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很安静-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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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轻快地问,“润研,你有什么梦想?”
润研望着玻璃屋顶,反问:“你呢?”
“你先说。”
夏润研想了想:“我想开画展。”
做家具那么多年,佟硕身边早已没有能安静作画的人。以前在彼特家居,他每天都在钻研怎么把刨花板的家具卖成红木的价格,怎么把品牌打造进目标客户的生活,今天这个策划,明天那个促销,家居和建筑,在他眼睛里基本上没有美感差异。很少有人知道佟硕是建筑系出来的,他也没有建筑师的特质,大学一年级连徒手线都画不好,他仿佛天生应做买卖,生活目标和原则早就定在那里,不容更改,老成持重。很少很少的间隙,比如这样的夜里,他也会问润研有关梦想的话题。
“润研你现在还画画?”佟硕有点意外。
“是啊。”夏润研觉得没啥奇怪。
“有什么得意的作品?”
“多了。”夏润研得意起来的样子,让佟硕念念不忘。
“等我成了富婆,我就自己开画展。”夏润研笑呵呵地补充着。
“也不是不可以啊。”佟硕喃喃说着。
“嗯,会有那么一天的。”夏润研乐观的样子常常让佟硕感到很安心。
这个话题停顿以后,夏润研没有忘记再去反问佟硕的梦想。佟硕迟迟不作声,与润研简单清晰的梦想相比,他有些惘然。家境普通,在清贫严格的环境里成长,他仿佛没有梦想,他的梦想只是目标的代名词,考第一,上名校,建筑系,改变成长环境。懂事以后,知道要护佑弟弟,要安养父母亲。他需要挣钱,需要早些立足在社会,他没有过多的时间培养兴趣,也没有过多的条件养护梦想。
大学毕业以后,他选择进入欧洲大机构彼特家居,销售,本时代最容易成为富人的职业。佟硕在彼特家居平步青云,他虽内向清高,但敏锐果敢,责任心重大,不浮夸,可以花一整夜的时间去做方案,水准至上,得大老板和客户的信任。彼特这样的大公司,深厚的资源,品牌背景与佟硕的生意个性正好合拍。可佟硕告诉过润研,以前那个打工的佟硕,虽是大区经理,依然还是不知道社会的深浅,不知地厚天高。自己创业的他,才尝到真正的难,看到夏润研,他因此尊重她对美感的坚持,其实骨子里,仿佛支持当年的自己。
“我的梦想很俗,开公司,挣钱。”佟硕分不清自己这样算不算口是心非。
夏润研不信,这个男人自始至终都告诉她,慢慢来。他从不急功近利,没有在俗世腐朽。佟硕工作起来很恐怖,但没有工作的时候,他其实是个出世的人,他工作也许是为了钱,但挣了钱,他不会想到去挥霍或享受。很多年来,他一直朴素,自己创业初期,他连当白领的优越与少年得志的点点虚荣都没有了,除了偶尔还会蹦出的术语单词,让人捉到曾经供职于国际大机构的痕迹。
润研第二天把佟硕的梦想告诉沈彦,沈彦说,“润研你心太透明,哪能走进这男人的心。”
沈彦分析佟硕内心的时候,目光还在搜索百货公司里的男童玩具。
“你等下,我先给儿子找把枪。”夏润研算是服了她。
儿子不是沈彦的亲生,只是她视若己出,甚至更加宠爱。夏润研羡慕汪旭,能拥有沈彦这般贤妻良母,她对儿子的爱其实出于对这个男人的爱,所以她非但迟迟不生自己的孩子,还对汪旭与前妻之子疼爱有加。
沈彦的大老板汪旭终于在沈彦苦恋多年后与前妻分道扬镳,其决断的信心便是沈彦会接受并深爱他那个宝贝儿子。
之所以如此水到渠成,一来是汪旭验证了沈彦的百般真心,二是沈彦永远知道自己要的,她有强大的控制力,掌控了自己,自然更赢得了汪旭尊重和爱。爱他的时候,她飞蛾扑火;知道无法与他公开在一起的时候,她也抽身而退,不犹豫,也不拖泥带水。最后汪旭离之不了,把她给找了回来,并承诺再也不把她弄丢。
虽然当初沈彦当着不齿的第三者,但没有得志者的跋扈,没有在公司借着汪旭的护佑大噪齐声,更没有为破坏汪旭的家庭大闹天宫。自始至终,她都保持沉默和低姿态,让汪旭欲罢不能,而婚后她对儿子倾注的心血,更让汪旭不悔当初。
