己的女人。
  当年人高马大的沈清华清瘦了许多,甚至比年轻时候漂亮,单眼皮上打了眼影,嘴唇红润被仔细地勾勒出唇线,脸上的皮肤保养得很好,光泽而柔韧,衣服经过仔细地挑选搭配,品质不低,比方说这件白色的棉麻短袖高衩长襟西外套,配上低圆领灰白横条紧身棉恤衫,在这暮春季节显得清爽而富时尚的活力,沈清华自己找个位置坐下来,抬起头打量她,微笑着,不无嘲讽。
  “你做阔太太哪知道上班族的苦恼,除了周末,白天的时间我们能支配吗?今天恰恰是一星期一次的编辑部会议,我是找了个机会溜出来,喏,你一声召唤嘛!”
  “对不起,我以为……我印象中,你好像是不坐班的……”心里被一根不经意的手指勾出一线懊悔,懊悔什么呢?
  “自己单位是不坐班,我另外在打一份工,所以白天的时间挤满了。”
  她故意轻松地打趣:“你这身打扮看上去有钱也有闲,穿这样的衣服能挤公共汽车吗?”
  巧妙地奉承,清华果然开心地笑:“没有你想像得邋遢而已,我这身劳苦大众名牌能跟你名家名牌比吗?一身‘阿曼尼’几千美金,我连梦想都不敢!”
  心虚地一笑,“阿曼尼”是她们之间的鸿沟吗?可是清华坦然地望着她:“晓卉,钱能塑造女人,比起十年前,你已判若两人,从小家碧玉到大家闺秀,要是在马路上碰到,我都不敢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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