汪旭与前任太太和平分手,太太知大势已去,要求见沈彦一面。见到之后,更知无力回天。太太乃明事之人,两人留洋多年,同受西方教育,同为职场人士,恰恰走在七年之痒当口,与其同床异梦不如同做分手的梦。离婚时,两人融洽地如送别好友,重获自由的感受让彼此感激不尽。汪旭唯一牵肠挂肚的是四岁的孩子,太太更是深明大义,儿子跟他。
这个男人一生遇见了两个冷静又淡泊的女人,实则奇遇。
汪旭若早知前任太太并不会世界崩塌,便不会迟疑三年,让沈彦受不见天日之苦。
无人知晓当初汪旭为了孩子,导致沈彦抽身离去时候她的痛苦,真爱的女人哪有不挣扎的,挣扎到不行,只是沈彦有着强大自控能力,她不去纠缠更不自暴自弃,她就是找一个地方远远地呆着。不要了工作,也不要了熟悉的城市,牺牲惨重。只是谁都辨别不出来,除了润研略知一二。
终于有一天,汪旭发现了半夜办公室电话留言里不断挂断的来电来自沈彦。他们无法自如地电话来短信去,她更不想听到汪旭因环境不允许而冷漠的声音。她宁愿听他白日里忙碌而官方的应答:我现在无法接听您的电话,请留言。他对待公众的时候的谦和,温文尔雅,正是沈彦最爱慕的。
汪旭无意间发现了沈彦并不绝然,她洒脱的是表象,其实情谊尚存,他相信,她离去并不是不爱了,而是不愿两个人难堪与纠缠。婚外恋最后两败俱伤,大多都是女人积怨太深,所以选择焚心似火,顺便把对方也烧着了。而沈彦如此识大体,她从未闹过,不在汪旭身后闹,更不在汪旭眼前闹,甚至都没有直意提出过要与汪旭修成正果。她还有旁人有所不知的深情,只是在该离开的时候悄悄离开了,没有一丝前兆以及迂回,让汪旭想都没想到。但事后沈彦表示这不是因积怨而赌气,是成全与退让的意思,汪旭转眼就被瓦解了。那个小朋友还小,对新妈妈很快熟稔,糖衣炮弹下,很快投入新怀抱。
夏润研真是佩服沈彦如此想得开,看得开,跟卧薪尝胆一样,早早知道会有甜蜜结局在远处等待,或者说,沈彦真的了解汪旭这个人,所以吃苦的时候,无怨无悔,不凄不凉。
可是夏润研不了解佟硕啊,她时常搞不清佟硕的想法,尤其在对待她的感情方面,如镜花水月,夏润研刚要下沉,明晃晃的月亮就又破了。沈彦在那儿一边找奥特曼,一边分析佟硕为人,自然没有她家相公如此清澈透明。
佟硕的价值观早已决定,他是那种不颠覆的人。当叶笑蕾一个决定——回国结婚,他就立即归顺了少年的理想。那个理想根深蒂固,仿佛不需要挣扎,他就固执地把与夏润研的关系定位成了同事,朋友,或者情人知己。
夏润研与佟硕一起看过一部电影——《甜蜜蜜》,张曼玉饰演的女主角有句著名的台词:“黎小军同志,我来香港的目的不是为了你,而你来这里的目的也不是为了我……”
夏润研又不是他的理想。
“佟硕是你老板,润研,问你梦想这种话题,这明明是种感情投资,让你死心塌地于他。”
“汪旭退缩的时候,你可挣扎过?”润研转了一个话题。
“挣扎,但我知道汪旭是可以理顺自己的人,与不爱的人同度一生是荒唐的,佟硕不懂这种荒唐,他只懂得避让。当然,这种假设的前提是他其实爱你,如果不爱你,我看就是感情投资。”沈彦不依不饶的。
“沈彦,人生哪儿有那么简单。”润研听着很失落。
沈彦听出了言语中的异样,恨自己口太快。
“走吧,去我家看汪宝宝。”沈彦拖着润研走。
汪宝宝活泼得过分,沈彦根本弄不动他,润研看在眼里,懂得那是一种牺牲,一个没当过娘的人,突然省略怀胎十月的过程,直接获得一个儿子。她看着这一幕,再想着那句“我来香港的目的不是为了你”,也算是她的一种自我调剂。
润研坐在电影院里,身边是心爱的男人佟硕,黑暗中他突然伸手抚摸她的头发,对着她微笑。润研转过脸来,他看着她,心疼地轻拍她的脸颊。他那么清楚她爱他,当他身心最松弛的时候,会直接地表达对润研的依恋。如同此刻,如同第二个品牌到手那天,他和润研精疲力尽地倒在会议室里,累得无法欢呼时,佟硕过来猝不及防地拥抱润研,对着她说,谢谢。那些时候,润研总是全心迎合,她怕那样的时间太短,怕佟硕清醒了。她从未想过,这黑暗中的安抚,是如此举不上台面。
亲近时,润研搞不清楚,佟硕是恋人还是老板。他们在这种场合,达成了无比的默契。他突然定睛看着她,在无人的时刻,他应酬后思维不清,给了她一个绵长却不粘腻的吻。润研眩晕,她迎上他厚厚的嘴唇,不问怎么可以。离开佟硕的双唇后,润研听见自己说,我爱你。佟硕好似醒了,沉默不语。这样的表现,让润研明确,于是,她更愿意他不清醒,不清醒的时候,他属于她。不再是平日里那个佟硕。今朝有酒今朝醉,反正佟硕在她身边,每天看到他上班下班,她送早餐给他,和他讨论问题,一起晚餐。她为他选衣服,他帮她给车子加油。
“佟硕女朋友”这个称号一直属于远在德国的Vivian,但只要佟硕在身边,夏润研便浑然不觉醒,这到底公平不公平。
的确,不知道从何时起,他们成了这样的关系,天长日久,彼此都糊里糊涂。恋人可算,他们拥吻,牵手在电影院看戏。恋人不算,润研从未走进佟硕的房间,除了吻,佟硕不再越雷池。或者说,环境不再允许,大多时刻,是深夜在办公室里,勾勾手指,拉拉发丝,含蓄地表达。佟硕的克制力有那个价值观与道德标准捆绑着,吻上夏润研已经是底线,虽然彼此都知道,这多么荒唐和自欺。但夏润研配合他的那种自我约束,她怕不配合,这些她都会失去。因为佟硕一定会那样做,她没有走进佟硕的过去,也没有能力颠覆他的决定,所以她忍耐着,而没有人在佟硕的身旁,那些光阴,是她与他朝夕相处,便足以。
夏润研就像做了一场甜美而残缺的梦一般。
夏润研打了一个电话给詹姆斯王,她病了。病得内功尽失,病得不是时候。
宣雅有个很大的投标在眼前,客户是臣业湖畔高档楼盘的所有家具订单。如今她一病不起,詹姆斯王内心火冒三丈。但销售总监无法将夏润研从病床上拖起来参与投标,詹姆斯王心里恨恨地想,这种艺术家真是不负责任,竟然能放着大案子不做,病假。
詹姆斯王抓起电话通告夏润研的顶头上司华健,“你的人怎么回事?”华健听着詹姆斯的一阵狂吼,劝慰:“投标事情,我会派另外的人来负责,这个案子也会由我亲自来跟。”詹姆斯余怒未消,骂骂咧咧半天,华健耐心听完他的投诉,放下电话。
他叫秘书拿来詹姆斯的单子,打开了夏润研的方案。这么久以来,这个安静的夏润研只参与在一些小项目中,华健常驻在北京,偶尔来上海。虽然他是她的顶头上司,却没有太多的一起参与的项目,也没有单独的交流,在他心里,润研是产品经理中并不出挑的一个,他没有好好审视过她的作品,也对她没有过深的印象。
可眼前她的作品却是惊艳。全装修的案子华健看得太多,大同小异,宣雅的那些产品在他脑子里滚瓜烂熟,却难料,夏润研的方案做得还能让审美疲惫的华健不禁停留下来。她是专家,是有感觉的人。华健仔细地看着夏润研的作业,渐渐想起来夏润研的样子。
她默默无闻,集体开会时,都像个影子,从不发表意见。宣雅这样的大公司,靠混的人比比皆是,想必夏润研也是其中的一个。华健的思维跟这大公司的规章一样很定式。至于为何要招夏润研进来,是因为宣雅需要这样的人,来设计那些大同小异的东西,这叫做打工。华健对他们毫无期待,所以他平时严肃地与同事以及下属往来,因为他也是打工。没有同道中人却都是同道中人。
华健花了半天的时间观摩夏润研的方案。他准备打个电话给病中的夏润研。
“Jack,对不起。”夏润研接到老板的电话强打精神说了一句。
“干吗要对不起?谁都有生病的时候。”
“James好像很生气,因为我临阵不能帮忙。”
“没事,我打电话来是慰问一下你,好好休息。”
润研挂上电话,很难想到这个声音是平日里那个严肃的老板。他仿佛都没有正眼看过她一眼,她只是他手下一个无足轻重的兵。
李汐远知道夏润研病了,但不知道是什么病。她刚被没收了驾照,一派悲痛欲绝的样子,莫非是想不开,开了煤气?他想都无法想,一整天都想打电话给夏润研。她在医院还是家里?打电话给她会不会打扰了她休息?她的家人会不会在她身边?他发了好几个短信,夏润研都没有回。莫非病得很严重?
终于忍不住,一个电话拨给了夏润研。
“我在自己的公寓里。”
“怎么不去父母家?”
“他们在美国,姐姐家里。”
“我下班来看你行吗?”
“行。”
“你想吃点什么?”
“我没胃口。”
“那我自己买点东西来。对了,你哪儿不舒服?”
“我太累。”
李汐远下班直冲超市,买了米,想要给润研熬粥。还有海苔,他猜她只能吃点清淡的。他还冲到蜜饯铺子,买了一堆女孩子喜欢的话梅。最后没忘记去药房,买了阿司匹林。他猜夏润研是在发烧。
果不其然。夏润研体力透支导致发高烧,浑浑噩噩躺在床上。她爬起来给李汐远开门,脸色惨白,人像一团棉花。李汐远冲进厨房找热水,发现夏润研连热水都